2026/07/09

重現黃金山城的探礦紀事：從《黃金山的召喚》看「地域與邊界：九份、金瓜石、水湳洞」的人地變遷

本書首度從地質宏觀視野切入，追尋台灣東北角九份、金瓜石與水湳洞的歷史浪潮。作者透過地質眼與在地觀察，解開百年黃金山城的礦石奧祕，織繪出地下與地上幾代礦山人跌宕起伏的生命記憶與人地互動故事。

搭乘公車上山。蜿蜒的山路喚醒我身體的記憶。

從瑞芳市區上山的公車班次很多，某些班次的司機開車溫和，有些則作風瀟灑，熟悉司機習性的地方人總懂得評估自己應該（或需要）搭上哪班公車。這次，我剛好搭到最「瀟灑」的那班。

我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穩住在車位上，沒心力觀看外面的風景，只能閉上眼全神貫注，憑著身體記憶，感受現在經過第幾個彎口。公車到站廣播彷彿是我的救命繩索，讓我知道再撐一下就能到達目的地。

車至九份老街站，大多遊客魚貫而下，車內瞬間多出許多空間。我仍繼續坐著，再撐一站就好。當「下一站，隔頂」的廣播出現，我按下車鈴，在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急奔而出，暢快呼吸沁涼舒爽的空氣。

隔頂是九份經汽車路進入金瓜石的最高點，地形上區隔了九份與金瓜石兩地，因此有了這個稱呼。金瓜石人稱這裡為「九份隔」，九份人則稱之「金瓜石隔」。在隔頂下車的人，通常是為了爬基隆山，這是離登山口最近的一站。基隆山被列為小百岳之一，擁有親民且鋪設完善的登山步道，爬上山頂僅需四十分鐘左右，就有展望極佳的視野，無論白天或夜間風景，都別具趣味。

基隆山步道上回望九份

爬上基隆山時回望礦山，清晰可見九份跟金瓜石兩聚落以基隆山步道為界，分在東西兩側，九份一帶有熱鬧的街區，商家林立、人聲鼎沸，狹小的山路在人潮中顯得更加擁擠；隔頂以東的金瓜石，則是人煙稀罕、植被遍布的景觀，儘管再往前開一段路就能見到越來越多的聚落建築，但金瓜石各處都顯得比九份靜謐許多。眼下的基隆山步道像是一座長城，隔頂是關口，人們沿汽車路跨過隔頂，不只是跨過行政區，也是跨越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 * * * *

對於「邊界」，幾年前我於東南亞旅遊從泰國過境至柬埔寨時，感覺特別強烈。

通過泰柬邊境的路上

當時我與友人以背包客身分，在泰國曼谷搭乘過境巴士，走陸路前往柬埔寨暹粒。從陸路移動至另一個國家，與搭飛機的感受截然不同，飛機沒有邊界感，而陸地則是綿延相連，你會不斷感受自己靠近邊界、又遠離邊界。跨越兩國邊界時，繁複的流程讓我們不斷穿梭於雜亂的建築之間，進行著如同儀式般的排隊、換簽證、再排隊、搭巴士。在相連的同一片大地，出入境不同國度，逐漸感受到車窗外的景觀開始產生差異。（我總感覺柬埔寨路上看到的動物特別瘦，是否是我的主觀意識作祟？）這感受很有趣，明明始終站在同一塊陸地上，你確定自己跨過了一條線，但這過程中那條邊界線不可見，縱使在地圖上它是那麼真實顯眼。

* * * * *

在那之後幾個月，我來到礦山生活，漸漸認識九份與金瓜石兩聚落的不同，跨越隔頂也在我心中變得更有意義。

東望九份聚落，遠方地形最低處即為隔頂所在。

當我們認定九份與金瓜石的分界是一條線，而兩地之間往返的馬路也是一條線時，隔頂的地理位置就在這兩條線的交會點，如同十字星一般，成為礦山上指引人們方位的路標。

地圖上標示的邊界是一條線，線的寬度隨地圖的比例尺增大而變細。我不禁思考，當比例尺大到一比一，地圖失去了作用而與真實空間疊合，這條界線會變得多細？我能多容易就跨越它？但事實上，跨越金九之間的感受，從來不是視覺上的，而是每每從九份那頭往上爬升、道路微彎經過隔頂的鞍部、再出現顯著且彎曲的陡下直至金瓜石，這段歷程中的地形變換所給予我的身體感知。

時光往前推移一些，對在地人來說，金九的交界另在他處。據大哥C說，目前的汽車道路在他國中時還不是主要幹道，反而是九份福山宮與新山里六號橋之間的步道（先稱這條路為「六號路」）。C還提到，金九兩地幫派曾好幾次於這條邊界上轟轟烈烈「激戰」過。

六號橋與圖中右手邊的六號路

無論是跨越隔頂、還是往返六號路，對不同時期的礦山人來說，都同樣具有跨越金九的感受。而今，金瓜石與九份的界線是由里的行政範圍來定義的。邊界會隨著人在不同時空環境下，受到不同視角、感受、思維而有所改變，其所分隔的地域也是如此。

金瓜石與九份所指稱的地理位置，在過去的時光中，曾歷經幾次的更迭。金瓜石曾經不叫金瓜石、九份也並非一直是九份。最重要的證據，莫過於目前金瓜石地區內的溪流名稱，是歸在所謂「九份溪」水系的一環；而九份溪上游處數條分支中，靠近基隆山這側的稱為外九份溪，靠近茶壺山這側的稱為內九份溪。為何九份溪位在金瓜石、靠近九份那邊的溪還特別加了個「外」字呢？大哥K有次為我解惑說，那是因為現在的金瓜石，以前其實叫做九份啊！

清領時期，水金九礦山整個被歸在「焿仔藔庄」之下，到了日治時期，則被納在「瑞芳庄」底下的「九分」，「金瓜石」這個名稱則是指山頭上的巨岩。直到一九三三年（昭和八年），因為巨岩開挖讓採金事業發達，總督府才頒布府令（註），將外九份溪以東地區稱為金瓜石、以西稱為九份；焿仔寮所指稱的實際範圍則縮小到今日瑞濱一帶，因此造成今日九份溪在金瓜石聚落中流淌的奇妙現象。

註：該府令名為「金瓜石地名公認」。

時過境遷，礦山落在新北市瑞芳區的轄區中，九份、金瓜石、水湳洞所指稱的聚落位置也已定型，聚落之間主要以山稜線、水線分界。九份共五個里（頌德、崇文、基山、永慶、福住），金瓜石有四里（新山、石山、瓜山、銅山），水湳洞則有兩里（濂洞、濂新），對在地居民而言，水、金、九三地是非常不同的領域，說清楚「自己正位在哪裡」是很重要的；而在地人也對於「自己是那裡人」有著非常強烈的執著。要在礦山生存的第一步，就是先把地域與邊界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