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女巫店和地下社會改變了台灣獨立音樂
資深文化評論人陳佳汝新書《就是要躁反:臺灣獨立音樂三十年紀實》出版,內容講述臺灣1990年至今的音樂人群像,是一本以歷史視野檢視獨立音樂發展的專書。藉由多位音樂人的專訪,看到新台語歌謠運動的開端是如何醞釀發酵,如何影響了一個世代的母語歌謠運動。全書結構以獨立音樂發展扣合社會的變動脈絡為縱向主軸,以不同時代創作者對故鄉的聲音記憶,橫向勾勒臺灣各地的人文風貌,還原解嚴後那個文化併發的鮮活年代。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潮溼的空氣中透露著一股燥熱的暑氣,難解的騷動像是剛發芽的春筍般生氣勃發。一位率性的搖滾小子載著一貨車的音響戛然停在臺大對面巷弄裡,一間不起眼的藝文咖啡館前。那是「骨肉皮樂團」的阿峰,滿身是勁的他一躍下車劈頭就問:「嗨!這些音響器材妳要不要?就放這裡,讓我們來表演吧!」當時還是二十出頭歲的女孩彭郁晶,瞪大眼看著滿車的器材,心想:「要命!這麼大的音響!」沒有一分鐘的猶豫,就淡淡說道:「來吧!就來表演吧!」
就這句:「就來表演吧!」開展了從九〇中後期開始,長達二十年間臺灣展演空間極為重要的一頁歷史;給了臺灣年輕音樂人個沒有顧忌,盡情發揮的空間。這裡,孕育了許多深具影響力的歌手:陳綺貞、張懸、紀曉君、巴奈、盧廣仲、黃小禎等,都曾經是這裡的座上賓。經常性地練劍後,他們從沒有觀眾到座無虛席,搖身一變成為發片歌手,也為臺灣的音樂圈,創造出主流外的美麗選擇。如今,「女巫店」已是臺灣尚存Live house表演空間中,歷史最為悠久的音樂聖地。
雷光夏(照片/雷光夏 提供)
同年秋天,次文化與異國多元文化茂盛的師大路上的一間地下室,幾名二十出頭的藝文青年,正在塗塗抹抹地粉刷牆面,狹長的黑暗空間內,只亮著一盞工作燈。牆角蹲著一位個子嬌小、劇場出身的女孩,名叫羅曲妃,正攪拌著桶子裡的水泥漆,準備在剛剛補好的牆面上刷上新漆。一早就來幹活的她,略顯疲累,卻又不甘心地挺直了身軀,兩眉一鎖緊,精神飽滿地大聲發號司令:「大家明早九點請準時來上工,不可以拖到下午,加點油!」這位臺北地下搖滾樂重鎮基地「地下社會」的首任店長,正以她驚人的意志力下達指令,並且貫徹始終。
水泥牆上半乾的痕跡,昏黃的燈光下映照著地上成堆的黑膠與CD,小小的木製DJ檯後,一個身材中等、理著一方平頭的音樂愛好人林宗明,正檢視著屬於他的DJ檯,琢磨著黑膠置放的空間是否足夠。慣性夜行動物的他,聽了女司令的發聲,也只得虛弱地應聲:「好啦!」又鑽回DJ檯後方,半晌不見出來。他是地下社會的創店老闆之一,堅持的搖滾客,說起話來卻總是似有若無,帶著不具存在感的頹廢,沒什麼表情,說話總是厭厭地。永遠的一件T恤,音樂的沉浸與深夜的大麻,就是他的所有。偶爾簡單幾句話評論人間事,卻不高談闊論,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
姍姍來遲走入這祕密基地的是一位高個子、中性裝扮的女同志運動支持者Only,她是地下社會的另一位創始股東,和林宗明同樣來自中興法商學院,也一樣出身社運。滿腔熱血的她,談理想,談改變,總是渴望用自我的想法去影響、改變他人的行動。
從一九九六年起的二十年,可以說是臺灣獨立搖滾樂發展的黃金時期。從懵懵懂懂地模仿西方搖滾到結合社會關懷的自創音樂;從乏人問津的地下文化到唱進金曲獎,唱進小巨蛋。獨立音樂有時不再是小眾,更可能是主流的一種選擇,而搖滾樂也成為現今青年主流文化的一環,沒有人再將獨立音樂視為蕞爾小眾的另類文化,或許今日的獨立音樂會是他日的五月天。這一路走來,女巫店和地下社會可說是臺灣獨立音樂發展最重要的兩個基地。
巴奈(攝影/蔡傑曦)
Scum:最早原創音樂的Live House
水晶唱片舉辦的第三屆臺北新音樂節釋放了本土音樂的創作能量後,臺灣搖滾也正式揭開序幕。一眾創作能量豐沛的樂手浮出水面,開始有了表演空間的需求,應運而生的搖滾Live house中,最知名的是「Live agogo」、人狗螞蟻、Scum。
人狗螞蟻在一九九三年毀於一場無情火後,董事長樂團主唱吳永吉和骨肉皮吉他手張賢峰,為了讓樂手有表演空間而開了Scum。他們鼓勵樂手創作自己的音樂,走出翻唱西方歌曲的模擬階段,成為真正具有臺灣獨立搖滾精神的Live house濫觴。然而不敵接二連三的開罰,搬了兩次家後,在高達百萬元的罰單壓力之下,只得宣布休息。雖然阿吉和阿峰之後將音響器材搬到女巫店,讓音樂的理想能夠繼續下去,然而這股陽剛、男性的硬蕊搖滾精神,卻是在地下社會延續。
女巫店由於場地上的表演音量限制,除了一開始由四分衛、董事長等剛性搖滾開唱外,後來就改成不插電的演出,成為民謠搖滾或輕搖滾的演出場地。而延續人狗螞蟻和Scum的瘋狂、百無禁忌和不妥協的獨立精神,長達十八年的臺灣本土搖滾樂的發展傳奇,則是在地下社會綻放。
盧廣仲(攝影/蔡傑曦)
女巫店:女性主義與民謠的結合
女巫店的開始,其實承載著無數搖滾樂迷的搖滾夢,這是彭郁晶始料未及的。大學畢業後到八里的烹飪學校學藝,曾經在西華飯店擔任西點助手的她,只是夢想開一個可以讓人舒服喝咖啡、吃點心的地方,並沒有要搞什麼搖滾聖地。沒想到一個插曲,讓女巫店就此走上搖滾的不歸路。由於女巫店是木頭橫梁屋頂,不像一般水泥牆會讓音場直接折回,因此不容易有雜音。這個得天獨厚的條件,讓女巫店成為PA心目中最好做的場子。
一開始從Scum班師過來的樂團,是完全陽剛、男性的硬蕊搖滾。初期由董事長阿吉安排表演時,可以說是夜夜虎虎生風,當年第一個在女巫演唱的樂團就是四分衛。當時四分衛的靈魂人物吉他手鄭峰昇,綽號虎神,酷愛槍與玫瑰(Guns n’ Roses)。還是二十多歲硬蕊男孩的他,正沉醉在高亢爆發力的搖滾激情之中,突然來到一個不插電的表演場地,那又是另一番考驗。女巫店讓他重新思考到音樂的本質,他認為樂手若不能只拿一把吉他單純地唱著歌,那是很可惜的。他認為不插電的演出,其實就是回歸到音樂的本質,讓樂手回到音樂的初衷,面對自己和音樂的對話。
女巫店真正發展出自己的風格,是從一九九七年彭郁晶自己學做PA、自己安排節目開始。有感於當時大多Live house都是以男性搖滾為主,也多是男性樂手演出,有著強烈女性意識的她,決定讓女性樂手有更多的發揮空間。她想重新打造一個相較陰性柔和的發表空間,去除原來的陽剛氣,讓中性、女性的主體不會感到不自在。重新出發後,她首先邀請董運昌,謝宇威等人來表演,男性的硬蕊風,瞬間轉為悠揚樂風。之後是雷光夏、史辰蘭、黃小禎、紀曉君、陳綺貞、陳珊妮、張懸等女性歌手陸續來此表演,讓女巫熱熱鬧鬧地進入輝煌的女性搖滾時期。這些後來影響臺灣流行音樂圈甚鉅的女性歌手,譜寫出一種女巫獨特的清新藝文風格。
彭郁晶優先讓女性歌手演唱的潛規則,讓一些創作女歌手更能夠發揮,當時還每月選定一天為「女巫會」,當天全部是女性歌手演出,塑造了女巫店獨特的女性搖滾氛圍。新式的文青風搖滾,悄悄地在大學校園中蔓延,這些不受唱片公司主導的獨立音樂,得到越來越多年輕人的認同和喜愛,某種程度也影響了主流音樂市場的口味。一些樂手得到了發片機會,具有個性的創作曲也變成了主流,另類與主流的界線模糊了,開啟了一種清新風的文青搖滾口味,成為這十多年來流行音樂裡重要的一支主流,可以說是非主流反攻成為主流的現象。陳綺貞、陳珊妮和張懸等人都是很好的例子。
彭郁晶回憶當時都還沒發片的歌后們,在剛開始演出時,臺下觀眾寥寥可數,隨著不停歇地創作,她們美好的歌聲慢慢凝聚了一些愛樂者。一九九六年就到女巫店表演的陳綺貞,帶著一把木吉他,永遠很有禮貌,走路沒有聲音,輕輕巧巧地,清澈地唱起來。從一九九七年陳綺貞發表的Demo專輯被搶購一空開始,這些非主流的聲音,開始有了自己的市場。一九九九年陳綺貞摘下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逐漸將帶有文青風的新民謠歌曲,走出了更寬廣的路線,影響了流行音樂。此外,傳承自卑南族古謠演唱的美麗原民歌后紀曉君,也是女巫初期就常來演唱的嘉賓。當時的演唱,雖然臺下多是親朋好友,曉君仍然盡情奔放高歌,每每一開口就驚豔四座。而角落裡一名沉默伴奏的樂師,就是金曲製作人鄭捷任,時而彈琴時而打鼓,氣氛既溫暖又高昂。演出結束,大夥無拘無束地閒聊喝酒,自在又浪漫。二〇〇〇年,紀曉君獲得金曲大獎時,她悠揚的歌聲,連英國的美聲天王羅素・華生(Russell Watson)都為之驚豔。二〇一一年,羅素・華生邀請曉君同臺演出,盡顯原民丰采。藉由她美麗的歌喉,大家認識到了卑南古謠的動人力量。
對於這些樂手而言,女巫店是另一個家,是一個音樂人的聚會場域。高人氣的女歌手張懸,十六歲時就到女巫演唱,當時她抱了大大一本自創曲前往,就這樣開始她的演唱生涯,從一開始沒有觀眾,唱到現在大排長龍還買不到票。等待發片時,張懸還到過女巫店打過工,當時在廚房洗盤子的她,動作既慢還一直唱歌,是非常自得其樂的員工。略帶頹廢的嗓音,加上喃喃低語的自在唱法,頗有一種臺版蘇珊・薇格(Suzanne Vega)的況味。一首〈寶貝〉擄獲兩岸眾多樂迷的心,對於社會議題從不沉默,大聲表達自己的正義主張,是張懸個性風格的寫照。
旺福樂團(攝影/蔡傑曦)
大麻葉與女文青
九〇後期,幾乎有十五年的時間,整個臺北的Live house是以女巫店和地下社會為發展的主軸,幾乎所有優秀的地下樂團都來這兩個地方表演過。兩者屬性稍有不同的是,女巫店一直以來是不插電演出,音樂屬性走清新搖滾風,加上在此發跡的陳綺貞和張懸等女性歌手,讓女巫店有著鮮明的女性個性搖滾路線。在這裡,一把吉他,一張椅子,就可以唱上一整夜,沒有演奏樂團,沒有很多的觀眾一點都不奇怪。就如同米雪兒・夏克(Michelle Shocked)可以蹲在公路邊,一只錄音機就唱呀唱地唱出了一張絕佳專輯,簡單,卻饒有韻味。這裡可以是米雪兒・夏克,可以是瓊・拜亞(Joan Baez),而地下社會則是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是盧・里德(Lou Reed),是龐克,沒有婉轉;是直接,是裸身。用生命僅有的面貌去衝撞這個世界,然後是不容分辨的音樂,沒有矯飾與華麗,抗議是沒有迴旋空間地直接上戰場。
如果用電影來比喻,地下社會就是《殺手阿一》;女巫店則是《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兩者各有特色,各有人愛,整體來說地下社會的族群偏搖滾廢柴風,女巫店的族群則偏向小確幸的女文青,後者裙擺搖曳,前者則是大麻葉與夾腳拖。
作為孕育地下音樂搖籃的地下社會,為有實力的樂團提供了機會,不少天團在此發跡。「五月天」還未成名時,就曾經在地下社會登臺演出,演出後,阿信、石頭、怪獸、瑪莎會在地社把酒言歡。而「糯米糰」、「董事長樂團」、「四分衛樂團」、「滅火器」、「1976」、「馬克白」、「TIZZY BAC」、「圖騰樂團」以及張懸等人,在成名前,也經常在此演出。除了孕育不少天團,具原創力的樂團使得這裡成為最佳搖滾樂培育基地。只要夠搖滾,沒有什麼不可能。
地下社會也是早期少數可以接受工業噪音、聲響藝術表演的場地,「床上暴動」、「音速死馬」、數學搖滾團「停看聽」等,以及臺灣本土龐克團「濁水溪公社」、「瓢蟲」等,無一不精采。
早期具影響力的「骨肉皮」、臺灣第一個原創性藍調搖滾樂團「賽璐璐」,「旺福」、「八十八顆芭樂籽」、「1976」、「盪在空中」、「甜梅號」、「迷幻幼稚園」、「薄荷葉」等地下樂團,都是地下社會的常客,大家在這裡鍛鍊自己,彼此交流,甚至找樂手。開心時,一起喝醉到天亮,相互開罵,最後相擁說再見。
《就是要躁反:臺灣獨立音樂三十年紀實》麥田出版、作者陳佳汝
本文摘錄自 《就是要躁反:臺灣獨立音樂三十年紀實》(麥田出版社,2026年)第一章,內文經、標題經編輯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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