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無需說服,只需陪伴
寶吉祥茶庵庵主顏廷宇,在靜謐中守護一期一會
日本國寶級裏千家名譽師範越田宗紀門下唯一的異國弟子顏廷宇,化身大直寶吉祥茶庵庵主,將她在京都歷經十三年「稽古」磨練後的正統日式茶道引進台灣。透過立礼席與文化轉譯,顏廷宇引領賓客在喧囂都市中,找回全然陪伴自己的靜謐時光。
走進大直的「寶吉祥茶庵」,喧囂的車流聲被厚實的木門隔絕在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靜謐,以及釜中沸水如松風般的微響。視線所及,是低調卻透著歲月光澤的古物,以及那股淡淡的、洗鍊的茶香。
茶席間,亭主顏廷宇身著質地素雅的和服,正專注於手中的茶具。她的動作精準而輕盈,每一處指尖的停頓、每一回低頭的角度,都帶著一種令人屏息的氣度。那是長達十三年在京都「稽古」磨出來的生命質地。

誰能想像,眼前這位沉穩如水的女子,曾是一個急性子且熱愛極限運動的自由靈魂,一位台灣女性,如何在京都最保守嚴謹的體系中紮根,甚至成為國寶級茶師越田宗紀唯一的異國弟子?故事,要從那段「不能問」的孤獨修行說起。
稽古——在「重複」中查考技藝的真義
在日本文化中,「稽古」指的是透過日常周而復始的實踐,用心去感受並查考傳統技藝中傳承數百年的精髓。而在京都修習的期間,一開始最令顏廷宇震懾的,莫過於「重複」這件事。一個看似簡單的舀水動作,可能需要練習上萬次。「當時我很困惑,明明動作都記住了,為什麼還要不斷重複?」她輕聲說道。
漸漸地,她在那看似沒有意義的重複中,聽見了細節的對話。每一次的稽古,她都在微調呼吸的頻率、修正指尖的角度、感受身體重心的挪移。「看似沒有意義,其實每一次的練習就是在累積正確的程度。」這種極致的磨練,將她原本的急性子磨地更加圓滑了。她發現,只要是能讓技藝前進的事,即便再做一萬次,都是有意義的。

「只要是能讓技藝前進的事,即便再做一萬次,都是有意義的。」——寶吉祥茶庵庵主顏廷宇
這份執著也延伸至許多看不見的地方。如賓客入席前需先在庭徑灑水,為了讓塵埃落下,還原空間的清淨。或在水屋備茶時,摺疊白色茶巾的手勢與清潔方式,每一道工序都嚴謹如儀。顏廷宇強調:「這些細節賓客看不到,但老師教導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也有意義。」正是這些隱於幕後的「專注」,成就了茶席無聲的厚度。
心智的衝擊與靈魂的覺悟:不能問的修行
然而,比身體磨練更難熬的,是京都特有的「不能直接問」文化。身為外國人,求知慾是本能,但當時所有的「為什麼」,都被列為禁言。「這件事情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其實可以用『困擾』來形容,所有事情都沒有辦法問,得要自己去摸索,這是當時我覺得最大的文化隔閡。」顏廷宇分享道。
轉機發生在修習後的第三年。在一次由老師主持、兩百多人參加的大型茶會中,顏廷宇跟弟子們負責協助。在無聲的世界裡,她看見所有弟子井然有序地流動著,沒有人下指令,所有人卻精準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在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讀空氣」的真義。
「讀空氣,在日文中與『人間』的社會規範緊密相連。當你不再開口問,你的感官才會全然開啟。」她體悟到,「不問」是為了騰出空間去「感受」。在那片靜謐中,她學會了仔細聆聽——聽柄杓放置蓋置的聲音、聽榻榻米上滑步的聲響、聽釜中水沸騰的多種變化。聲音不只是為了表彰自我,對傳統的日本文化來說,更是為了聆聽環境並理解他人此刻的需求。

茶無需說服,只需陪伴
相較於中式茶藝追求茶湯風味的極致品鑑,日式茶道更像是一場關於「心境」的集體修行。在台灣盛行的中式茶文化中,核心往往聚焦於「品茗」本身——講究茶湯的細膩變化、產地的風土特徵與茶葉等級,茶葉是茶席上絕對的主角。然而日式茶道則截然不同,它更重視過程、儀軌,以及在那個當下,亭主與賓客共同成就的一份「陪伴」哲學。透過繁複但有序的無聲動作,引導賓客全神凝聚於眼前的時刻,並在這一服茶的時間裡,達到與世隔絕的靜謐。在這裡,茶無需透過言詞來說服人,因為所有的心意,都已在無聲的陪伴中完成了交換。

然而回到台灣後,顏廷宇面臨了現實與理想的碰撞。在開設茶庵的籌備階段,她曾陷入掙扎——究竟該全然復刻京都的傳統日式茶道文化,還是因地制宜?
最後,她選擇了進行文化上的轉譯。
這場轉譯包含三個層次。首先是空間的轉化,以立礼席(椅坐式茶席)讓身體自在。「如果賓客因為腿部劇痛而無法專注,就失去了體會茶道的本質意義。」顏廷宇說道。其次是語言的跨越,她耗費心力將艱澀的日文專有名詞與動作,轉化為台灣賓客易懂的中文。
最巨大的改變,則是打破了日本茶會「不說話」的默契。在日本,正式茶會的賓客多已具備茶道修養,「無聲」是最高級的交流。但在台灣,若堅持靜默,面對嚴謹的禮節,賓客往往容易感到侷促。顏廷宇認為,如果不透過口語的說明來化解這份壓力,賓客會容易陷入對於動作的對錯焦慮中,反而無法領受茶會真正的靜謐。
雖然目前這份文化轉譯只達到了她理想中的「一半」,另一半則是她對未來的期許:透過更多的推廣教育,先讓大家理解日式茶道文化,她深信,當有一天賓客們不再需要說明也能心領神會時,茶庵便能回歸到正統純粹的狀態。

前人恩惠,後人珍惜
顏廷宇的茶道修習之路,還交織著兩位重要長輩的深情。「我的父親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支援,越田老師則是改變我人生的轉捩點。」她說道。恩師越田宗紀曾對她說過一句話:「生而為人,何其幸也。(人として生まれ合わせたことの、ありがたさを思います。)」這句話在日文中飽含對生命的感念:因為是人,所以要盡情地去感受一切。當得知顏廷宇要在台灣開茶室時,老師先是「無聲」地感受,最後將經營茶室的困難與使命一項項列出,並給予最溫柔的鼓舞:「如果是妳,一定可以。」
而另一位精神支柱,則是她的父親。顏廷宇笑說,父親的愛與茶道如出一轍——「看不見的東西更有意義」。早在十多年前,當她還在京都苦修時,父親便已默默收藏了大量國寶級、博物館等級的茶道具。「父親從沒提過要幫我做什麼,他只是默默地收,為我準備好底氣。」這種不需言語的陪伴與愛,是書法藝術作品「父慈思恩」的由來,也給了顏廷宇在台灣開拓日式正統茶道的信心。父親的行動詮釋了茶道中最深刻的一點:最珍貴的心意,往往藏在無聲的行動裡。
書法藝術作品「父慈思恩」。藝術家/gna yeh
刻在骨子裡的靈魂記憶:從珍稀器物到生命自律
茶庵內收藏的國寶級器物,是顏廷宇傳達「珍惜」的重要介質。她深信唯有珍稀之物,方能喚起人們的珍惜之心。當賓客面對的是具有數百年歷史、甚至帶有作家指痕的黑樂茶碗時,自然會生起一份恭敬的心。她也教導賓客區分「美」與「好」:美可能是華麗的裝飾,但「好」則是歷史與傳承的厚度,甚至包含殘缺背後的故事。

這份對器物的珍惜,最終內化為一種生命的自律。即便顏廷宇私底下熱愛極限運動,但在跨入茶席的那一刻,那份「靜」便會瞬間歸位。她變得守時、說話輕聲細語、也不願給人添麻煩,「茶道讓我學會,無論在多麼喧鬧的環境,只要坐上那個位置,就能專心致志,尊重當下。」
這種「位子坐定,心就定」的境界,正是恩師越田宗紀留給她最深刻的背影。顏廷宇回憶起九十高齡的老師,晚年神智雖偶有模糊,但只要一坐上点茶位,眼神瞬間清亮,每一個動作精準得不可思議,她認為「那是刻在骨子裡的靈魂記憶」。如今,顏廷宇將恩師的照片掛在茶庵,時刻提醒自己不忘初衷,也切勿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一期一會,與專心致志的純粹
在台灣,如果要學習正統日式茶道,通常必須長期地上課。然而寶吉祥茶庵的特殊之處便是能夠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內,讓大家通篇地了解日本的茶道文化。顏廷宇致力將這裡打造為台灣「正統日式茶道」的代名詞,不只提供一服抹茶、一份和菓子,更是一個能讓人變得「專心致志」的場域。「我希望賓客來到這裡,能夠練習全然地專注在當下。」
每一場茶會,都是一場「一期一會」,因為那服茶的溫度、那次對坐的心境,僅此一次。在大直這片茶庵裡,顏廷宇傳承了恩師的技藝,用十三年磨出的職人手勢,靜靜守護著都市生活中,那一處能讓人專心致志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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