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9

《高雄有顆藍寶石》：一段最生猛的台灣娛樂文化史

提到台灣的娛樂文化史，許多人會記得歌廳秀、記得豬哥亮，高雄藍寶石歌廳在當年時空背景下的歷史意義。由導演楊力州執導的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回到那段關鍵但逐漸被遺忘的庶民娛樂史，重溯高雄的歌廳秀文化，拼湊一段屬於台灣的表演文化記憶。以下是《VERSE》與楊力州導演的深度專訪。

VERSE：聽說最初開拍時什麼資料都沒有，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之下，如何訴說這一段『消失的藍寶石』故事？

楊力州：一開始，我以為什麼都有。畢竟藍寶石大歌廳曾是許多人共同記憶的地方，起碼對某個年紀以上的台灣人來說，歌廳秀這件事大家都很熟悉，相關的素材應該非常豐富。沒想到，卻幾乎找不到藍寶石歌廳的完整影像或照片，甚至連藍寶石建築外觀的清楚照片都很難找到，所以後來影片裡只好用3D繪圖重建。

但在這麼匱乏的狀態下，反而更加激起我的熱情。我們的歷史，往往是被少部分的人所決定，可以被留下來的大歷史，多半跟權力有關，如政治、戰爭或重要人物，像歌廳秀這樣的庶民娛樂文化，往往卻被忽略。

於是我們很早就決定，先取得口述歷史，再來解決影像問題。我們走訪許多曾經在藍寶石歌廳周邊生活的人，例如市場攤販、附近居民和店家。有些人雖然只在電影裡出現幾秒鐘，但他們的記憶其實非常重要。我們努力在歷史大箱子的隙縫裡，透過庶民的生活現場，還原藍寶石的模樣。

而當你什麼都沒有，反而沒有任何限制，有極大的自由來決定怎麼說故事。

比較遺憾的是，我們本來有找到一個服裝師叫澎湖嫂，當年歌廳秀的表演秀服都非常厲害，澎湖嫂則是幫陳美鳳製作頭頂裝飾大羽毛的造型師。可惜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臥病在床，無法接受拍攝。

《高雄有顆藍寶石》帶領觀眾回到曾紅遍全台的「藍寶石大歌廳」年代，重現那個屬於高雄、也屬於台灣的秀場文化傳奇。／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提供.

VERSE：豬哥亮在片中佔有很大的比重，為什麼他這麼重要？

楊力州：藍寶石歌廳誕生很多知名的藝人，像是黃西田、賀一航、康弘等人，但不可諱言，豬哥亮最為知名，很多人慕名來藍寶石就是為了來看他。當年秀場全盛時期，「北張菲南豬哥」這句話就是形容台北高雄各據一方的演藝界代表人物，因此隨著豬哥亮在田調訪談出現的比例愈來愈多，以及後來決定紀錄片要上院線播映，我們就決定把他的角色放大，作為貫穿主軸人物。

《高雄有顆藍寶石》預告一出，秀場天王豬哥亮經典口頭禪「恁娘卡好」，掀起長輩們的回憶殺。／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提供.j

VERSE：電影使用AI模擬豬哥亮的語言風格，作為旁白敘述，這是怎麼開始的？

楊力州：我不希望紀錄片只是由導演旁白敘述，因此開始思考是否能讓「豬哥亮」回來講述這段歷史。

於是徵詢過豬哥亮大兒子謝順福的同意，我們決定開始嘗試利用AI學習豬哥亮的語氣與說話方式，建立一個獨立帳號和獨立的電腦系統，花了半年時間蒐集豬哥亮的所有影片、並將他的訪談主持轉成逐字稿，不停地餵給AI學習。

記得剛建立AI豬哥亮模型時，我告訴它，「你的名字叫做謝新達（豬哥亮本名）。」以及它的人設，然後時不時就跟它對話。最初我不抱任何期待，因為我不認為它能夠真正揣摩出豬哥亮的tone調。

直到有一次我問AI豬哥亮：「當年你被黑道開槍時在想什麼？」

AI豬哥亮回答：「這裡（胸口）中槍，以後抽菸（煙）會不會從這邊（肺部）噴出來？」

那一刻讓我感到非常震驚，因為那種幽默感真的很像豬哥亮本人。當下我也有點害怕，因為它的意志愈來愈接近我們的理解與想像。

電影中的「恁娘卡好」這句話，就是AI豬哥亮回的。它每次開頭都會講這句話。它非常有趣，當我詢問它，這一段影片我需要旁白，它還會打破第四面牆，突然回我，你不是要介紹什麼事情嗎？它甚至知道拍電影是怎麼一回事，探索到我的企圖，不只是一個回聲筒而已。

VERSE：紀錄片追求真實，AI生成的內容究竟算不算真實？

楊力州：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無論是從法律面還是哲學面，但我自己也沒有標準答案。不過我認為，新技術本來就應該被嘗試，重要的是讓觀眾知道這是一種創作手法。此外，我本來就設定片中的豬哥亮，是一個鬼魂的角色，旁觀這段歷史，因此他不需要有形體，只要有聲音就好。

秀場天王豬哥亮「招牌馬桶蓋頭」髮型靈感來自英國傳奇搖滾樂團「披頭四」（The Beatles）。／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提供；CREDIT：GettyImages

VERSE：影片開場的對比非常有趣，從蔣中正肅穆的喪禮帶出豬哥亮的逗趣旁白，為什麼想要這樣呈現？

楊力州：在田調蒐集過程，我們意外發現，老蔣（蔣中正）死的那年，跟豬哥亮出道是同一年。一個人登出世界，是另一個人登台亮相，某種程度，也順勢交代了時空背景。老蔣去世的那年是1975年，當時還沒解嚴喔，而整個藍寶石大歌廳活躍的年代，正好跨越了70到80年代，這十年也是豬哥亮最輝煌的黃金年代。

而且兩個人都是表演藝術之王，一個是政治表演，一個是綜藝表演，他們的演出都有其強烈的目的性。

VERSE：在戒嚴末期與解嚴初期的時空背景下，能否請您談談藍寶石歌廳的意義與重要性，為什麼需要知道這段歷史？

楊力州：我們其實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在影片裡「戰南北」（南部北部），南北不只是滷肉飯的差異，還包含娛樂的長相。藍寶石大歌廳極具草根性的娛樂表演，就像一塊粗胚的水泥，橫空出世，沒有太多修飾，是根植於高雄土地原生出來的娛樂樣貌，跟當時的台北，老三台的根據地，主要以京劇、崑曲、群星會⋯⋯這類從中國飄洋過來的文藝戲劇活動，完全不同。

高雄當時位於台灣最南邊，由於是海港的關係，有許多遠洋漁船靠港，帶來許多異國文化，像是當年陳美鳳的大羽毛頭飾，就是依據船員從巴西帶回來的森巴女郎照片，所發想出來的造型，加上70年代美國在打越戰，許多美國大兵會來高雄休假，所以又承接了許多美式文化，比如大腿舞。因此那個年代非常有意思，高雄混血出自己獨特的娛樂風情。而且當年從台北坐火車到高雄，至少要8個小時，天高皇帝遠，政府也管不到，更讓藍寶石長成他們的樣子。

此外，當時的社會氛圍是壓抑苦悶的，所有的娛樂都必須背負著淨化社會與道德教育的責任。早期老三台的綜藝節目，在結束最後，所有人都要排排站唱軍歌。進電影院看電影，也必須先起立唱國歌，才能坐下看電影。在享受娛樂之前，你必須先表達我熱愛我的國家與領袖，現在聽起來很荒謬吧！

但在藍寶石，完全不受這些規範限制，他非常生猛狂野，可以盡情講台語說髒話。要知道，當年的台語是被打壓的語言，每天只能在電視台播放一個小時的台語節目。可是在藍寶石，觀眾最愛看的一個橋段，就是豬哥亮消遣外省女星的台語講得不好，豬哥亮會利用國語和台語產生的語言落差，製造笑梗，逗得觀眾哈哈大笑。在藍寶石之外，國語是強勢不可侵犯的語言，但在這道牆之內，觀眾可以盡情觀賞主持人去消遣這個語言，以及這個語言背後所代表的權威。某種程度來說，藍寶石成了當年台灣社會的情緒排水孔。

因此，為什麼藍寶石誕生在高雄，而不是其他地方？很多人都說不出來，但我覺得當時整個台灣已經存在著反動的力量，而這股力量就在高雄，所以許多重大的政治運動都是從高雄開始，比如美麗島事件。

VERSE：影片毫不避諱藍寶石歌廳受爭議的粗俗面，比如對女性身體的玩笑和性暗示，導演怎麼看待呢？

楊力州：這類玩笑在今天看來極度「政治不正確」，我個人也非常不以為然。但是我們必須回到當年的時空來看，長年活在思想噤聲的戒嚴環境，是很鬱卒的。而且我相信每個人的心裡面，都有一塊小小扭曲的地方，只是我們平常會把它藏得很好，而當你走進藍寶石裡面，會有一個主持人，把那個你覺得不雅粗俗的東西，拿出來笑一笑，等你笑完之後走出去，你又可以再把那個東西藏起來。藍寶石，就像是一個慾望的出口。

我們訪問了當時許多女性觀眾，她們其實都將其視為一種無傷大雅的玩笑，而非直接的冒犯。包括主持人，當年他們在開這些腥羶色玩笑時，是很謹慎的，大家都知道這是娛樂效果，會拿捏身體的尺度。但我們也得承認，這樣的橋段對台上的女藝人，仍然會造成心靈上的傷害，所以影片中的王彩樺提到這段過去，忍不住哭了好久。

不只是情色，當年對阿吉仔，這樣的身障藝人也充滿羞辱嘲諷的地獄梗，但大家都還是笑得很開心。因此影片裡有一段話，「喜劇裡面的傻瓜，他其實願意幫所有人承受痛苦，然後自己扮演那個傻瓜，而他自己在裡面也很快樂。」

很可惜羅霈穎（舊名羅璧玲）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很希望可以採訪到她，或許她會給我另一個不同的觀點。

《高雄有顆藍寶石》回顧當年舞台群星雲集的盛況，康弘也在此嶄露頭角。／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提供.

VERSE：還有誰是未能收錄其中的遺珠之憾嗎？

楊力州：當然就是黑道大哥楊雙伍囉（笑）！就是當年對高凌風開槍的人。他後來逃到日本，先在日本殺人坐牢，又回台灣坐牢。出獄後淡出江湖，晚年還當選高雄演藝公會理事長，非常傳奇的人生。我們透過很多關係，表達採訪他的意願，但他認為事情都過了那麼久，就讓一切過去吧。

還有一個名叫黑松的大哥，當年豬哥亮欠賭債跑路十年，就是他幫忙藏匿起來。他很樂意受訪，卻因為罹患重病，還來不及進行拍攝就走了。

藍寶石的污名化，有很大一部分也是跟黑社會有關，但它也形塑了藍寶石的某個面向，這是我覺得最遺憾的部分。

楊力州導演（攝影／蔡傑曦）

VERSE：藍寶石的落幕也象徵著一個娛樂時代的結束。您認為現代台灣的流行文化中，是否還留著藍寶石的影響？

楊力州：它完全形塑了往後30年台灣綜藝節目的SOP，比如雙主持人形式和表演架構。當年豬哥亮就很常跟賀一航搭檔，或是一個紅花主持人，搭配不同的綠葉主持人，這樣的做法不僅影響到後來許多綜藝節目，如《龍兄虎弟》、《鑽石舞台》，也連帶影響了東南亞的綜藝節目形式。然而這段重要的歌廳秀文化歷史，卻沒有人好好地把它整理出來，因為它很快地被貼上粗俗的標籤，所以當整個國家在討論台灣娛樂文化產業時，它就直接被放生。彷彿直接忽略掉，甚至沒有勇氣去面對，我們心裡頭曾經有一塊黑暗慾望的東西。

過去有太多太多的刻板標籤，像是黑道與情色，讓我們誤解了藍寶石與時代的關聯。但是我做紀錄片，就是要把焦點重新拉回到人的身上，讓大家看見這些人在當時沒有機會說出來的話，重新翻轉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