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我們時代的文化媒體
訂閱VERSE雜誌 0
訂閱VERSE雜誌 0
Netflix撞牆了!? 這個串流霸主的新危機

Netflix撞牆了!? 這個串流霸主的新危機

近來Netflix被國際媒體熱烈討論的話題,許多知名劇集的第二季觀看大幅下滑。這其實不是單一問題,而是長期IP不足、連續追劇模式疲乏,以及YouTube等新型態娛樂搶走觀眾時間。這些現象或許顯示Netflix進入成熟期後,正碰上自己曾經創造的那套串流模式的極限。問題是,當規模與演算法都做到極致,也很難靠訂戶成長來創造營收時,Netflix下一步能靠什麼留住觀眾?

近來,Netflix再度成為不少國際媒體的討論焦點:這個顛覆全球電視產業的串流霸主,似乎遇到了新的瓶頸。

2026年,許多Netflix影集推出的第二季都出現明顯的觀看流失,媒體稱之為「sophomore slump」——意為聲勢驚人的第一季到了第二季就下滑。例如真人版《降世神通:最後的氣宗》第二季上線初期的觀看比第一季同期下降近六成,Tina Fey主創的《他們的春夏秋冬》跌幅超過六成,第一季深受歡迎的《怒嗆人生》第二季首週收視率也掉了將近六成。《好女孩的謀殺調查報告》更流失約八成觀眾,真人版《航海王》和其他幾部第二季都出現程度不一的下滑。

而且,弔詭的是,這幾部第二季的評價並非不好。

Netflix近年仍然不斷製造觀看破億的熱門作品,但愈來愈少看到一部影集可以像它早期的《紙牌屋》、《勁爆女子監獄》、《王冠》,乃至《怪奇物語》一樣,連續五、六季存在於觀眾生活之中。這幾年《魷魚遊戲》、《星期三》、《柏捷頓家族》都是巨大成功,但前者已經完結,後兩者能否累積同樣長期的文化重量,仍然有待時間證明。

當然,Netflix其實並沒有陷入衰退。2026年上半年,全球使用者在Netflix上觀看的內容仍然超過970億小時,整體觀看時間繼續成長;它依然擁有全球影視產業難以匹敵的發行規模,去年《獵魔女團》也大獲成功。

只是:當Netflix已經把規模、演算法、全球發行和內容產量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之後,它是否開始碰到自己這套模式的極限?從目前的跡象看來,有四個瓶頸正在浮現。

一:下一個長期IP在哪?

2016年,《怪奇物語》第一季上線時,並沒有成熟IP或巨星替它保證成功。這部向1980年代史蒂芬金小說、史蒂芬史匹柏電影與美國青少年冒險文化致敬的作品,從印第安納州小鎮Hawkins一名男孩失蹤開始,逐漸建立起政府實驗、異世界、怪物與少年友誼交織的龐大世界。從2016年第一季到2025年第五季完結,《怪奇物語》橫跨將近十年,成為Netflix最重要的文化資產之一。

但《怪奇物語》並不是Netflix早期唯一的長壽作品。Netflix崛起的第一個十年,其實曾經接連養出一批與平台共同成長的長篇影集。2013年推出的《紙牌屋》播了六季,《勁爆女子監獄》從同一年一路到2019年,共有七季;《王冠》則從2016年一路拍到2023年的第六季。《毒梟》本身只有三季,後來又延伸出《毒梟:墨西哥》,讓同一套犯罪世界持續多年。這些作品類型截然不同,卻共同建立了Netflix早期的重要文化形象:觀眾會在幾年之間持續回到同一群人物、同一個故事世界。

Netflix近年當然仍然非常會製造熱門作品。《魷魚遊戲》席捲全球,《星期三》成為Netflix史上最成功的英語影集之一,《柏捷頓家族》已經拍到第四季,第五季也正在製作,《KPop獵魔女團》更證明Netflix依然可以突然創造一場全球流行文化事件。Netflix缺少的並非熱門節目,而是能讓觀眾連續五年、七年甚至十年回到同一個故事世界的作品。

這對Netflix尤其重要,因為它與幾個主要競爭者的家底並不相同。Disney可以依靠Marvel、《星際大戰》、Pixar與近百年動畫角色;Warner擁有《哈利波特》、DC與《權力遊戲》;Universal手上也有《侏羅紀公園》、《神偷奶爸》等系列。Netflix雖然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娛樂平台之一,真正屬於自己的重量級影視資產,多半只有十多年歷史。

因此,《怪奇物語》的完結才會如此具有象徵性。Netflix現在並不缺下一個全球排行榜冠軍,它缺的是下一批可以在多年之間反覆把觀眾帶回平台、最後累積成品牌資產的作品。

《怪奇物語》第五季完結。《怪奇物語》第五季完結。

二:第一季很容易爆紅,第二季卻留不住觀眾

Netflix共同執行長Ted Sarandos也不接受外界過度悲觀的描述。他指出,如果把Netflix全球所有節目放在一起計算,2026年第一季到第二季的整體留存率其實比2025年有改善。這個事實很合理,卻也點出了Netflix本身最值得追問的地方。首頁推薦、預告片、自動播放、明星、熱門原著與全球行銷,可以讓一部新作品在幾天內成為「大家都在看」的熱門劇集;但第一季吸引人點進去,和第二季讓人願意回來,是兩種不同的能力。

這當然也與整個影集產業的改變有關。今天一季往往只剩六至十集,但兩季之間卻可能等待兩三年。很多觀眾到了第二季,很難接續上一季的故事。

但當然不是都如此。《白蓮花大飯店》第二季雖然故事和角色不同,觀看表現超越第一季;《大熊餐廳》每一季都讓人期待。觀眾並沒有因為串流時代或注意力碎片化,就完全失去追隨一部戲的能力。

Netflix共同執行長Ted Sarandos。Netflix共同執行長Ted Sarandos。

這與Netflix早期的商業模式也有關。串流平台高速成長的年代,一部新影集最大的價值,是吸引新會員加入。全新的故事、明星與IP天然比「某齣戲第二季」更容易製造新鮮感。Netflix因而建立起一部接一部推出新內容的高速機器。但到了第二季,第一眼的新鮮感已經消失,剩下的是人物、關係與故事世界本身值不值得繼續投入感情。

另一個問題是,Netflix早期為了與 HBO、FX 等傳統巨頭搶人,它的核心策略就是「比傳統電視網更尊重創作者」。《紙牌屋》《勁爆女子監獄》、《怪奇物語》以及《王冠》,都是在這種「創作者主導(Showrunner-driven)」的環境下誕生,但當 Netflix 進入全球高速擴張期,一年需要釋出數百部原創作品時,「依靠少數大師慢工出細活」的模式無法支撐其龐大的用戶成長需求。Netflix 開始越來越倚賴演算法發現:前 10 分鐘(甚至前 2 分鐘)能否留住觀眾,決定了一部戲的流量上限。 這導致提案階段開始高度偏向「高概念(High Concept)、前置設定吸睛、節奏極快」的作品,但這類作品往往缺乏充沛的情感底蘊來支撐二、三季。

Netflix 其實至今依然非常渴望頂級創作者,並花費重金與 Ryan Murphy(《鼴鼠》、《美式恐怖故事》)、Shonda Rhimes(《柏捷頓家族》)或 Guillermo del Toro(吉勒摩·戴托羅)簽訂獨家排他合約。但這暴露出 Netflix 體系內的雙重矛盾:頂級創作者:享有極大自由,但中小型原創/新銳創作者必須適應演算法與數據的切割。這就造成今日的問題。

Ryan Murphy 作品集可以在Netflix上觀看。Ryan Murphy 作品集可以在Netflix上觀看。

三、「連續追劇」(binge watching)正在縮短影集的文化壽命

Netflix現在遇到的問題,可能也與它自己創造的觀看革命有關。

2013年,《紙牌屋》第一季13集同一天上架,在當時是一件近乎革命性的事情。過去電視台決定星期幾、幾點鐘播節目,觀眾必須跟著節目表生活;Netflix則把時間主導權交給觀眾。想一天看一集,或者週末一次看完,都由你自己決定。「連續追劇」從此成為串流時代最重要的文化習慣之一。

可是十多年後,它的另一面也逐漸顯現。一部八集影集星期五上架,核心觀眾可能星期天晚上就已經看完。星期一社群媒體熱烈討論結局,幾天之後新的熱門作品出現,Netflix首頁也迅速更換主打內容。一部耗費兩三年製作的影集,它在公共文化裡最強烈的存在時間,有時竟只有一兩個星期。

傳統的每週播出制所創造的時間完全不同。《白蓮花大飯店》最典型:每一集結束後,觀眾有七天猜測人物關係、分析線索、討論服裝與配樂,一個不起眼的鏡頭都有可能成為一星期的推理材料。Podcast、媒體評論與社群迷因在這段時間不斷替作品累積意義。

Netflix一方面把整季壓縮成一個週末,另一方面又因製作規模愈來愈大,讓兩季之間經常相隔兩三年,恰好形成一種奇怪的反差:觀看變得極快,等待卻變得極長。

他們其實已經意識到這一點。近年一些大型節目不再堅持全集一次上架,而是拆成兩部分推出,《怪奇物語》、《柏捷頓家族》、《星期三》等重要作品都曾採用類似方式——但《星期三》第二季Part 2開播週觀看量比Part 1驟降43.6%。這說明當年Netflix用來顛覆電視的制度,如今也正在被它自己重新調整。

四、Netflix的競爭對手不只是串流平台

另一個更大的變化,來自整個娛樂市場的競爭邊界正在消失。

Netflix崛起初期,它的對手很容易辨認:HBO、有線電視、電影院,後來則加上Disney+、Amazon Prime Video與Apple TV等串流平台。但到了2026年,如果還只用「串流大戰」理解Netflix,已經太狹窄。

Nielsen的美國電視使用數據顯示,YouTube在客廳電視螢幕上的觀看占比已經長期高於Netflix。這個變化的重要性不只在於兩家公司排行榜上的名次交換,而是YouTube本身的性質已經改變。它同時容納Podcast、音樂、遊戲實況、新聞評論、創作者節目、兒童內容與長篇紀錄片,愈來愈像一套與傳統電視平行的完整娛樂系統。

Netflix真正爭奪的資源,因此已經從「誰訂閱哪一家串流平台」變成「一個人一天還剩多少娛樂時間」。一個觀眾晚上有兩個小時,可能看半集Netflix影集,接著看四十分鐘YouTube Podcast,最後再滑TikTok或Instagram Reels。對更年輕的世代而言,影集、電影、直播、Podcast、遊戲與短影片已經共同存在於一個連續的注意力市場裡。

因此,Netflix近年開始買下WWE《Raw》的長期轉播權,直播拳擊與其他體育賽事,也進入video podcast與更多即時娛樂。這些內容都是為了擴大打擊面。

然而,HBO讓人聯想到某種高品質影集傳統,A24已經建立鮮明的電影文化品味,Disney則擁有跨越世代的角色與世界觀。Netflix的範圍卻愈來愈廣:韓劇、動畫、真人秀、犯罪紀錄片、好萊塢大片、摔角、拳擊、Podcast全部出現在同一個平台。過去,「什麼都有」是Netflix擊敗傳統電視的重要優勢,但當Netflix愈來愈像一個包羅萬象的綜合娛樂平台,它如何一面爭取更多觀看時間,一面仍然讓觀眾知道「Netflix」這個品牌究竟代表什麼?

真正的對手:Netflix自己

第二季觀眾流失、長期IP減少、追劇模式逐漸調整,以及YouTube等新型態娛樂搶走觀看時間,看起來是不同問題,其實都指向Netflix進入成熟期之後的轉變。

過去十五年,Netflix最擅長解決的是「如何讓更多人看到更多內容」。它把整季一次上架,用演算法替每個人推薦下一部作品,並把韓國、西班牙、德國,或其他只屬於地方市場的影視內容推向全球。今天這套機器仍然運轉得極其成功。只是當內容已經多到近乎無限,問題在於變成觀眾願意把多少時間與感情留給同一部作品。

當然,「長壽」不是影集成功的標準,《大熊餐廳》以五季走到終點,顯示一個故事可以在適當的長度內完成自己;《泰德拉索》原本以三季完成一個完整篇章,停了三年之後再重新開啟第四季;《匹茲堡醫魂》的兩季都口碑爆棚。

問題也不能簡化成「現代人的注意力已經變短」——這是所有平台都面對的挑戰。不過,對Netflix來說,這問題尤其嚴重:因為Apple還有硬體與服務生態系,Disney擁有樂園、Marvel、《星際大戰》與數十年累積的角色世界,Warner則有龐大的電影與電視片庫。Netflix雖然正在擴張廣告、直播與消費商品,核心關係依然建立在:觀眾有沒有理由繼續打開Netflix。

一部可以持續五年甚至十年的作品,因此對Netflix具有特殊價值:是一個可以持續把觀眾帶回平台的理由。畢竟,Netflix的訂戶已經進入成熟期,靠會員高速增長驅動公司的時代正在過去(他們從2025年開始停止每季公布付費會員數)。而以觀看時數來說,根據Netflix自己2026年Q2財報,2026上半年觀看時數只成長2%,這也是目前華爾街非常關注的。

或者說,Netflix如今真正需要重新回答的問題是,它究竟如何定義「成功」來持續創造訂閱或收看時數?是第一週的觀看數字,是第二季還剩多少觀眾,是總觀看時數,是不斷推出創造話題的作品,還是可以延伸十年的IP?

對今天的 Netflix 而言,真正的挑戰或許不是『IP 危機』,也不是『注意力被搶走』,而是它必須重新回答一個根本問題:在這個能夠精確計算每一次點擊與觀看時數的時代,平台需要的究竟是短期爆發的注意力,還是足以跨越歲月的情感連結?

「堅持你的夢想。別忘了,我們也是從 DVD 走過來的。」— NETFLIX「堅持你的夢想。別忘了,我們也是從 DVD 走過來的。」— NETFLIX

➤ 訂閱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文字/MB 整理編輯/許弼善
VERSE VOL.36 汽車發明140週年VERSE VOL.36 汽車發明140週年
  • 文字/MB
  • 整理編輯/許弼善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