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火車》30年：一部關於邊緣青年與人生選擇的電影，如何定義九〇年代的酷？

「選擇人生。選擇工作。選擇職業。選擇家庭。選擇一台他媽的大電視，選擇洗衣機、汽車、CD播放器和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和牙醫保險；選擇固定利率房貸，選擇你的第一棟房子，選擇朋友、休閒服和三件式西裝；最後，在一個無聊透頂的週日下午，在沙發上慢慢腐爛。」

1996年，伊旺・麥奎格（Ewan McGregor）飾演的馬克・瑞登一邊在愛丁堡街頭狂奔，一邊用這段話說出了這個社會替他安排好的人生，音樂是伊吉・帕普的〈Lust for Life〉的鼓聲前奏。

這是1996年電影《猜火車》（Trainspotting）的第一幕。

瑞登此刻剛偷完東西，警衛在後面追趕；他沒有工作，沉迷海洛因，和一群同樣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朋友鬼混。從正常的人生標準來看，這群人是失敗者。但正是在這些失序、邊緣與自我毀滅的生命裡，《猜火車》創造出九〇年代最鮮明的青年形象。

三十年後，很難想像這部電影第一次出現在銀幕上的衝擊。它把電影、音樂、平面設計、時尚揉成了一個屬於90年代時代的酷。當Underworld 的〈Born Slippy （Nuxx）〉一響，人們會想起凌晨的舞池、青春即將結束的感覺，以及瑞登拿著一袋錢走向清晨倫敦街頭的背影。

三十年過去，那個主流的人生規範幾乎沒有改變，看《猜火車》長大的世代（就是我們），也早已活進當年自己嘲笑的年紀。但這部電影讓我們想起，那個所有人都還很年輕，而且人生似乎仍然可以拒絕的年代。

一部關於失敗者的電影為什麼會那麼酷？

《猜火車》改編自蘇格蘭作家厄文・威爾許（Irvine Welsh）1993年的同名小說。小說寫的是愛丁堡利斯區一群年輕人的生活：失業、海洛因、偷竊、暴力、性、足球，以及一種對未來近乎徹底的無所謂。

導演丹尼・鮑伊（Danny Boyle）沒有把這個故事拍成一部灰暗沉重的社會寫實電影，他的攝影機帶著一種近乎躁動的速度，現實被慾望、恐懼和藥物扭曲，整個世界像在一場巨大而失控的音樂錄影帶裡運轉。這種形式上的亢奮，使《猜火車》與人物所處的絕望形成了極強的張力。

最經典的段落當然是那座「蘇格蘭最骯髒的廁所」。瑞登為了找回掉進馬桶裡的鴉片栓劑，把自己鑽進滿是排泄物的馬桶，但那裡竟然是一片幽藍、透明而無邊的水下世界。這個場面之所以令人難忘，不只是因為它夠荒謬或魔幻，而是鮑伊把吸毒者的心理拍成了一個完整的視覺世界：外界看見的是骯髒與墮落，成癮者感受到的卻可能是一個短暫、純淨而可以逃離現實的地方。

《猜火車》骯髒，卻漂亮；絕望，卻充滿速度。它顯得如此新鮮，是因為它把社會現實、流行文化、黑色幽默、音樂錄影帶式的速度，以及寫實與超現實的影像放進同一部電影裡高速切換。

《猜火車》不只是一部描寫青年文化的電影；它本身就成為90年代青年文化的符號。

最經典的段落當然是那座「蘇格蘭最骯髒的廁所」，瑞登找回掉進馬桶裡的鴉片栓劑。

當英國重新成為世界流行文化的中心

《猜火車》電影出現時，正是英國開始重新成為全球流行文化中心的時刻。Britpop從英國席捲全球流行文化，Damien Hirst與Young British Artists讓當代藝術重新成為新聞，Alexander McQueen正在改寫倫敦時尚，數年前從倉庫、非法派對長出的rave文化，也把電子音樂推進主流。

英國不再只是搖滾黃金年代的懷舊帝國，而正在重新成為年輕文化的生產中心。「酷英國」（Cool Britannia）時代正要來臨。

《猜火車》完全屬於這股能量，但它又與那種昂揚的國家自信保持距離。威爾許筆下這群蘇格蘭青年活在那場文化自信的另一端，連自己的人生都懶得經營。電影裡一場著名的蘇格蘭高地戲，朋友們站在壯麗風景中讚嘆自己的國家，瑞登卻突然痛罵「身為蘇格蘭人很糟」，甚至把英格蘭人的統治視為蘇格蘭自身失敗的證據。。

九〇年代的英國可以同時有Oasis在Knebworth面對數十萬觀眾，也有瑞登與史巴德躲在愛丁堡破敗公寓裡注射海洛因；政治人物與媒體宣稱一個新英國正在誕生，也有一群年輕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新英國裡能做什麼。

或許帶著點時代的諷刺意味，2012年倫敦奧運，丹尼・鮑伊成為開幕式的藝術總監，替英國建構了一場龐大的國族敘事。1996年那個拍攝社會邊緣青年的導演，成了向全世界講述「英國驕傲」的人。

伊旺・麥奎格：時代的臉孔

《猜火車》著名的海報，把瑞登、病仔、史巴德、貝格比與黛安一字排開，每個人都有編號，演員以近乎挑釁的姿勢面向鏡頭。它像一張樂團專輯封面或俱樂部傳單，成為九〇年代最容易辨認的平面設計之一，也使《猜火車》像是一個可以穿在身上、貼在牆上、帶進生活裡的文化符號。

影片中的瑞登與朋友沒有錢，也沒有任何社會成就，但他們擁有強烈的風格：過短的T恤、貼身牛仔褲、球鞋、短髮與瘦削身體。那種造型既帶著七〇年代龐克留下的粗糙，也與九〇年代英國街頭文化的簡潔感相連。

當時25歲的伊旺・麥奎格成為時代的嶄新面孔。他不像傳統好萊塢男星，身材瘦得近乎病態，臉上同時有孩子氣、狡猾與某種極具感染力的笑容。他的角色瑞登是一個小偷、癮君子和背叛朋友的人，很難稱得上道德英雄，但麥奎格卻讓他擁有一種觀眾無法完全討厭的魅力。

一張原聲帶如何保存一個年代

如果拿掉音樂，《猜火車》至少會失去一半的記憶。伊吉・帕普的〈Lust for Life〉已經與開場奔跑完全無法分離；Lou Reed 多年前寫的〈Perfect Day〉搭配瑞登幾乎致命的用藥過量劇情，原本溫柔的旋律重新成為新世代的經典；Blur、Pulp、Sleeper把Britpop的此刻帶進電影，而Brian Eno、New Order與伊吉・帕普則把它連回更早的另類音樂傳統。

真正讓電影進入九〇年代後半夜晚世界的，是電子音樂。Underworld的〈Born Slippy（Nuxx）〉成為那十年最重要的舞曲之一，它不是專門為《猜火車》創作，卻在電影最後被賦予了幾乎無法取代的情緒。當瑞登偷走毒品交易所得，在朋友熟睡時離開，走向清晨的倫敦街道，歌曲的節拍開始不斷堆疊。他說自己要成為跟其他人一樣的人，要選擇人生，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但那個瞬間既像背叛，又像重生。

《猜火車》原聲帶歌曲不是背景，而就是故事本身。搖滾與龐克屬於他們繼承的反叛歷史，Britpop屬於當下，而techno與club culture則代表一種沒有吉他英雄、沒有政治宣言，只有身體、節奏和凌晨的青年世界。

音樂告訴你這群人如何感受時間、夜晚與自己的身體。

「Choose Life」：選擇什麼樣的生活？

《猜火車》真正打動世界的核心，是所有人都曾在心中的一個念頭：我能否拒絕這個體制給我的人生藍圖？

電影開場獨白「選擇生活（Choose Life）」列出的是一整套二十世紀末西方中產階級生活的價值序列：工作、家庭、電視、洗衣機、汽車、保險、房貸、消費、退休，最後死亡。瑞登拒絕它們，不是因為他已經找到更好的生活，而是因為他無法相信這些東西就是人生唯一的選擇。

這讓《猜火車》世代不同於六〇年代反文化：嬉皮世代也拒絕主流社會，但他們至少相信另一個世界：公社、和平、性解放、政治革命。到了瑞登這一代，宏大的替代方案早已消失：他們沒有革命要參加，沒有烏托邦可以前往，對體制的反抗最後縮小成私人層次的不工作、不負責、不長大，甚至用毒品讓自己暫時離開現實。

這或許是非常九〇年代的犬儒。冷戰結束了，資本主義似乎已經勝利，消費社會則以前所未有的規模進入日常。對許多年輕人來說，問題不再是「我們如何改變世界」，而是「如果這就是世界，我到底為什麼要加入？」

三十年後再理解「Choose Life」，CD播放器已經成為古董，人們家中的電視更大，但其他一切的主流價值都依然屹立不搖，只是房子越來越貴，工作越來越沒有保障。

我們看似有了更多選擇（外送與零工經濟），但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這個社會仍然希望你選擇他們希望的人生。

三十年後，真正變老的是我們

瑞登一直在逃。逃離毒品，逃離朋友，逃離愛丁堡，逃離家庭，逃離一套他不相信的人生。年輕時最奢侈的地方，就是相信人生永遠還有別的出口。你可以拒絕，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拿著一袋錢走進清晨，相信下一段生活，下一個自己正在前面等你。

1996年的《猜火車》結束在瑞登那個重新出發的時刻，Underworld的音樂愈來愈響，但故事沒有告訴我們他後來如何了。

2017年，丹尼・鮑伊拍了《猜火車2》（T2 Trainspotting）。瑞登、病仔、史巴德與貝格比重新聚在一起，距離第一集已經21年。續集有不少精彩之處，但最動人的部分往往不是新的故事，而是一群人在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之前，曾經那麼年輕。

於是我們忽然理解，1996年在戲院、錄影帶、VCD或DVD第一次看到它的人，也一起老了。當年聽瑞登嘲笑工作、家庭與房貸的人，後來真的有了工作、家庭與房貸；曾經把海報貼在宿舍牆上的人，如今已經在替孩子付學費。這並不意味著當年的反叛是假的，只是人生終究比二十歲時想像得更複雜。

只是當時的他們，或者我們，不知道三十年會有多長。

三十年後再看這部電影，銀幕上的瑞登永遠25歲，只有我們已經老去三十年。

於是〈Lust for Life〉那幾個鼓點再次響起時，我們懷念的已經不是《猜火車》，不是九〇年代，而是某種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世界還沒有完全定型，未來仍然充滿不確定，但你似乎相信，仍然有一個機會，可以選擇另外一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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