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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最具文學性的電影導演李滄東:從《薄荷糖》、《燃燒烈愛》到威尼斯大獎新作《假如愛有如果》,他如何拍出人的痛苦與尊嚴?

韓國最具文學性的電影導演李滄東:從《薄荷糖》、《燃燒烈愛》到威尼斯大獎新作《假如愛有如果》,他如何拍出人的痛苦與尊嚴?

韓國導演李滄東是韓國韓國最具文學性的電影導演,也是當代最具有國際聲望的重要導演之一。從《綠洲》、《薄荷糖》到《燃燒烈愛》,每一部幾乎都成為經典。睽違八年推出新作《假如愛有如果》,榮獲第83屆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這部聚焦被裁員勞工與紀錄片導演的作品,更觸發李滄東對「電影是否消費苦痛」的深刻自省。VERSE 回望他過去六部代表作,重探他如何以寫實而深情的目光,直視時代與個人的創傷。

在當代韓國影壇中,李滄東(이창동 )是一位風格極為鮮明的創作者。

他早年曾是中學語文教師,並以小說家身分活躍於文壇,直到43歲才轉行執導首部長片《青魚》。近三十年的導演生涯中,他的長片作品僅有六部,產量雖少,卻屢獲國際影展肯定。《綠洲》讓他獲得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密陽》將全度妍推上坎城影后寶座,《生命之詩》奪得坎城最佳劇本獎,2018年的《燃燒烈愛》更在坎城創下影評人場刊歷史最高分(3.8分)的紀錄。

他曾短暫出任韓國文化觀光部長官,隨後重返創作現場。李滄東的作品向來以文學般的細膩著稱,將鏡頭對準社會邊緣人物、歷史創傷與普通人難以言說的苦難。

第83屆威尼斯影展閉幕式上,72歲的李滄東憑藉相隔八年的全新長片《假如愛有如果》(Possible Love,韓語原名:가능한 사랑),抱回大會第二大榮譽——評審團大獎(銀獅獎)。這是繼2002年《綠洲》之後,他時隔24年再度登上威尼斯領獎台,也寫下韓國電影首度獲得該獎項的紀錄。

延伸閱讀:「這真的是愛情嗎?」導演李滄東專訪:拒絕說服觀眾的電影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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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載自:威尼斯影展官方IG@labiennale。圖片載自:威尼斯影展官方IG@labiennale。

新作《假如愛有如果》在說什麼?

《假如愛有如果》的故事重心依然緊扣著李滄東對普通人生活處境的觀察。電影由薛景求、全度妍、趙寅成與曹汝貞主演,呈現兩對社會階層與生活狀態截然不同的夫妻。

一方是因十多年前大企業裁員而失業、在貧困與心理創傷中生活的底層勞工(薛景求飾),以及長年陪伴照護的妻子(全度妍飾);另一方,則是一對帶著關注與創作企圖前來記錄工潮後續的獨立紀錄片導演(曹汝貞飾),及其生活優渥的丈夫(趙寅成飾)。

當紀錄片的鏡頭對準這對受創勞工的生活,原先帶有人道關懷的拍攝,逐漸暴露出階級落差帶來的隔閡與慾望投射。攝影機成為一道透視鏡,映照出四人各自的自私、防衛與對愛的渴望。李滄東以寫實克制的鏡頭語言,呈現人際理解的隔閡與人性的複雜層次。

李滄東對自身的叩問:「我們到底有沒有資格,為了電影去消費他人的苦痛?」

面對獎項肯定,李滄東在記者會上的發言聚焦於創作過程中的自我質疑。他透露,這部新作的起點,是十幾年前韓國大企業裁員事件所引發的罷工工潮與強行鎮壓。那場事件給社會與他個人帶來了很大的震撼,他當時便開始籌備將勞工的故事拍成劇情電影,甚至一路推進到前期製作階段。

但他最終選擇暫時停下。原因在於創作倫理上的自我詰問,他無法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拍、到底「有沒有這個資格」把這群人的真實遭遇搬上銀幕。這份猶豫沉澱了十多年,李滄東最終決定引入紀錄片導演進入勞工家庭的設定,將「攝影機本身的凝視」轉化為故事的核心:

「透過這部電影,身為拍電影的人,我思考了非常多:我到底要怎麼在電影裡表現人們的苦痛?電影常常把別人的苦痛、把身處痛苦中的人們的故事放到銀幕裡,為了電影去『消費』他們。到底拍電影的人,應該如何把別人的苦痛放進電影裡?這是我對自己的叩問,也是我想與觀眾一同探討的問題。」

在新作上映之前,回望李滄東的六部代表作

這份對「呈現他人苦痛」的審慎,貫穿了李滄東近三十年的創作脈絡。在《假如愛有如果》之前,我們順著時間軌跡,回顧他過去六部代表作品:

01|《青魚》(1997):解構現代化社會的黑色電影

43歲執導首部長片《青魚》的李滄東,展現了不同於一般出道導演的成熟度。當時韓國影壇正流行各類商業類型片,他卻借用黑色犯罪電影的形式,講述退伍青年莫東在城市擴張過程中步入黑幫組織、最終走向毀滅的故事。

李滄東並未將黑幫生活浪漫化,而是將鏡頭對準1990年代韓國「一山新市鎮」開發過程中對傳統農村與家庭關係的衝擊。莫東臨死前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家人、帶著哭腔回憶童年與哥哥在柳樹下抓「青魚」的長鏡頭,深刻呈現出個體面對急速現代化浪潮時的無力與失落。

02|《薄荷糖》(2000):個人與歷史創傷

在第二部作品《薄荷糖》中,李滄東採用逆向編年史的結構,將個人命運與國家歷史緊密連結。電影從1999年春天開始,薛景求飾演的中年男子金永浩在鐵道旁迎向疾駛而來的火車、絕望喊出「我想回到過去!」,隨後劇情分段倒流,歷經金融風暴破產、1980年代擔任警察時的暴力施虐,一路退回到1980年光州事件中服役的心理創傷,最後停留在二十年前他在河畔野餐時分享薄荷糖的純真青春。

電影沒有將主角塑造成無辜的受害者,而是誠實呈現體制與歷史環境如何逐步扭曲一個普通人的心靈,讓這部作品成為韓國電影探討歷史傷痕的重要作品。

03|《綠洲》(2002):在社會偽善之外的邊緣之戀

獲得第59屆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的《綠洲》,將焦點轉向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群體。一名患有輕度智力障礙的前科青年,與一名患有重度腦性麻痺的女性,在封閉的公寓空間裡發展出真誠的情感,但這段關係卻遭到周遭家庭與社會的誤解與排斥。

李滄東在寫實基調中加入了超現實的段落——在女主角的想像世界裡,她能短暫擺脫身體的限制自由行動與起舞,房間掛毯上的樹影也彷彿帶來生機。電影透過這段不被常人理解的感情,對社會標榜的健全與道德提出了尖銳的質疑。

04|《密陽》(2007):直面喪子劇痛與廉價赦免的殘酷寓言

讓全度妍獲得坎城最佳女主角獎的《密陽》,探討了痛苦與救贖的本質。年輕母親申愛在丈夫去世後帶著兒子搬到密陽展開新生活,未料幼子遭到綁架殺害。瀕臨崩潰的她在基督信仰中尋求慰藉,並下定決心前往監獄原諒兇手;然而,兇手卻面色平靜地告訴她自己「已經得到上帝的赦免」,讓申愛的精神世界再度崩潰,並對宗教產生強烈質疑。

「密陽」意為「秘密的陽光」。李滄東在片中探討了未經真正反省與撫平的寬恕是否可能造成二次傷害,片尾落在雜亂院落泥地上的平淡陽光,拒絕提供廉價的慰藉,留下了深沉的道德思考。

05|《生命之詩》(2010):在殘酷現實裡,尋覓詩意與責任

獲得坎城最佳劇本獎的《生命之詩》,討論了生活現實與藝術追求的關係。靠著擔任看護維生的六旬婦人美子,在得知自己罹患早期阿茲海默症後,報名參加了社區寫詩班;然而此時她卻發現,同住的外孫涉及一起女學生遭集體性侵溺斃的案件。在其他家長試圖賠償私了的氛圍中,逐漸失去詞彙記憶的美子,選擇獨自承擔道義責任。

資深演員尹靜姬的內斂演出,呈現出一位普通人在面對殘酷現實時的倫理選擇。李滄東透過這部電影提出詰問:在充滿醜陋與妥協的世道中,文學與詩意該如何存在?

06|《燃燒烈愛》(2018):當村上春樹的疏離遇上威廉·福克納的階級之怒

在創下坎城影展場刊高分紀錄的《燃燒烈愛》中,李滄東融合了不同文學作品的元素。電影表面改編自村上春樹收錄於《螢火蟲》中的短篇小說〈燒掉倉房〉,保留了都市生活中的疏離感與神秘懸疑氣氛;但在核心主題上,李滄東引入了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同名短篇小說〈燒馬棚〉(Barn Burning)的概念。

李滄東將福克納筆下底層階級對富人的不滿、父輩留下的暴力陰影,轉化為當代韓國年輕世代面對經濟停滯與階級差距時的無力感與憤怒。全片節奏沉穩,在懸疑推理的表象下,刻劃出當代青年在看不見出路的世界中燃起的悶燒之火。

在「消費」與「凝視」之間,電影如何面對他人的痛苦

從《青魚》對城市發展的批判、《薄荷糖》與《綠洲》對歷史與邊緣人的凝視,到《密陽》、《生命之詩》對道德與信仰的辨析,再到《燃燒烈愛》對青年處境的刻劃,李滄東的六部作品始終圍繞著受傷的個體展開。

如今,李滄東以《假如愛有如果》再度受到國際影壇關注。在影像生產日益快速、痛苦容易被轉化為吸睛素材的環境下,他選擇以十幾年的時間反覆審視創作倫理。

李滄東的電影不提供簡單的解答,而是透過克制的鏡頭,在現實的裂痕不停止質問,呈現生活最真實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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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許弼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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