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6

什麼是Hermès男裝的永恆美學——創意總監Véronique Nichanian38年的時間哲學

在這潮流每季更迭、快時尚橫行的年代，「耐看」似乎成了一種奢侈的特質。然而愛馬仕Hermès男裝卻始終保持一種超脫的時間感，無論是1990年代的作品或2020年代的設計，穿在身上都合時宜。這種歷久彌新並非偶然，而是一套獨立於流行之外的價值系統。從1837年馬具工坊起家的工藝傳承，到執掌男裝部門38年的Véronique Nichanian所建立的設計哲學，Hermès用將近兩個世紀的時間證明：真正的經典，是會跟著穿戴者一起變老。

2026年1月24日晚間，巴黎布隆尼亞爾宮（Palais Brongniart）迎來一場意義非凡的時裝秀。這座由拿破崙一世下令興建、曾作為巴黎證券交易所的宏偉建築，見證愛馬仕男裝創意總監Véronique Nichanian執掌Hermès男裝38年後的謝幕時刻。不過，現場所感受到的並非預期中的傷感氛圍，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這正是Nichanian一貫的風格。

如今71歲的Véronique Nichanian從不熱衷於伸展台上的戲劇效果。在過去近40年的任期中，她鮮少翻閱品牌檔案，也不沉溺於回顧過往系列，因為她始終相信「我們沒有相同的材料，也沒有相同的生活，所以我們總是在思考什麼是明日的經典？」

這場秀亦是如此，儘管場地比往季更具象徵意義，Nichanian依然不依賴任何煽情的敘事手法，讓衣服自己說話。伸展台上，羊羔毛成為本季的主角，搭配品牌標誌性的小牛皮，以及高光澤鱷魚皮、科技緞面與輕盈的羊毛真絲斜紋布。飛行員夾克、派克大衣、雙排扣西裝等男裝原型依序登場，其中部分輪廓取自過去季度的設計，在此以毫不費力的風格重新剪裁，體現她在系列說明中所寫：「一切都能契合，但一切都是流動的、鮮活的、恆久的，無縫地、持續地，從一季延續至一生。」

當這場秀結束、Nichanian最後一次走上伸展台致意時，現場響起長達數分鐘的起立鼓掌。隨後，這裡的空間迅速轉換為派對現場，她最喜愛的音樂人、英國傳奇Paul Weller在一旁現場演奏，天花板上的螢幕緩緩降下，播放著她任內歷年秀場的片段，那些影像串聯起一個完整的敘事，關於無盡的演進、對愉悅與完美的追求，以及最重要的，關於如何從容地運用時間。

Hermès為什麼經典？

多數人理解的經典，往往是看起來不會退流行。但Hermès對此的定義截然不同，它認為服裝應該是陪伴一生的夥伴，隨著穿著者一同成長與變老，甚至能夠傳給下一代。

這種理念體現在品牌對「可修復性」的重視上。Hermès相信，真正的奢侈不在於擁有最新款式，而在於那些能隨著時間累積價值的物件。一件高品質的羊絨大衣，穿了十年後袖口出現磨損痕跡，還是可以將它送回工坊進行修復，讓它繼續陪伴下一個十年。這種對時間的尊重，讓每件Hermès的單品都不只是服裝配件，而更像是生活的見證者。

Hermès之所以歷久彌新，首先建立在「穿得久」這個最基本的前提上。而這一切得歸功於品牌自1837年在巴黎創立馬具工坊以來，對工藝近乎偏執的要求。

在位於巴黎Pantheon區的品牌總部，工匠們每日在充滿自然光的玻璃工坊中，使用手工刀具與傳統工具悉心處理每一塊皮革。這份願意投入時間、不受快速生產、堅守傳統工藝的堅持，讓每件衣物都承載了人性的溫度。與其他從設計草圖出發、再尋求工藝配合的模式不同，Hermès堅持先掌握材料的特性、理解製作的極限，再思考如何將創意注入其中的「工藝優先」理念。

這種「反向思考」創造出的耐久性，體現在每個細節裡。Hermès包款注重手工製作、頂級皮革（如Togo、Swift）與金屬環扣，設計追求比例平衡、耐久修復與不費力的優雅，穿戴時展現精準剪裁與觸感奢華。

由材質語言體現奢華

如果說工藝決定了Hermès男裝的壽命，那麼對材質的極致追求，則決定了它為何越看越有味道。

在Nichanian的辦公室裡，最引人注目的或許不是設計圖，而是桌邊六個裝滿彩色織物與絲線的大玻璃瓶，瓶中分別盛裝著深淺不一的藍、黃與綠色，那是與她朝夕相處的「靈感罐」。她將自己的設計哲學定義為「穿著者至上的服裝」（Wearer-Centric Clothes），認為這些衣服的首要價值不在於討好旁觀者或在社群媒體上贏得按讚數，而是為了取悅穿著者自己。

這種「穿著者至上」體現在唯有穿著者才能感受到的細節裡。當觸摸到那件頂級羊絨衫、穿上那條柔軟到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皮革外套，那種愉悅是私密的、無法被拍照記錄的。Nichanian曾直言：「製作一張漂亮的時尚照片並不是我的工作，一張漂亮的相片並不代表一件漂亮的衣服。」因為真正的奢華，存在於那些只有穿著者才知道的感官體驗中。

在色彩運用上，Hermès男裝同樣展現內斂低調的美學。Nichanian擅長使用濃墨藍、泥炭棕、黑色與煤灰色為基調，構成男性衣櫥的穩定感，卻也在口袋襯裡或領口後方等細節處，藏入Hermès標誌性的橘色、珊瑚色或紅色。

這就是為什麼Hermès男裝在衣架上或許顯得平凡，但一旦穿上身，其細膩的感官體驗便會展現出一種無法被輕易複製的存在感。

Véronique Nichanian的創作legacy

理論再美好，終究需要時間來驗證。而Véronique Nichanian執掌Hermès男裝長達38年的任期，正是這套「雋永哲學」最有力的實證。

1988年，她接手Hermès男裝時，這個品牌早已有清晰的工藝傳統與價值觀，而她選擇做的，不是徹底革新面貌，而是深化既有價值。

38年後的今天，全世界早已被社群媒體與碎片化資訊淹沒，時尚產業經歷了極簡主義、Logo崇拜、快時尚浪潮，也被演算法主導的視覺噪音所干擾，然而Hermès男裝卻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步調。

Véronique Nichanian深深了解Hermès的雋永。她曾說：「好的衣服應該要能老化」，因為歲月的痕跡代表著使用、代表著陪伴、代表著故事。她欣賞皮革隨著時間產生的光澤變化，欣賞棉麻在反覆穿著後越來越柔軟的觸感，這些「物件與使用者之間的情感連結都是快時尚所無法給予的。

衣物與身體形影不離，構成人們的日常生活，也因此Nichanian追求的剪裁，不是那種像雕塑般僵硬、需要特定姿勢才好看的西裝，而是讓人能穿得久、坐得下、走得遠的實用設計。大衣無需過於合身，襯衫稍微起皺折也無妨，重點在於穿上後能擁有全然的移動自由。

這種「非正式優雅」（Informal Chic）的設計哲學，為Hermès男裝帶來一種獨特的包容性。它不要求穿著者擁有完美的身材比例，也不需要刻意擺出某種姿態，而是透過輕盈的結構與模組化的剪裁，讓衣服成為身體的自然延伸。當穿著一件Hermès的派克大衣趕捷運、提著公事包開會、在咖啡廳裡坐上三小時，它都不會讓人感到束縛或不適。

這種設計的智慧，即使經過10、20年，衣服也然不會因為不符合當下生活方式而被淘汰。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某個特定的流行時刻而設計，而是為了那些移動、工作、休息、生活等恆常不變的日常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