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死了「書的世界」?書評版面的消失與閱讀的未來樣貌
《華盛頓郵報》「書的世界」2026年二度被裁撤,美國主流媒體書評版幾乎絕跡。當BookTok與演算法成為閱讀入口,報紙書評從公共文化基礎設施淪為「非核心部門」。諷刺的是,美國實體書銷量創新高(2021年8.25億冊),但嚴肅思想類書籍節節敗退。書評版消失是新聞機構放棄公共角色的宣告,當「點擊」取代「思考」,我們將活在資訊過載卻難有洞見的時代。
2026 年初,美國新聞界的寒流再次掃過媒體地景中最脆弱的一隅。《華盛頓郵報》裁員約三百位員工和許多部門,而曾於 2022 年才彷彿光榮恢復的獨立書評版面「書的世界/Book World」,再次面臨縮編與裁撤。
這是一個深具諷刺意味的歷史循環。2009 年,《華郵》就曾因財務壓力撤掉書評版;在貝佐斯(Jeff Bezos)入主後,報紙一度高調宣佈重啟書評版面,試圖在假消息氾濫的時代重新確認知識與評論的公共價值。但不到四年,這個文化堡壘終究不敵數據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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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版面的消亡當然不只是華郵:如今美國主流媒體上書評版已幾乎絕跡。然而,華郵書評版的兩度退場,宛若一場時代的反覆辯論:在演算法與注意力經濟主導的新聞環境中,報紙是否仍然在乎作為文化的公共平台?
當信任從資深評論家轉移到同溫層的共鳴,當閱讀的入口從報紙版面轉向 BookTok 與推薦演算法,當書評不再位於知識傳播的中心,而成為分散網絡中的一個節點,這場時代的轉變,或者書評版的緩慢死亡,或許是不可逆的位移。但這將如何改變我們對閱讀的理解,如何重塑知識生產的樣貌呢?
報紙與書評版作為公共領域
1972年《華盛頓郵報》Book World版面局部
過去,報紙的意義是一個文化綜合包,它每日跟讀者分享這個國家或世界上應該知曉的重要新聞與資訊:政治的、經濟的、生活的,文化藝術的,引入不同觀點的討論。它是社會最重要的「公共領域」結構,也是一個國家/社會/地方可以成為「想像的共同體」的基礎。
書評本來是新聞報紙的公共文化基礎設施,不僅因為書籍是知識的根基,書籍本身就包括各種議題,因而可以是包羅萬象。在西方主流媒體書評往往不是「新聞附屬品」,而是被設計為獨立副刊:有固定頁數、固定主編。它不只是提供新書資訊,也透過書評來進行公共論辯與思想對話。它不追逐即時性,卻長期形塑知識地景。(台灣新聞過去也延續這傳統,有中時「開卷」、聯合報「讀書人」等增刊。)
在 20 世紀的英美文化圈,書評版是一套嚴密的「文化認證機制」。大報書評版——如《華盛頓郵報》與《紐約時報》——負責將新書引入公共討論;專業評論刊物如《倫敦書評》(LRB)與《紐約書評》(NYRB)則提供更長篇幅與理論密度的討論;再往上,學院評論與學術研究提供更根本的理論框架。這些層級彼此分工,形成一種從公共媒體到專業場域的連續光譜。報紙書評處於其中段位置,是連接公共讀者與思想傳統的重要節點。
在這個體系中,書評人是「守門人」。他們的工作是將新書置於歷史脈絡、政治語境與文學傳統中進行解剖。當一位資深評論家在《華郵》上撰文批判某本政治傳記,這篇文章的影響力足以觸達白宮的決策層;當一本新人的小說獲得高度讚譽,它便從無數的出版物中脫穎而出,獲得了進入「時代經典」的入場券。
另外,如同報紙作為一個公共領域,一份報紙所介紹的書,或透過書討論的議題,會促成一個知識的公共社群——讓彼此不相識的人,共同思考當下最迫切的議題議題。(當然這也必然會壓抑不同主題或其他的書,所以需要多元的媒介)
然而,跨入二十一世紀,這道文化防線彷彿緩緩後撤的海岸線:先是頁數的縮編,繼而是版面的寄生,最後是徹底的消逝。
退場與消亡

第一波書評版面的退場,發生在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當時,報業面臨的是最直接的生存壓力:廣告收入崩塌、印刷與人事成本無法負擔,新聞機構必須迅速裁撤被視為「非核心」的部門。書評,往往首當其衝。
2009 年,在西岸文學與思想界擁有高度影響力的《洛杉磯時報》結束其獨立的紙本書評副刊:書籍評論仍存在,卻不再享有固定版面與穩定資源,而是被併入更大的文化或生活風格框架之中。
同年,《華盛頓郵報》也取消了紙本增刊的書評版「書的世界/Book World」副。當時的論述就是財務壓力迫使媒體回到「硬新聞」與「高流量內容」。
其後,隨著媒體經營的困難,大小媒體開始陸續削減書評版。
有意思的是,2022 年《華郵》高調宣布「Book World 回歸」:每週日有紙本版面、線上也重整。他們正式聲明說:「我們將繼續針對《華郵》定位獨特、具備全球視野的受眾,強調關於政治、權力及其對日常生活影響的書籍。我們將從對當前動盪時代的觀察出發,針對驅動變革的力量——從虛假訊息、氣候變遷到技術革命與歷史反思——提出基於書評的原創論點。在虛構文學方面,我們將展現多元且風格鮮明的評論家陣容,更深入地探討作家的生活與思想,並參與那些根植於「我們讀什麼」以及「我們如何閱讀」的諸多辯論。我們將協助您尋找(並決定)一切讀物:從暢銷書、冷門傑作、獲獎作品到令人失望的平庸之作,無論是本土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書籍。」
沒想到,不到四年,書的世界就被二次殺死。
幾個月前的2025年九月,《美聯社》也決定終止每週書評供稿,理由是「讀者興趣低、成本無法負擔」。這又具有另一層意義:當書評不再被視為新聞服務的一部分,將重傷許多依賴 AP 供稿的小型報紙,徹底嚴重書評與出版生態。
如今,在美國大報中,只剩下紐約時報有獨立的書評增刊《紐約時報書評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華爾街日報有獨立的書評版面。(我個人大推英國金融時報週末版,其中有四到五頁是書評版,非常精彩)
《紐約時報書評》不僅持續存在,還保有專職編制、固定篇幅與高度象徵性。它之所以能成為例外,首先是因為穩定且高價值的訂閱者基礎,使文化內容能被視為留住讀者的重要組成,而非流量負擔。其次,書評被納入報紙的品牌資產,而非單純內容成本,成為《紐約時報》文化權威的一部分。最後,他們仍保留強烈的議程設定意識,將書評視為公共討論的入口,而非市場資訊。
數據的暴政——當「點擊」取代「思考」
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個注意力經濟的數位時代,在一個以即時點擊、轉換率與使用者行為為核心的系統裡,書評顯得格格不入。因為書評的讀者通常更小眾、更慢熱,它很難像政治衝突、名人、健康焦慮那樣帶來即時爆量。它假定讀者願意慢慢閱讀,願意如仰望星空般窺探浩翰的知識宇宙。然而,閱讀一篇優質的評論可能需要花費二十分鐘才。在數位的廣告模型中,這二十分鐘的注意力如果分散到十篇即時政治新聞或名人八卦中,產生的廣告收益將是數倍。書評版面因而成為一種昂貴、遲緩、難以量化利益的存在。
諷刺的是,這一切並非發生在閱讀文化衰退的年代。社群平台上的閱讀社群、短影音帶動的暢銷浪潮、演算法推薦所構成的消費生態,讓全美實體書銷量在過去幾年創下歷史新高:根據美國圖書監測機構 NPD BookScan(現為 Circana)的數據: 2021 年全美實體書銷量達到 8.25 億冊,創下該機構自 2004 年開始追蹤以來的歷史新高, 雖然 2022 與 2023 年略有下滑,但仍維持在 7.6 億至 7.8 億冊 之間,遠高於 2019 年(疫情前)的 6.9 億冊。
改變閱讀市場的關鍵之一是BookTok(TikTok 的書評社群)——也可以說他們書評文化與書籍推薦的角色的。
位在美國洛杉磯巴諾書店的BookTok專區
BookTok的崛起,大約始於2020 年疫情時期的孤立與焦慮之中:人們被迫退回私人空間,而短影音成為新的公共場域。隨著居家隔離與短影音使用量激增,#BookTok 標籤在 TikTok 上迅速累積數十億次觀看。2021 年,多部原本已出版多年的小說——尤其是浪漫、青春與奇幻類型作品——因為短影音推薦而重返《紐約時報》暢銷榜。出版業隨即意識到這股力量的商業潛能:為舊書重新設計封面,強調視覺衝擊與可分享性;實體書店設置「BookTok 推薦」專區;行銷預算逐步向短影音平台傾斜,使書籍更適合在短影音環境中被「展示」與「感受」。
這種現象意味著閱讀的「發現機制」發生了結構性改變。過去,書籍能否進入公共視野,往往依賴報紙書評或專業評論刊物的推介;如今,一段三十秒的情緒分享影片,足以帶動數十萬冊銷售。2022 年,在BookTok上非常受到歡迎的作家柯琳·胡佛(Colleen Hoover)一人就在美國賣出了超過 1,430 萬本實體書(不只一本,在該年最暢銷的25本書中,她佔了八本)。
與此相對,過去報紙書評版最重視的政治、歷史、傳記與嚴肅思想類書籍,銷量在同期間則呈現下滑或停滯。
傳統報紙書評強調脈絡、比較與評價,BookTok 則強調立即共鳴與個人感受,將閱讀轉化為可複製的情緒體驗。與報紙書評在同一版面上並置不同議題、迫使讀者偶遇陌生思想的情境相比,BookTok 提供的是高度個人化的閱讀路徑,讓讀者透過演算法看到與自身原本偏好相近的類型與風格。
當然,某個意義上,BookTok 並非書評的對立面,甚至可以說是讓多元發聲,打破傳統書評人做為守門人的精英菁英性。但當佔全美約 50% 以上 的實體書銷量與超過 80% 的電子書銷量的亞馬遜與 BookTok 共同構成了一種「數據閉環」——當某一種類型的書開始熱賣,演算法就會瘋狂推播同類書籍。
於是我們看到的是一方面市場更「繁榮」,另方面卻是閱讀的「部落化」,並且更失衡:當柯琳·胡佛的浪漫小說銷量足以超越經典與聖經,過去書評版所守護的歷史、思想或嚴肅文學著作,卻在市場的邊緣節節敗退。這個社會所應共有的思想厚度與公共領域,在這種情緒驅動的購買潮中,變得日益稀薄。
我們真的需要報紙上的書評嗎?
《倫敦書評》是愛書者喜愛的菁英刊物,在數位時代仍具不可撼動的地位。
當然,書評並不是真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如今其實有更多書評媒介:不論是個人自媒體或者專業媒體,不論是影音或電子信等不同形式。書評版在報紙上消失又如何?
關鍵是,對新聞媒體而言,書評消失反映的並不是單一內容類型的衰落,而是新聞機構對自身公共角色的重新定義。
報紙本應該是演算法的宿敵。媒體的天職,在於以一種近乎傲慢的堅持,報導讀者「理應知曉」而非「只想知曉」的重大議題。媒體的使命不在於縱容既有的品味與興趣,而在於透過挑釁與叩問,形塑能夠獨立思考的知情公眾(informed public)。
尤其,相對於每日新聞甚或深度報導,專業書評是邀請人們進入更深厚的反思空間,去慢下來閱讀,理解被系統化生產的知識,並且把這些書籍處理的議題放在時代脈絡中去對話。因此,當這些版面消失,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將可能變得極度碎片化。而報紙上的書評版面,尤其會讓讀者踏入未知的知識疆域,認識舒適圈外的美妙作者:一如走進實體書店遇見書的樂趣。
在這個數位時代的媒體環境中,演算法的原則是讓內容排序依賴既有興趣與,而非編輯對公共重要性的判斷。媒體的角色從主動設定議程,轉為被動回應需求;文字從公共啟蒙的工具,轉化為流量競逐的手段;提供閱讀座標的不再是編輯的品味,而是流量的邏輯。
最終這構成一個惡性循環:當媒體裁減書籍報導,讀者無從得知新書資訊。這種撤退進一步切斷了讀者與新知識的連結,導致圖書市場萎縮,最終反過來驗證決策者「書評不具價值」的傲慢偏見。(華郵一位前書評版編輯在「大西洋月刊」撰文提到,在2023-2024年前,即便其他版面訪客是停滯的,書評版的流量是增加的。」
本質上這就是是傳媒整體崩解的縮影。過去,書評在文學生態中扮演著多重角色:它既是資訊的傳遞者,也是思想的角力場,更是文字美學的展示空間。如今,《華郵》書評版的再次倒下,提醒我們一但任由「效率」與「數據」主導文化產出,那麼最終我們將生活在一個資訊過載、卻難以有洞見的時代。
當然,那些純粹的、「菁英的」、「老派的」書評刊物如《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 LRB)或《紐約書評》在數位時代找到了生存之道。因為他們不追求大規模的泛眾市場,而是精準地服務於全球那一小群對深度思考有「成癮性」的知識份子。它的商業模式依賴於極高的訂閱忠誠度與品牌溢價,而非廣告點擊。
但這種對比揭示了一個嚴酷的事實:深度文化評論的「階級化」。缺乏了大眾媒體如報指,它們將退縮到小眾的、昂貴的知識孤島。精英們在《紐約書評》中討論文明的興衰,而大眾則被留在社交媒體的演算法迷霧中。
最諷刺的是,《華郵》的老闆、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當初正是以書為支點打開了「新世界」:他們用演算法改變了買書的世界,瓦解了實體書店;而今,這位賣書起家的巨賈,竟成了自家報紙內「書的世界」的謀殺者。
只希望,連帶被謀殺的不是整個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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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