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女性影展】專訪《安華》導演陳希倫、陳文政：撕開倡議者與新疆議題的標籤，我們想遇見的是安華

一份從台灣帶到英國的小禮物，一場約在地鐵站門口的面交，成為兩位導演與安華相遇的起點。

回憶起與安華的初次相遇，陳希倫導演表示，是一段有趣的緣分。因為社群上的「代帶物品」請託，陳文政替一名台灣網友帶了一份小禮物給安華，三人約在地鐵站見了面。第一次見面的安華，和兩位導演原本想像中的陌生人不太一樣。他的外形、說話方式，讓人留下很深的印象。離開之後，他們才照著安華留下的一句話，上網搜尋這個人的名字。

搜尋結果讓這次偶然的見面有了另一層意義。安華曾經是新疆的外科醫生，後來因政治因素離開家鄉、流亡到英國，當過卡車司機，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不同的人生經歷落在同一個人身上，讓兩位導演開始好奇，安華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的。那時，他們還不知道這份好奇最後會變成一部紀錄片。

一次偶遇後，故事會自己長出來

陳希倫與陳文政已經合作約八年。過去的合作裡，兩人有各自比較固定的位置：陳文政多負責製作人與導演，陳希倫則以攝影、剪輯為主。一路合作下來，兩人慢慢磨出一種互補的工作方式，也讓《安華》有了不同於過往的合作關係。

這一次，他們共同掛上導演的名字，以共同創作的方式一起決定作品的走向。比起先想好一部電影應該長什麼樣子，他們更像是從安華身上產生了一個單純的念頭：先拍再說。

於是，在第一次見面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們約安華喝咖啡，問他願不願意讓兩人拍攝。那時候並沒有一個已經確定的命題，沒有預設一定要從安華身上得到什麼答案，而安華願意成為一切開始的重要前提。但真正開始拍攝後，他們很快發現，原本想像中的故事並不會照著計畫發生。

沒有完成的公路旅行，仍然在路上

最初的安華是一名卡車司機，這讓兩位導演很自然地想像出一部關於「移動」的電影。他們想跟著這個從新疆外科醫生變成卡車司機的人，在英國的道路上奔馳，記錄他的倫敦生活，甚至連片名都曾經想好——《倫敦的司機駕著新疆的夢》，借用了張學友《紐約的司機駕著北京的夢》的意象。原本想像與安華一起展開公路旅行：倫敦的司機開著車，也載著一個來自新疆的夢。

然而，第一次坐下來談拍攝時，安華告訴他們，自己已經沒有繼續開卡車了。原本最具體的拍攝想像，就這樣突然失去了方向。

安華後來也沒有急著找一份固定工作，而是把更多時間放在倡議與自己的探索上。他的生活並不像一部典型紀錄片那樣充滿「事件」，大部分時間相當安靜。許多事情發生在家裡，或者開車去教會、參加宗教活動等，有時一趟車程就要兩個小時。最初沒有完成的公路旅行，以另一種方式留在紀錄片中。安華仍然不斷開車，從家到教會，從倫敦再一路開往荷蘭的人權法庭。儘管不是想像中的「公路旅行」，但鏡頭總是跟著安華在各個角落安靜的「移動」，成為了另一種「在路上」。

身上流淌著議題，但選擇不代言議題

安華身上有著許多龐大的議題標籤，新疆、流亡、人權到宗教等，以及他過去作為醫生的經歷，都讓他成為一個很容易被放進特定脈絡裡理解的人。但對兩位導演而言，《安華》從一開始就不是一部以倡議為主的作品，他們也不希望透過安華去替龐大的議題服務或代言。比起回答新疆、人權等宏大的問題，更在意的是安華這個人，以及這些經歷如何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怎麼開車、怎麼說話、怎麼看待自己，或怎麼面對那些沒有被大家理解的時刻。這些東西都默默影響著他今天做的每一個決定。電影只是記錄下來這些日常的選擇。導演認為，如果觀眾因為認識安華，而開始對他身上的那些議題產生好奇，願意再往前了解一點點，那已經足夠。這也成為作品最後直接以《安華》命名的原因。

從「我是誰」走到「誰都不是」

片頭，安華的自白提起童年時曾得到一本名為《我是誰》的書，那本書一直影響著他詢問自己：「我是誰？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是什麼？」這個問題，也成為導演第一次坐下來訪問安華時，安華主動提出的事。

「我們後來在剪接的過程中覺得，不只是安華在問他自己，我們其實也在問我們自己。」希倫導演說。一路跟著安華走，他們也開始不斷看見另一層問題：別人怎麼理解安華？又是怎麼看待這個人？即使其他人的身影並不總是出現在鏡頭裡，這些觀看仍然滲進了電影的過程。安華怎麼看過去與現在，而導演又是怎麼一步步認識安華。

「我是誰」成為了一段緩慢、持續發生的認識過程。到了片尾，安華在酒後感嘆到，在去過這麼多人權議會之後的體悟。「我發現我醒過來了，從睡夢中醒過來，原來我什麼都不是，誰都不是。」

「他去過這麼多國家，也在台上獲得掌聲，大家會訪談他、聽他說那些事情，可是活動結束之後，世界還是照樣運轉。」文政說。那些他曾經努力倡議的事情，並沒有因為一次次發言就立刻發生改變。說完之後，一切又回到原位，而這個落差也成為安華生命經驗裡真實存在的一部分。

但導演並不把這一刻的「頓悟」視為悲觀。「我反而覺得，這讓我自己更加了解到所謂『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文政說。從片頭的「我是誰」，一路走過安華的過去與現在，最後抵達「誰都不是」，看似找到了「答案」，但其實相反地，是讓這個問題繼續留著，撕開了我是誰的標籤，帶有著更多的可能性，繼續探尋。

【影展資訊】

影展名稱｜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 非分擾動（ The 33rd Women Make Waves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 Into the Drift）
影展期間｜2026 年 10 月 16 日（五）至 10 月 25 日（日）
主辦單位｜ 社團法人台灣女性影像學會
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 台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 1 號 （華山 1914 文創園區中六館）
節目與購票詳情｜請至兩廳院官網或 OPENTIX 售票系統 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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