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女性影展】專訪《一生二命》導演陳冠君:小心觀看、溫柔陪伴,跨性別青年的成長故事
《一生二命》脫議題與身分標籤,將焦點放在人性本質、個人生命歷程,以及與原生家庭之間的溝通與理解。全片以「大小 Birdy」雙時間線交錯的鏡頭語言,溫柔且真實地呈現青年世代在尋求自我認同與親情陪伴中的迷惘與堅韌。
你還記得大學剛畢業、準備考汽車駕照時的自己嗎?
或許還有些稚嫩,新手上路,手忙腳亂,左邊打燈、右腳煞車,握緊方向盤轉來轉去。
車行至岔路,深呼吸,選定方向,繼續直行。二十歲出頭的 Birdy 早就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真正令他踟躕的,是出發以後,該如何回頭面對家人。
歷時四年拍攝的《一生二命》,記錄 Birdy 走過性別轉換的歷程。然而,導演陳冠君最想拍的,其實是一部成長電影。他希望觀眾在看見「跨性別」這個身分以前,先認識 Birdy 這個人,一個仍處於「中二」時期,有些莽撞、有些傻氣,會和朋友坐在海邊暢談生命大哉問,興致來了便往海裡縱身一躍。電影所記錄的,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跌跌撞撞的成長故事。
陳冠君高中念園藝科、大學讀電腦遊戲,非電影科班出生的她,因為擅長影像,也想說故事,大學畢業後進入剪接公司,從剪接助理做起。日復一日替別人整理素材,一顆導演之心悄然萌芽。
回頭看她至今執導的三部紀錄片,《沒有人知道》、《吾家有男初長成》與《一生二命》,恰巧都圍繞年輕人與母親的故事,這並非預先規畫的創作星圖,卻與她長久以來想成為母親的願望相連。透過攝影機,陳冠君反覆思索童年創傷如何延伸至往後的人生,原生家庭又如何形塑一個人成年後的模樣。於是她一路跟隨被攝者,小心觀看、溫柔陪伴,在漫長的相處中追索一個人的來處與去向。
《一生二命》導演陳冠君、製片張銘純
跨越身分政治,抵達一個人的生命故事
《一生二命》原先規畫拍攝四名年齡、職業與性別氣質各異的跨男。考量被攝者的生活狀態不一,一開始希望以多線敘事分散風險。
拍攝初期,Birdy 只確定自己想接受平胸手術,對賀爾蒙治療仍有遲疑,未料手術之後,他很快開始施打賀爾蒙,接著改名、換證。相較於其他被攝者的性別轉換歷程大多已經發生,只能透過訪談回述,Birdy 卻如一顆迎面而來的彗星,在鏡頭前轟然加速。
更吸引陳冠君的,其實是 Birdy 這個人,她形容 Birdy 的性格是很典型的「浪漫雙魚座」,散發一種難以預料的戲劇性,沿著他的故事拍下去,紀錄片也能展現出近似劇情片的質地,而那正是陳冠君真正想嘗試的創作方向。
到了剪接台,這個選擇變得更加明晰。陳冠君發現,起初選定的幾名被攝者除了跨性別身分,缺乏足以串聯彼此的脈絡,如果將故事並置,影片反倒像一部介紹跨男的科普片。於是,故事最終聚焦在 Birdy 身上。
「一開始會覺得紀錄片好像有一個社會責任,要把拍的議題講清楚,但拍到後來我也會想:那我呢?我想創作什麼樣的片子?」共同製片黃惠偵推薦陳冠君觀看《做自己的條件》,他才意識到台灣早已有紀錄片深入處理跨性別議題,自己無須再承擔完整說明的焦慮。
《一生二命》拍攝期間,跨性別議題逐漸被推上公共輿論的風口浪尖,台灣乃至全球的反跨聲浪日益高漲,問及是否曾因這些社會的外部事件而考慮改變敘事方向?陳冠君坦言,類似的爭議始終會發生,所幸並未直接波及 Birdy,他希望淡化「跨性別」的議題標籤,讓觀眾先認識 Birdy 這個人,因此在最終成片中,連換證的過程也被刪去。
比起如同證件上的冷硬標記這種偏向制度面的資訊,陳冠君更在意節選的素材是否能牽動觀眾情緒,例如 Birdy 決定改從母姓,戶政事務所人員提醒,成年人改姓以一次為限,陳冠君心想這未免太像性別轉換手術的隱喻。他孑然站在人生岔路口,行路難,但他毅然前行。
《一生二命》電影劇照
在兩段生命之間,練習好好說話
全片最鮮明的形式,是20至22歲的「小 Birdy」與23至25歲的「大 Birdy」交叉出現。陳冠君整理素材時,發現兩個階段之間存在許多彼此呼應、可以銜接的節點。為了處理轉場,他仔細研究美國電影《時時刻刻》的剪接,逐一拆解片中的每個轉換。直到觀眾逐漸發現,銀幕上性別氣質迥異的兩個 Birdy 原來是同一個人,片名也在此刻有了具體意義──都說貓有九命,而人也能在一生之中,活過兩命。
兩條時間線的差異,亦呈現在鏡頭語言當中。小 Birdy 尚不習慣被拍攝,鏡頭愈靠近,反而愈能捕捉他毫無防備的自然 ,後來大Birdy熟悉了攝影機,懂得如何在鏡頭前自在生活,陳冠君便有意退遠,畫面隨之從灰暗、狹窄,轉向明亮、開闊。
剪接順序更進一步影響觀眾如何理解跨性別青年面臨的親情壓力。對跨性別者而言,親情的難題不只在於是否出櫃,當他們進行性別轉換,若缺乏家人支持,往往必須獨自面對隨之而來的生活重擔。曾有人建議,將 Birdy 向母親提出平胸手術的場景提前,讓跨性別主題盡早浮現,共同剪輯潘秋燕卻提醒,觀眾若還不認識 Birdy,可能只會看見一個令母親傷心的「不孝子」。陳冠君於是先鋪陳Birdy的性格,再進入那場日常對話表面下暗藏波瀾的餐桌對談。
同為創作者,Birdy 在畢業製作《好好說話》中直面與母親的溝通困境,他的拍攝與《一生二命》重疊,攝影機成了眾人撬開沉默的楔子。紀錄片倫理向來是眾評論者爭論不休的難題,而片中這場母子交鋒,其實是 Birdy 藉由拍攝計畫主動安排的一場局,他請陳冠君假扮同學,以拍攝作業為由,陪他回家與母親談話。事後,陳冠君請母親確認影像的呈現方式,她相當滿意,認為自己想說的話都如實說出了,「而且說得還不錯」。
《一生二命》導演陳冠君
結尾應該要光明 ,因為這是電影
現實裡,Birdy 的人生當然沒有在拍攝結束時定型。大學剛畢業的他,仍在摸索自己究竟要成為什麼樣的大人,一如所有初次離巢的小鳥,振翅飛行,時而為未知的前路感到徬徨。然而,電影終究需要一個收束,「我覺得結尾應該要光明,不管他後來可能怎麼樣,但這是電影。」陳冠君說。
陳冠君很早便認定,小 Birdy 跳進海裡的畫面會成為結尾。那天晚上,小Birdy 在海邊偶然遇見一名男孩,隨口告訴對方:「我們要去跳海。」男孩竟然答應同行,兩人就這樣一起躍入海中,上岸後又擁抱成一團。
長路漫漫,朋友、偶遇的陌生男孩、站在岸上的陳冠君,都是Birdy 生命中短暫或長久的同行者,最美的相遇不如留在海邊那一晚,「未來一定還會有很多事情發生,可是那跟這部片就沒有關係。」完成性別轉換以後,Birdy 依然會面對新的煩惱,畢竟,所謂人生。
海水湧來又退去,前方仍是一片漆黑,家人的情感始終複雜,仙女棒微弱的火光卻已足以照見彼此──如同 Birdy 回家告訴母親手術已經完成時,母親低著頭,想了想,最後淡淡的回應,最擔心不過是,你痛時我不在你身邊。
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 非分擾動
影展期間|2026 年 10 月 16 日(五)至 10 月 25 日(日)
主辦單位| 社團法人台灣女性影像學會
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 台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 1 號 (華山 1914 文創園區中六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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