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0

專訪洪佩瑜：「女影33」大使的觀看之道——她先漂流了十年，才敢造一場浪

金曲、金馬雙料得主洪佩瑜，從鏡頭前消失十年，才帶著一張談毀滅與重生的專輯回來。這次她擔任第33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大使，想談的是凝視，怎麼看，怎麼被看。女影33以「非分擾動」為題，10月16日至25日於光點華山電影館登場。

洪佩瑜選的推薦片，片名像一句自我詰問——《觀看我的方式》。

「作為一個觀者，從導演的角度，跟著導演一起走進他生命的某個部分，也重新理解觀看的意義。」她說，這是她第一次以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以下簡稱女影）大使的身份，公開談自己怎麼看電影。

她是女影第33屆的大使。影展在 10 月 16 日到 25 日之間，以「非分擾動 Into the Drift」為主題，收錄 7 大單元、66 部片單，由多重維度組建的幻化時空，回應無所不在的監控與漸趨緊縮的全球邊界。其中有19部台灣競賽作品，題材橫跨移工的生育權到跨性別青年的生命經驗，決選評審裡也有長年關注亞洲女性影像的學者。

她那句關於《觀看我的方式》的心得，是在形容觀影經驗，也為半世紀以來，對於女性主義電影理論的探討。

1975年，英國學者 Laura Mulvey 把好萊塢敘事電影裡「看」的權力結構拆成三層：鏡頭背後的看、戲裡男性角色的看、觀眾的看。女性長年「被看」，John Berger 也在《觀看的方式》裡寫下：「男人行動，女人表現。男人注視女人。女人看自己被男人注視。」

洪佩瑜 19 歲那年因為一首插曲爆紅，鏡頭第一次大量地對著她。她回想那段時間，自己分不清「大家要什麼」和「我要什麼」。她的回應方式，是整整六年沒有在舞台上完整唱完一首歌，而沈浸跳舞。

精神時光屋

洪佩瑜說電影院是她的「精神時光屋」，進去充電，出來常常帶走一點不屬於自己、卻又莫名熟悉的心情。「有時候電影裡的故事，可能也是自己的故事，或是一些自己曾經有過的經驗，」她說。她的「自己的故事」，有一大段是她花了十年才敢回頭看。

2010 年，她在《超級偶像》第五屆的總冠軍賽上，以 0.5 分之差輸給了後來成為金曲歌后的艾怡良。緊接著因為偶像劇《我可能不會愛你》插曲〈踮起腳尖愛〉爆紅，外界看她後來的選擇是消失，淡出樂壇，加入編舞家周書毅的舞團。但她自己說，那段日子沒有真正停下來，只是離開大眾的注視。

「我覺得好像沒有真正停下來的時候，」她說，「時間，或是會推著你。你必須要選擇，不然就是被選擇。」2018 年，她申請了三次才成功的日本打工度假，帶著一筆錢出發，打算把它花完。在美術館、咖啡廳打工的日子裡，她不斷對陌生人重複自我介紹，「我是一個在劇場工作的人，我喜歡跳舞，我喜歡唱歌」，說給別人聽，也聽自己說，才慢慢把自己拼回來。

在那段沉潛的日子，她學會衝浪。有一次被浪一路打上岸，板子打在身上留下淤青。「可是我回家就是很開心，我不知道自己開心什麼。」她說與其一直跟它抗衡，還不如把每一次失敗當作練習，你就知道什麼時候該上去、什麼時候該下來，被浪打了下來，就可以趁機會休息一下，如同女影數十年來以「Women Make Waves」（女人造浪）為精神。

祝福毀滅的女巫

2023 年，她帶著首張專輯《明室》回到幕前，並以這張專輯拿下金曲獎最佳新人；同一年，她演唱電影《本日公休》主題曲〈同款〉（吳念真填詞、陳建騏譜曲），拿下金馬 60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雙金之後，她在 2025 年 10 月推出第二張專輯《開 Still Moving》，把「開」定義成一個同時在創造、也同時在破壞的動詞。

這張專輯的靈感來自一幅畫，幾個裸女在藍天綠地間手牽手起舞，像音樂祭開圈時的狂歡。她和製作人陳建騏、詞人王小苗定下一個近乎苛刻的收歌標準：只有能讓身體產生反應的歌，才留下來。

做這張專輯之前，她讀了邱常婷的小說《獸靈之詩》，裡面有一個世世代代傳承的女巫角色，她祝福神，祝福萬物，也祝福死亡與毀滅。

十五世紀末的《女巫之槌》把巫術與女性牢牢綁定，開啟後來數百年、數萬人死於審判與火刑的獵巫史；到了好萊塢，獵巫的姿態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鏡頭取代了火把與法庭，女巫角色仍然常常被塑造成該被懲罰、被摧毀的對象。

有影評人拆解《黑魔女》這類電影時下過一句結論：真正害死人的從來不是巫術本身，而是恨意。

洪佩瑜從《獸靈之詩》裡讀到的那個女巫，站在這句結論的反面：她不是被獵殺的對象，是手握祝福權的人，連毀滅都能被她祝福。「我覺得這件事情給我很大的衝擊，瞬間有一個新的勇氣跑出來！」洪佩瑜說，「我要更享受每一次的毀滅，真的。我覺得這樣才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