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3

在曾文溪的暗流之中：李岳凌《伏流》個展登場朝代畫廊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李岳凌的作品時，都很難立刻進入。那些照片裡沒有明確故事，也沒有大量可辨識的事件。血痕、皮膚、河水、牆面、祭儀後殘留下來的痕跡，被壓縮進極近距離的畫面裡。觀看有時甚至接近不舒服。但也正因如此，他的影像總會讓人停留很久。從早期《Raw Soul》到這次於朝代畫廊展出的《伏流》，李岳凌始終在處理那些難以被語言完整說明的感知經驗。這位早年從聲音藝術出身的創作者，長期關注身體、土地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也讓他的攝影一直帶著某種近似「聆聽」的狀態，不急著解釋，而是讓觀看慢慢進入畫面之中。

李岳凌 2001 年開始投入聲音藝術創作，曾於法國國立高等裝飾藝術學院進行互動媒體藝術研究，2011 年後轉向專職攝影。他早期關注電子原音、具象音樂與人文音景，也影響了後來的影像方法。對他而言，攝影並不是單純記錄，而更接近身體感知的延伸。他曾將攝影形容成「以視覺與外界共鳴的自動書寫」，透過移動、呼吸與觀看，使影像成為潛意識顯影後留下的痕跡

從《Raw Soul》之後，他開始更靠近土地裡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2017 年出版的攝影集《Raw Soul》，是許多人認識李岳凌的重要起點。那批作品裡，他經常在夜晚與城市邊緣移動，畫面充滿低光源、模糊、殘影與壓迫感。比起拍攝事件本身，他更像是在捕捉環境裡那些難以被看見的情緒與能量。《伏流》則把這種觀看方式進一步帶往台灣南部的曾文溪流域。這條曾被稱為「青瞑蛇」的河流，因長期改道與氾濫，深刻影響地方聚落對自然與神靈的理解。當地許多祭儀與乩童文化，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逐漸形成。

但李岳凌並沒有把這些地方信仰拍成民俗紀錄。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存在於日常裡、更細微的感知經驗。河流邊的濕氣、祭典後殘留的血痕、身體承受附身儀式後留下的疲憊感，甚至空氣裡隱隱存在的不安，都慢慢進入他的畫面之中。

《伏流》拍的不是地方文化，而是地方留下來的狀態

《伏流》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它幾乎沒有「說明」。畫面裡沒有完整故事，也沒有清楚交代每一場祭典的背景。很多時候，觀者甚至無法立刻辨識畫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這種模糊感並不是偶然。李岳凌刻意壓縮空間，讓鏡頭非常靠近物件與身體。血跡、皮膚紋理、剝落的油漆與懸掛物件，被放大到近乎抽象。觀看也因此從「理解內容」，慢慢轉向「感受狀態」。詩人吳俞萱曾提到，《伏流》的關鍵在於重新思考「表面」這件事。那些看似靜止的物件，其實始終存在內部流動。穩定與崩解之間的張力，也持續存在於整個系列之中。

曾文溪的歷史，慢慢變成影像裡的「疤痕結構」

曾文溪長期改道與氾濫的歷史，也成為《伏流》的重要背景。對沿岸居民而言，信仰從來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一種實際面對災難、死亡與不確定性的方式。乩童透過附身與身體儀式召喚神靈，人們也在這些過程裡尋求安定與慰藉。李岳凌在創作過程中，也重新回望自身生命中的轉折。他逐漸意識到，個人的經驗其實與土地歷史彼此交纏。《伏流》因此開始指向一種他所說的「疤痕結構」：創傷在時間裡慢慢沉積，最後轉化成支撐群體的力量。這些照片裡真正被留下來的，也許不是單純的地方文化，而是某種仍持續潛伏於土地之中的精神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