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仁恭談建築與光的藝術,理性與詩意的平衡
光的本性、科學性到詩性,是許多人傾其全力研究的命題。燈光設計師姚仁恭,傾注多年的時光,把一切理性的、實用的、功能的、美學的設計注入在一件件即將誕生的作品中。他成立大公照明設計已然超過三十年,作品超過1500件,從聯聚和平大廈到無數經典之作,當他出手,當夜幕低垂,光之魅力讓建築的靈魂盡現。
「當燈光做最後的調整,能把原本50分的建築作品變成100分。」燈光設計大師姚仁恭如此說。
聯聚建設二代江俞瑾談起與燈光設計師姚仁恭合作的經驗時,語氣帶著欽佩:「我曾和爸爸去看即將收尾的案子時,那時家具都已定位,他問我想法?我說,怎麼沒有之前驚艷的感覺?想想原來是Uncle(姚仁恭)還沒來啊。」
這句話不只道出了光是建築裡的靈魂,更是一種讓比例、質地與情境達到和諧的語言,而燈光設計為何如此重要?燈光設計的掌舵者又如何運用光?
姚仁恭走進這段追逐光的路程,是一次誤打誤撞下的結果。

追光的起點:從建築到燈光的世界
笑稱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設計,而是唱歌、錄節目與踢足球,雖然,年輕時的他,投入工作的時間每天至少超過15、16個小時。考上淡江建築退伍之後到了大哥姚仁祿的大仁設計任職,「我們每天蹲在工地看工人怎麼釘櫃子、拆解結構,從材料價格、到花多少時間。只有了解成本概念,你會知道品質從哪裡來。」這樣每天盯工地的訓練讓他養成了務實與精準的思維,也為日後的現場執行打下了基礎。
五年後,姚仁恭決定赴美進修。對他來說,繼續做下去即便很厲害的計算各種細節,但在設計上卻無法突破,最初他就讀於紐約Pratt institute室內設計研究所,「但我讀了半年就閃了。」輾轉之下找到紐約Parsons School of Design的室內設計系,然而學校說室內設計系只有大學部而沒有研究所,已有五年經驗的姚仁恭再讀室內設計系有點可惜,建議可轉讀燈光設計,姚仁恭認為當時台灣人出國的想法就是念個碩士,初創的燈光設計研究所在當時是全世界少見的新興學科,沒想太多就決定讀了。「12個學生,第一年就被刷掉一半,最後畢業的只有我一個人。」
他從辦公室翻出當時在Parsons唸書時的論文,敘述如何用早期的電腦IBM XT嘗試設計出一個可透過輸入資訊來計算數值的表格,以及抱著大電腦從皇后區到曼哈頓的學校情景。其後他進入全世界最知名的建築照明設計公司FMS-FISHER MARANTZ STONE,在短短三年半時間年薪僅1.8萬美金到翻倍等事蹟,卻在事業起步時決定返台創業。
「當時我被派回來做台灣的案子,借用了姚仁喜的辦公室工作,畫圖到半夜12點看到全公司燈火通明,就暗自下了一個決定: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所以隔了一年就回來了。」姚仁恭自認做什麼事情沒想太遠,然而每一個轉折卻蘊藏了對生活全力以赴的痕跡。

光的語言:理性與詩意的平衡
1992年,姚仁恭創立大公設計顧問事務所,1999年開始5度榮獲IALD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Lighting Designers)國際照明協會舉辦的競賽,1999年及2004年皆獲得最高榮譽的照明設計卓越獎。在FMS接觸的多是頂級的案子,卻始終相信燈光不是最有錢的案子才需要,普通的案子反而更需要服務,才能整體提高燈光設計的品質。
他說:「燈光設計不是藝術,而是一門嚴肅的business。不只是造型,還要滿足功能與需求、處理科學,最後才是美學。」他舉例,就像手裡的一個杯子,要能拿、不燙手、能裝熱水,最後才談造型。「功能的部分要對,美學則見仁見智,但科學錯了就是錯。」
理性,是他設計的底色,而美學與詩意,則在他偷偷注入的圖稿裡。「設計師關傳雍說我們工作好輕鬆,只要畫圈圈叉叉的。我說還有直線。」姚仁恭笑著補充。「但我們的每一筆下去,圈圈放在哪裡,我都知道那是什麼,圈圈代表了上百種意思,說55度就絕對不是56度,離牆間距是34公分就絕對不是38公分,你問我為什麼我會跟你講道理,然而,圖上作業我就是會做到完整。」
相遇的時刻:從和平大廈開始的默契
姚仁恭與聯聚的合作始於1990年代中期的和平大廈。那是台中七期開發初期,整個七期只有兩棟高樓,其中之一就是2000年時的和平大廈,當時首創了頂樓360度Sky Lounge還引起轟動。
雙方的合作已是業界佳話,他欣賞聯聚那種堅持細節、徹底做到最後一毫米的精神,尤其每個建案都有負責人江韋侖親自參與的重視。「聯聚厲害的是團隊很強,他們都會『試打』,真的把每一個重要的細節都測試。」這樣的態度,讓姚仁恭與聯聚的合作更加契合。「試打的準確率可以到九成五,聯聚不用我們提醒一定會做,建築品質從施工、設計、完工保養都做到位,也難怪會有許多建設公司都要去參訪聯聚。」
從和平大廈、信義大廈到近期作品,他說自己在聯聚的案子裡「能使得上力」,因為雙方都相信專業,也理解堅持完美是必須的。
例如聯聚每棟建築頂樓所做的燈光設計,皆賦予了特殊的意涵與祝福:「聯聚信義大廈」頂樓採用圓弧狀的金黃穹頂之光,為晚歸的台中人留一盞溫暖的光;聯聚匯聚28年心血的里程代表作「聯聚瑞和」,針對充滿對稱與平衡的公設大廳,圍繞著圓拱型天花的燈具,每個間距、位置、數量與高度都是精心設置,呼應著對稱的空間結構,也為住戶帶來細緻而溫暖的感受。
「很多案子完工就開幕,燈都沒時間調。」姚仁恭說,「但光的角度一改,分數就差一倍。做完迴路正常是20分,接續調整是40分,最後在每個細節中反覆確認才能到90分。」他總是親自到現場,一顆燈、一個一個角度地仔細看。那是一種職人式的執著。
在他手中,光線不再是工具,而是一場「無聲的演出」,讓空間從靜態變成有呼吸的有機體。

誠實與品味,不被風格綁架的創造力
姚仁恭說:「風格是藝術家最大的殺傷力。」他拒絕重複,每個案子都重新想像,都以開放的態度理解設計的多樣,這也是他能與不同建築師合作的原因。「大家都說關傳雍很堅持,我反而覺得他很有彈性。設計不是一個答案,只要不超過一個範疇其實有各種可能性。」因此,當聯聚匯聚了如大尺設計、關傳雍與姚仁恭等合作,必然能成就經典之作。
對他而言,難的不是技術:亮度夠了以後,關鍵的是品味,「燈光其實是建築的配角,光不是越亮越好。」姚仁恭認為自己其實還依然在學習,也並非正確的答案,但他偏向「少」即是多,「我比較不喜歡勾線,你要用光去表達建築,不是用燈去表達建築,那樣比較粗魯。」姚仁恭回答看待設計的方式,輕鬆隨性而不經意,背後卻隱藏著他對燈光設計的專業與深刻的見解。
問及給予下一代設計師的建議,他總是說:「不要做燈光設計。」這句話像玩笑,卻藏著對未來的清醒。「LED 把這個產業改變了,但也逼我們去想新的平衡。以前我以為世界就該照我懂的樣子走,後來才明白,它自然會發展出我們沒想過的路。」
談起LED的普及,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我讀燈光設計時,是燈光設計的黃金時期。但現在這行幾乎被廠商主導,我們設計師該是綠色就綠色,背後有理論支撐,但LED更新速度之快,廠商對產品比你還懂,加上品質參差不齊,設計師不再被需要。」他認為當LED被發明後,這個產業已朝向沒有統一的規格,以及世代汰換過於頻繁的問題,不像過往傳統照明品牌如飛利浦、奇異、歐司朗及Sylvania規格統一,可相互替代。但他仍堅持那份「誠實」,每一個設計案都要先在辦公室打樣、模擬、測試,確保現場的結果與圖面一致。「這很麻煩,但這是唯一準確的方式。因為我不能讓業主花錢卻不知道最後房子長什麼樣。」
如今已經是大師的姚仁恭依舊恪守燈光設計師的責任,依舊在夜裡的現場調光,讓整座城市又多了不同層次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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