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新長篇《夏帆》開場搶先試讀！

「迄今為止，我和各種各樣的女性約會過，」那個男人說。「老實說，像你這樣醜陋的對象，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那是在吃完甜點、等待咖啡端上來的時候發生的事。

夏帆花了點時間才消化他話中的含義——大概三四秒鐘吧。因為那句話來得太突然，她一時間無法讀懂對方的意圖。而且那個男人在說出這般直白且帶有攻擊性的言詞時，臉上竟還掛著微笑，一種近乎友好的、溫和的微笑。然而，那笑容裡看不見一絲幽默的陰影。是的，這個男人不是在開玩笑，他是打從心底認真這麼說的。

在這種情況下，夏帆腦中首先浮現的應對方式是：拿起膝上的餐巾放在桌上，抓起旁邊椅子上的包，默默起身，直接走出餐廳。或許那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然而，當時夏帆不知為何卻做不到。事後想來，她之所以沒有那樣做，一是因為純粹的驚訝，二是出於好奇。當然，她生氣了，不可能不生氣。但比起憤怒，她更想知道——這個男人到底想對我說什麼？我真的有那麼醜嗎？而這件事，後面還會有什麼發展嗎？

「說是最醜的，或許有點誇張了，」男人停頓了一下，像在補充般地繼續說道。「但要說是最不漂亮的，這一點恐怕不會錯。」

夏帆抿緊嘴唇，沒有移開視線，沉默地盯著男人的臉。

為什麼非得特意把這種話說出口呢？明明是像相親般的約會，如果對初次見面的對象不滿意，之後不再聯絡就好了。就這麼簡單。何必要當面羞辱對方呢？

男人大概比夏帆年長十歲，衣著乾淨得體，長相也算英俊。雖然並非夏帆特別喜歡的類型，但若要形容的話，大概是那種一看就出身良好的端正長相、上相的臉蛋吧。如果再高一點，或許還能當演員。他指定的餐廳小巧雅致，端上來的菜餚美味而精緻。他雖算不上健談，但說話得體，對話也不曾冷場到令人尷尬（事後回想起來，卻不可思議地記不太清當時到底聊了什麼）。而且用餐期間，夏帆甚至對他產生了一種溫和的好感——這點她不得不承認。而就在這時——突然來了這麼一出。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或許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兩杯濃縮咖啡送來之後，男人用平靜的聲音說道，彷彿看穿了夏帆的心思。然後他往咖啡裡放了一顆小方糖，用湯匙靜靜地攪拌。

「那麼，為什麼要跟這麼醜——或者說，長相不討喜的對象，一起吃到最後呢？明明可以只喝第一杯葡萄酒，就適當地找藉口結束。花上一個半小時吃套餐，怎麼想都是浪費時間。而且，又為什麼要在最後關頭，特意提起這種話呢？」

夏帆只是沉默地隔著桌子看著男人的臉。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膝上的餐巾。

「我想，是因為壓不住好奇心吧。」

男人說道：「像妳這樣不漂亮的女性在想些什麼，『不漂亮』這個事實對妳的人生造成了怎樣的影響——我想，我大概是想知道這些吧。」

「那你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了嗎？」夏帆在心裡想。當然，她沒有說出口。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微微皺了皺眉，竟開口說：

「妳是不是想問，我的好奇心有沒有得到滿足？」

毫無疑問。

這個男人，正一絲不漏地讀取著夏帆心裡每一個念頭。

簡直就像食蟻獸用那細長的舌尖，把白蟻巢穴舔得一乾二淨那樣。而她反射性地想起了真實的食蟻獸——為了藉由將目光轉向完全無關的事物，哪怕只有一下子，好從當下這奇妙的現實中抽身。她腦中浮現的是一隻黑色巨大的雌性食蟻獸。那食蟻獸也抬起頭，用那雙黑色的大眼睛望向她。那眼瞳中明顯帶著好奇的神色——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呢？夏帆心想。

「然後呢，那份好奇心得到滿足了嗎？」男人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將濃縮咖啡杯放回托盤上。接著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不，並沒有被滿足。」

說完，男人舉手叫來服務生，用信用卡迅速結了帳。然後朝夏帆輕輕點了點頭，起身就那樣走出了餐廳。頭也不回。留下來的，只有夏帆，以及作為隱喻的雌性食蟻獸。

說起來，夏帆從小就對自己的容貌沒有特別的興趣。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從不覺得特別美，也從不覺得特別醜。不曾為此欣喜，也不曾為此失落。她對自己的臉不感興趣，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容貌對人生造成過什麼影響。或者說，她沒有遇到過產生這種意識的機會。因為是獨生女，她不必與兄弟姐妹比較評價，也不必抱有自卑感，父母也從未特別對她的容貌說過什麼。

夏帆的母親五官端正、臉型纖瘦，常被稱讚是美人，而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夏帆遺憾地（或者說）並沒有繼承那副容貌。要說的話，她繼承的是父親的DNA。然而她對這件事——沒有生得一副美人相——從未感到特別遺憾。老實說（當然她從未說出口），她其實不太喜歡母親的長相。反而覺得父親那略顯粗獷而誠懇的臉龐更有深度、更讓她喜歡。如果是梵谷的話，或許會以父親為模特兒畫出一幅不錯的肖像畫吧——比如〈浦和某小兒科醫生的肖像〉之類的。

進入青春期後，夏帆對自己容貌的這種漠不關心與漫不經心也沒有改變。她的許多女性朋友都為自己的長相深深煩惱，或費盡心思化妝，但她實在無法理解那種心情。她坐在鏡前的時間極短。保持身體和臉龐理所當然地乾淨——這便是她唯一在意的事。而這並不是什麼特別困難的作業。

她就讀男女同校的公立學校，在那裡交過幾個男朋友。她並非那種會在班上男生對女生的受歡迎投票中獲得許多票的類型。然而不知為何，每個班級總會有一兩個男生對她產生異性方面的興趣而靠近她。他們究竟對自己哪一點感興趣，夏帆自己也說不上來。

高中畢業、進入東京市區的美術大學就讀之後，她身邊也幾乎沒有欠缺交往對象的時候。因此她從來沒有必要為自己容貌的美醜而煩惱。這一點可以說是很幸運的吧。無論如何，她始終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些明明長相比自己出色得多的女性朋友們，竟然會為容貌而真誠地苦惱，甚至有人去接受高額費用的整形手術。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就這樣，在度過二十六歲生日之後，當那個初次見面的男人在晚餐席上直白地指責她「醜陋」時，夏帆著實感到了困惑。與其說是對那份無禮感到憤怒，或者說是受到打擊，不如說她只是純粹地嚇了一跳。

原文出處：

https://www.shinchosha.co.jp/book/353440/p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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