𝐕𝐄𝐑𝐒𝐄 𝐓𝐢𝐩𝐬𝐲
村上春樹都喝什麼酒?一張跨越小說與現實的品飲地圖
村上春樹的書裡都是酒(與義大利麵),不論是啤酒或威士忌,而這些酒出現的場景都有不同的意義。這些經歷很大部分來自他在年輕時,開過七年的酒吧,讓他對酒的理解和其他作家很不一樣。他知道一個人獨飲時會想什麼,也知道喝到第幾杯人會開始說真話。讀懂他喝什麼,就是走進他文學世界的線索。
村上春樹在25歲時開了一間酒吧。
1974年,他和妻子陽子在國分寺開了 Peter Cat,此後七年每晚站在吧台後面,看客人喝酒、聊天、說再見。他看過太多人喝酒之後變得更像自己,也看過太多人喝酒之後試圖逃離自己。
1981年他賣掉酒吧,同年完成《尋羊冒險記》,從此成為職業小說家。十年後,他寫了一本《國境之南,太陽之西》,37歲的主角阿始在東京開爵士酒吧,站在吧台後面,那個位置、那道距離,村上太熟悉了。
寫酒,是他把自己最熟悉的氣味反覆寫進小說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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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的寫作桌
啤酒,是最誠實的青春
啤酒在村上的早期小說裡幾乎無所不在。
在《聽風的歌》裡,「我」和「老鼠」花了整個夏天,簡直像中邪了似的,「喝乾了25公尺長游泳池整池那麼多的啤酒。剝掉可以舖滿傑氏酒吧地板5公分厚的花生殼」。沒有原因,不需要原因。青春的友情有時就是這樣,可以用荒謬來衡量。
文學評論家加藤典洋曾統計,《聽風的歌》全書中啤酒出現整整50次,壓倒性地多。這個數字背後有時代的重量,1970年代的日本,啤酒正在取代日本酒成為大量消費社會的新象徵,是那個高度資本主義時代最貼身的飲料。

在現實生活裡,村上對啤酒的熱情絲毫不只是文學隱喻。他甚至把愛貓命名為「麒麟KIRIN」。據說他住的地方一個月才有一次空瓶回收,每次都得兩手各提一袋,來回跑兩趟才能清完。2012年他更為札幌啤酒撰寫文案,這廣告由是枝裕和執導,仲間由紀惠旁白,Akeboshi配樂,媲美拍電影的等級。
「一定要玻璃瓶裝的啤酒。不能罐裝。」村上春樹講究瓶口的觸感,光線穿過琥珀色瓶身的方式⋯⋯這些細節他很認真看待。
有趣的是,到了1994至95年的《發條鳥年代記》,排行榜首位換成了水,出現70次,咖啡緊隨其後,啤酒退到第三。那個輕盈躁動的都市青春悄悄遠去,村上的小說走進了人類存在更深的地方。
如果語言是威士忌
對早期的村上來說,喝威士忌可能不算「享受」。
《1973年的彈珠玩具》裡,「老鼠」一個人的夜晚是這樣的:「獨自一個人一面喝著威士忌,一面決定把所有的思考都暫時凍結。意識的縫隙之間,一一填滿白熊都可以走得過去的厚冰」。不是品飲,是麻醉,是用液體把思緒一層層封存起來,凍到什麼都不痛為止。同一本書裡,「老鼠」在車裡感覺到女人身上那種「愛過男人、生過孩子、年老將死的一個存在個體所擁有的那種重量」。這種重量感,和它入喉之後在胸口緩緩散開的灼熱,也是二十幾歲人的孤獨。
Cutty Sark是村上小說裡出現頻率最高的一支——以19世紀著名快帆船命名的蘇格蘭調和威士忌,黃色瓶身,不炫耀,卻有一種屬於都市深夜的氣質,為《發條鳥年代記》和《1Q84》這兩本書帶來微醺想像。1987年的《挪威的森林》裡,主角在朋友家開了一瓶從父親那「拿來」的蘇格蘭威士忌,不加冰,配著七輪烤柳葉魚,聽古典樂。

書中的DUG爵士酒吧也是真實存在的,是東京1960年代末至今最老的爵士吧之一,是村上現實生活裡最常流連的地方之一,書中角色在那裡喝伏特加東尼,現實裡的村上也在那裡喝過無數個夜晚。到了《發條鳥年代記》與《1Q84》,Cutty Sark仍在,陪著主角在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游走。
到了2002年的《海邊的卡夫卡》,威士忌突然有了臉,有了名字,變成了一個人。那個殺貓的惡人自稱「強尼·沃卡」,穿著燕尾服與高帽,打扮得一如那瓶蘇格蘭威士忌標籤上的英國紳士,當著老人中田的面取出貓心,宣稱要收集靈魂製成笛子。他的真實身份,是卡夫卡的父親喬裝的。村上讓威士忌穿上了父權暴力的皮,成為靈魂的掠奪者。

成熟期的村上,威士忌不再只是孤獨的陪伴,而是更深、更黑的東西的容器——慾望、暴力、命運裡那個無法迴避的惡意。
但與此同時,現實裡的村上正在用另一種方式親近威士忌。
1990年代末,他和妻子陽子動身前往蘇格蘭艾雷島,再轉往愛爾蘭,拜訪蒸餾廠,在霧雨裡等待酒窖開門。這趟旅行後來化成一本書《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他在艾雷島喝了拉弗格、波摩、布納哈本,後者位在島的東北角,蓋爾語意為「河之口」,海路才到得了。他在當地發現了一種吃法:把單一麥芽威士忌直接淋在生蠔上,一口吞下,海水的鹹鮮撞上煙燻的餘韻⋯⋯他寫道,那一刻是「人間天堂」!
他在書的前言寫道,如果語言是威士忌,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只要默默伸出酒杯,對方接過去送進喉嚨,一切就傳達完畢,非常簡單,非常親密,非常正確。
最終,威士忌變成了村上春樹值得專程橫越大西洋去尋訪的東西,是泥煤、是海風,裝著幾百年的微醺文明。
村上春樹在《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書中推薦單一麥芽威士忌與生蠔一起品嚐的老饕吃法。
葡萄酒、清酒,與雪夜裡的一杯
葡萄酒在村上小說裡帶著不一樣的氛圍。
《1Q84》裡喝波爾多紅酒和勃根地白酒是一個人為自己搭建的儀式邊界。女主角青豆一個人喝白酒,不是麻醉孤獨,而是怡然自在。「如果獨自一人去酒吧,喝的是Gin & Tonic,佐酒的是一盤腰果,獨自在家時,要喝著冰得恰到好處的Chablis酒,一面聆聽音樂。」
村上與長年合作的插畫家安西水丸是多年酒友,兩人最愛在冬天雪夜裡喝「雪見酒」,最常點的是張鶴的清酒。這和他筆下那些獨飲威士忌的都市男子形象截然不同,更接近一種日本式的古典溫柔。
早晨清醒,深夜微醺
他在《身為職業小說家》裡坦承,寫作期間盡量不喝酒,傍晚才允許自己開瓶。這個規矩不是禁慾,是一種極其精確的自我管理:白天的清醒屬於小說,入夜的微醺屬於自己。在採訪裡他說過,他最享受的喝酒方式,是工作結束後一個人坐下來,什麼都不想,好好獨飲。
他的私人調酒是「Siberian Express」:Smirnoff 伏特加加 Perrier 氣泡水和一片檸檬。不炫耀,不複雜,彷彿是他生活美學的縮影。
村上春樹愛喝這些酒
1. 北海道SAPPORO生啤酒黑標|曾在「村上朝日堂ホームページ」官網上推薦,收錄於《村上食譜 Premium》。他要求一定要玻璃瓶裝,不喝罐裝。2012年更主動為札幌啤酒撰寫CM文案,是他少數答應的商業合作之一。
2. 三得利啤酒Suntory Malt|一樣在「村上朝日堂」獲得推薦,是三得利1980年代的主力啤酒,一個比較樸素、平價的日常款,跟現在高端定位的 The PREMIUM MALT'S 是不同的產品線。
3. Laphroaig 拉弗格 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村上在《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用文學和音樂類比來描述它,是他寫得最具體的一支:「確實喝到了毫無疑問的拉弗格味道。10年的有10年的頑固味道,15年的有15年的頑固味道。兩者都個性鮮明,毫不諂媚。若用文章比喻,就像海明威早期作品那種凜冽的文體。」
4. Bowmore 波摩 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村上在艾雷島與波摩蒸餾廠經理Jim McEwan深交,書裡的描述更帶溫度:「實際喝喝看,波摩的威士忌果然感覺到有人的溫暖。沒有『我、我』那種直接的強勢感。無法用一句話概括的鮮明要素很少。取而代之的,是在暖爐前讀著古老懷念的信件時那種靜靜的溫柔與懷念。」
5. Bunnahabhain 布納哈本 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這支他用音樂的意象帶出,篇幅雖短卻精準:「在淡淡闇光縫隙間,用纖細敏感的指尖輕輕描過彼得・澤爾金《郭德堡變奏曲》的那種平靜夜晚,想要一個人靜靜傾杯,帶著淡淡花束香氣的布納哈本就是最適合的選擇。」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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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音
《VERSE》數位主編|生活風格總監|人生特調是古典樂、詩歌、新奇烈酒葡萄酒與幾滴冒險苦精,熱衷在文化裡尋找微醺跡象。@melodykao_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