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朝秩序到人民政治，一部關於權力、衝突與民族國家的故事——《泰國的歷史》

隨著未來前進黨的崛起，尤其是二○二○年青年抗議浪潮的湧現，年齡前所未有地成為泰國政治的關鍵變數。這背後不僅是希望與保守勢力的永恆對抗，更反映過去七十年間的劇烈變遷，使不同世代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成長，也養成了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

如今掌權的一代人大多已年逾六旬。他們的成長期正值泰國仍是發展中國家的年代。當時，農村是社會主體，因歷史與語言的隔閡而與世界脫節。除特權階層（多屬王室菁英）外，多數人僅接受本地教育。公共空間受到嚴格控管，新興的電視媒體也由軍政府牢牢掌控。冷戰時期，在美國的引導下，年輕人被灌輸仇視共產主義、害怕群眾運動、尊崇王室作為國家團結象徵的思想。隨著國家逐漸繁榮，蒲美蓬國王被塑造成「發展」的象徵，主導了政治格局。

三、四十歲的世代則在經濟持續快速成長的時期長大。首都被高樓大廈和購物中心改造，人們從農耕和家族事業中被吸納進入企業、專業領域、工廠與娛樂產業等新職業。許多人至少在求學後期赴海外深造，主要目的地是美國。外國人社群逐步擴張，尤以日本人為多。衛星廣播與數位時代的萌芽，讓人們得以接觸全球新聞與娛樂。關稅降低、收入增加，也帶動了各類進口商品的消費。一九九七年的金融危機雖然帶來衝擊，但很快便被克服。這一代千禧世代以「世界公民」的身分為榮，對未來普遍抱持樂觀。

至於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他們成長的年代，泰國社會已全面都市化：曼谷逐漸蛻變為全球城市，蒲美蓬國王幾乎淡出公眾視野，紅衫軍與黃衫軍的衝突凸顯了群眾政治的重要性。更關鍵的是，科技澈底改變了他們的世界。

二○○五至一五年間，泰國視覺媒體的格局全然改變。二○○五年起，帶有政治背景的衛星頻道開始挑戰國家對電視的壟斷；二○一一年的數位廣播執照拍賣，更完全打破了舊有秩序。歷經競爭淘汰後，約十餘個頻道得以存續，其中幾個具政治背景的頻道，先是以衛星播送為主，但很快便轉向網路平台，各種裝置上都能收看。

二○○○年代中期之前，網路主要用於商務、專業與一些娛樂活動。二○○九至二○一一年間，隨著3G技術普及，加上韓國與中國推出平價智慧型手機，網路使用逐漸融入日常生活。網路用戶數從二○○一年的四百萬，攀升至二○○七年的一千三百萬，並在二○一九年爆發性成長至五千萬。臉書用戶數從二○○九年的少數人，十年間激增至四千九百萬，泰國成為臉書滲透率和使用率最高的國家之一；推特、Instagram 與 Line 也相繼普及。這一代人成為「數位原住民」，能隨時獲取全球新聞與知識，並加入新興的辯論與行動社群。

他們的啟蒙，來自日常生活中的見聞，還有從手中裝置獲得的資訊。二○二○年青年抗爭運動中，最具代表性的領袖之一是一九九八年出生、人稱「企鵝」的巴里．奇瓦拉（Parit ‘Penguin’Chiwarak）。他在小學時期便開始投入社會運動：「當我開始懂事時，就目睹了二○○六年的政變；之後是黃衫軍。小學畢業後，又看到紅衫軍；進入中學後，又遇上人民民主改革委員會運動⋯⋯因為政治從不放過我們，早已滲透進我們的血肉之中。」

巴里．奇瓦拉（Parit ‘Penguin’Chiwarak）

如同其他在二○二○年崛起的青年領袖，他「從中學開始便熱衷學習歷史，喜歡參觀歷史遺跡。」企鵝說：「政變前，我們還在學習基礎的法律與政治知識、泰國政府體制及國會運作；但軍政府時期，我們又回頭被要求背誦毫無意義的十二項價值觀。我們認為這是對孩子洗腦，所以我站出來抗議。」在軍政府統治下，中學課程新增了研讀蒲美蓬國王思想的內容。學生們上網搜尋資料撰寫報告時，發現了王室的財富與生活方式，這讓他們開始質疑課堂上所學的王室體制。

高中生對服裝、髮型等紀律規定感到強烈不滿，尤其在能輕易與其他國家同齡人比較的今日。與此同時，政治上的威權轉向使教師更趨嚴苛。企鵝回憶說：

四年級學泰語時，我因一首詩的詮釋與老師爭辯，這本是件小事；我們理應能提出不同意見，意見相左也很正常。但那位年長的老師卻認為孩子有義務安靜聽講，他當眾斥責我，說道：「如今這群惡毒的小孩竟敢和老師頂嘴！」

與威權轉向並行的，還有異議與反抗在都市大眾文化中的蔓延。直至兩千年代初期，塗鴉在泰國仍然罕見，最初多是出於商業目的的仿效。二○一○年代起，塗鴉風格逐漸從單純美觀轉向挑釁，進而帶上政治色彩。二○一四年政變後，塗鴉藝術家「頭痛模板」（Headach Stencil）開始創作充滿泰國軍事壓迫歷史隱喻的作品，並以諷刺手法批判當權者，從軍政府將領的貪腐到財團巨頭的惡行，皆成為其題材。嘻哈與饒舌等叛逆音樂風格，最初只有商業歌手模仿，為的只是彰顯自己跟得上世界潮流。但到了二○一○年代，曼谷孔提（Khlong Toei）貧民窟出現講述自身故事的表演者。在〈來自孔提的我〉（Ku na khlong toei）中，擁有泰裔與非裔血統的 19Tyger，把貧民窟出身視為驕傲與力量的泉源：「我們曾被輕視、被批評⋯⋯我們沒受過教育，但我們同樣是人⋯⋯人們應該給我們更多尊重。」二○一八年十月，十人組成的團體「反獨裁饒舌」（Rap Against Dictatorship）發布〈我的國家有⋯⋯〉（Prathet ku mi），這首歌在 YouTube 迅速累積七千萬次觀看：

一個城市中心淪為殺戮場的國度

一個國會成為戰士遊樂場的國度

一個憲法專為被軍隊撕毀而寫的國度

一個若不想睡在牢房裡就得噤聲的國度

一個權貴憑藉金錢讓謊言運作，如同魔法的國度

邪惡被奉若神明，如同一群猴子站在自私的基座上。

在二○二○年二月未來前進黨遭解散後短短三週，全國各地大學校園爆發至少八十六場快閃抗議，這是自一九七○年代中期以來首次出現的大型校園運動。這些行動於三月二十五日被政府以新冠疫情為由，援引緊急狀態權力強行終止。隨著七月中旬封鎖措施放寬，兩名活動人士再次點燃抗議浪潮，要求帕拉育下台並制定新憲法。他們發起的運動名為「自由青年」（yaowachonplot-aek），這個少見卻鮮明的詞彙意味著擺脫枷鎖。八月三日，在民主紀念碑前，社運律師阿農．南帕（Arnon Nampha）對大批群眾直言：「王室的權力已經超越了（民主）體制所能容許的範圍，這是全體國民必須嚴肅，且公開討論的問題。」一週後，社會科學系學生、人稱「榮」的帕努莎雅．西提集拉瓦達那恭（Panusaya ‘Rung’ Sithijirawattanakul）宣讀了十項王室改革提案，包括廢除冒犯君主罪、撤銷將王室財產轉入國王名下的決議，以及停止對君主機構的「單面美化」。這一禁忌就此以震撼形式被打破，王室改革也成為該運動的第三項、同時是最突出的訴求。

從八月至十月，圍繞三大訴求的示威活動幾乎每日在曼谷上演，各省中心城市也紛紛響應。示威群眾大多是三十歲以下的青年，包含大量中學生，尤以女性居多，他們把反對過度管束的要求與政治主張結合在一起。LGBTI和少數族群的社運分子也在運動中扮演重要角色。紅衫軍、未來前進黨領袖以及部分勞工團體則偶爾參與。自二○一四年政變以來，抗議者沿用電影《飢餓遊戲》（Hunger Games）裡的三指敬禮作為標誌性手勢。曼谷多所知名中學的學生，甚至在晨會時集體舉起三指。有個名為「壞學生」（Bad Students）的團體更以教師日常施加的家長式管教方式反制教育部長，將對方逼到牆角、無處可逃。

抗議者自稱「新人民黨」（New People’s Party），呼應一九三二年的歷史事件。他們為遺失的一九三二年紀念銘牌設立替代品，並在一九七○年代學生運動的周年紀念日舉辦活動，將自身的行動銘刻於泰國民主的歷史之中。其中一個顯著的標語是「讓它在我們這一代終結」。

自二○二○年十月中旬起，鎮壓日益激烈。警方動用水砲、催淚瓦斯與橡膠子彈，並以貨櫃築起路障，阻擋遊行隊伍前往王宮與軍營。主要領袖多人遭逮捕，被控多項冒犯君主尊嚴及其他罪名，刑期足以令其終身監禁，且不得保釋。二○二一年初，抗爭一度消退，主要因為疫情再度升溫、運動內部策略分歧，以及鎮壓規模擴大。但到了年中，抗爭再度捲土重來，無視緊急法令與愈發暴力的打壓。中學生尤其活躍，高舉「要回我們的未來」的口號，批評教育品質低劣與軍政府的落後統治。

這場自二○二○年展開的青年起義，兼具政治與文化意義。它既要反擊國內的威權轉向，也在挑戰長期存在的階級鴻溝、父權式統治，以及菁英有權無責的現象。它激起了同情與希望，不僅在青年之間蔓延，也感染了所有珍視民主價值、對極端保王派深感不安的人們。短期內，這股力量尚未能撼動軍方、王室與財閥的聯盟，但時間本身就是政治變數。正如企鵝所說：「我只能活一次，要讓此生活得有意義。」

本文摘錄自《泰國的歷史》／克里斯．貝克（Chris Baker）、帕素．蓬派吉（Pasuk Phongpaichit）著．有理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克里斯．貝克 Chris Baker
著名歷史學者，曾於劍橋大學教授亞洲歷史，移居泰國生活逾四十年。現為獨立作家、學者與翻譯家。

帕素．蓬派吉 Pasuk Phongpaichit
泰國朱拉隆功大學政治經濟學名譽教授，劍橋大學經濟學博士，長期致力於研究泰國政經結構與社會。

兩人合著有多部泰國史與泰國研究經典，包括《阿瑜陀耶史：早期現代世界中暹羅》（A History of Ayutthaya: Siam in the Early Modern World）、《泰國的危機》（Thailand’s Crisis）、《塔克辛：泰國的商業與政治》（Thaksin: The Business Of Politics In Thailand）等，並翻譯了泰國經典文學《坤昌與坤平》。2017 年兩人共同榮獲福岡亞洲文化獎（Fukuoka Prize），評審盛讚其作品具備跨學科的廣度，並融合東西方與不同性別的視角，為泰國乃至整個亞洲研究開創了全新視角。

➤ 訂閱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VERSE VOL.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