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歌曲可以代表國家精神？澳洲選出首批十首形塑國家文化認同的歌曲，包括許多抗議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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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雪梨奧運閉幕典禮上，澳洲搖滾樂團Midnight Oil穿著胸前印有巨大「SORRY」（對不起）字樣的黑色服裝，在全世界觀眾面前演唱他們最著名的歌曲〈Beds Are Burning〉。這首1987年發行的搖滾經典，是在要求將土地歸還給原住民族。那一年，時任總理霍華德（John Howard）仍拒絕代表政府，為過去強迫原住民族兒童與家庭分離的政策道歉。這項遲來的歷史性道歉，直到2008年才由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在國會提出。

在一場用來展現國家成就與榮耀的盛會上，澳洲最著名的搖滾樂團選擇提醒世界，這個國家的歷史仍然存在尚未解決的傷口。而在同一個夜晚，閉幕典禮由托雷斯海峽群島出身的歌手克莉絲汀・安努（Christine Anu）演唱〈My Island Home〉揭開序幕；Midnight Oil下台後，原住民族樂團Yothu Yindi緊接著唱起〈Treaty〉。

二十六年後，這三首歌一同成為澳洲的國家文化遺產。

2026年11月4日，澳洲國家電影與聲音檔案館（National Film and Sound Archive of Australia，NFSA）與音樂著作權組織APRA AMCOS，公布「國家歌曲選集」（The National Songbook）首批十首入選作品。「國家歌曲選集」是一座全新的數位典藏庫，旨在表彰並保存那些形塑澳洲國家文化、認同和集體記憶的歌曲。未來每年都將選入新的作品，建立持續擴充的永久數位典藏，讓後代能夠透過音樂理解澳洲的歷史、社會與文化。

「國家歌曲選集」（The National Songbook）主視覺。

國歌之外，還有許多不同的澳洲

一首歌曲可以捕捉特定的歷史時刻，可以成為社會改變的原聲帶。音它們能喚起記憶、傳達價值觀，也能紀錄所處時代的文化樣貌。

澳洲「國家歌曲選集」因此有著特別的意義。

這十首歌中，歷史最悠久的是〈Waltzing Matilda〉。這首1895年誕生的民謠，是澳洲最廣為傳唱的歌曲之一，經常被視為澳洲非正式的第二國歌。目前已知最早的錄音，是男高音約翰・柯林森（John Collinson）1926年在倫敦錄製、隔年發行的版本。這首旋律輕快的民謠，描述的卻是一名流浪漢偷羊後遭到追捕，最後投水身亡的故事。歌名中的「Waltzing Matilda」並非與名叫瑪蒂達的女子跳舞，而是澳洲俚語，意指背著行囊四處流浪。歌中的荒野、流浪者與反抗權威的精神，逐漸成為澳洲民族想像的一部分。

這首民謠也影響了後世音樂創作。1976年，美國歌手湯姆・威茲（Tom Waits）在經典歌曲〈Tom Traubert's Blues〉中借用了〈Waltzing Matilda〉的副歌，重新寫出一名在異鄉流浪、酗酒、身無分文的男子。19世紀澳洲荒野中的流浪者，到了威茲筆下，變成20世紀現代城市裡孤獨而失落的靈魂。

〈Waltzing Matilda〉是澳洲最具代表性的民謠之一，長年被視為非正式的第二國歌。 圖片來源｜4BC

1987年，Midnight Oil發行〈Beds Are Burning〉。前一年，樂團放棄大型場館巡演，與原住民族樂團Warumpi Band等人展開「Blackfella/Whitefella」巡演，深入中澳與北澳的偏遠原住民族社群演出，親眼看見他們長期面對的土地剝奪與不平等，並將這段經驗寫進歌曲。它後來成為樂團最成功的國際作品之一，也讓原本可能只存在於澳洲國內的土地權利議題，傳遍世界各地的廣播電台。

1991年，Yothu Yindi的〈Treaty〉則進一步把政治訴求帶進流行文化。1988年，時任總理霍克在北領地的巴隆加（Barunga）文化節上接下原住民族領袖提出的《巴隆加宣言》（Barunga Statement），並承諾在1990年前與原住民族締結條約，然而承諾遲遲未能實現。樂團主唱曼達威・尤努平谷（Mandawuy Yunupingu）與創作人保羅・凱利（Paul Kelly）等人合作，將要求履行承諾的呼聲寫成歌曲。歌曲大半以原住民族雍古語（Yolŋu）演唱，結合傳統節奏、搖滾與電子音樂。

最初的版本並未打進排行榜，直到墨爾本混音團隊Filthy Lucre將它改造成舞曲，才衝上澳洲單曲榜第11名，成為夜店熱門歌曲。當年許多年輕人在舞池裡跟著節奏跳舞時，也同時聽見一場要求政治承諾的呼喊。

Yothu Yindi 以〈Treaty〉將澳洲原住民族要求政府履行締約承諾的政治訴求帶進流行音樂。 圖片來源｜Australian Screen

從個人生命到國家記憶

如果說〈Beds Are Burning〉與〈Treaty〉是直接面向政治的抗議歌曲，原住民族女歌手露比・杭特（Ruby Hunter）的〈Down City Streets〉，則讓人看見政治如何進入一個人的日常生活。

杭特是澳洲「失竊世代」（Stolen Generations）的成員，八歲時被迫離開家庭，在寄養家庭與收容機構中長大，後來流落阿德雷德街頭，也在那裡遇見同為失竊世代的阿奇・羅奇（Archie Roach）。這首自傳性的作品描寫她流落街頭的生活：沒有床、沒有財物，必須想辦法在城市裡生存。歌曲最初由羅奇收錄於1990年的首張個人專輯《Charcoal Lane》。後來杭特也開始親自演唱這首歌，並憑藉它取得主流唱片公司的合約，1994年推出首張專輯《Thoughts Within》，成為第一位與主流大廠牌簽約的原住民族女歌手。

這是一首關於無家可歸的歌曲，但背後承載的，是澳洲原住民族長期被剝奪家庭、土地與文化連結的歷史。

由Warumpi Band演唱〈My Island Home〉同樣談到家園，由成員Neil Murray創作。主唱布拉爾萬加來自北領地外海的艾爾科島（Elcho Island），卻長年生活在中澳沙漠裡的原住民族社區，歌曲寫的正是他對海島故鄉的思念。這首歌1987年發行，1995年經由曾在莫瑞樂團擔任和聲的克莉絲汀・安努重新詮釋而廣為人知，並獲得當年APRA年度歌曲獎。

原住民族音樂人 Ruby Hunter 與 Archie Roach 都曾經歷與原生家庭分離的童年，後來透過音樂訴說生命經驗。 圖片來源｜澳洲國家肖像館

對布拉爾萬加而言，它是沙漠中對海島的鄉愁，安努則融入了她自身的托雷斯海峽島民文化與生命經驗；到了奧運舞台上，許多人更把它聽成一首關於澳洲這座「島嶼家園」的歌。一首歌曲可能隨著演唱者與聽眾的改變，不斷累積新的故事。

這十首歌還包括海倫・瑞迪（Helen Reddy）與雷・伯頓（Ray Burton）共同創作的〈I Am Woman〉。這首1971年的歌曲成為女性解放運動的重要象徵，把女性對自主、平等與尊嚴的追求帶進流行音樂。

1966年The Easybeats的〈Friday on My Mind〉，則唱出年輕上班族等待週末、渴望逃離工作的心情，也是第一首在國際上走紅的澳洲搖滾單曲。The Easybeats五名創團成員都是來自英國、蘇格蘭與荷蘭的新移民，1964年在雪梨的維拉伍德移民宿舍（Villawood Migrant Hostel）相識；歌曲作者之一哈利・范達（Harry Vanda）來自荷蘭，另一位作者喬治・楊（George Young）則來自蘇格蘭，他的兩個弟弟馬爾康（Malcolm Young）與安格斯（Angus Young），後來組成了AC/DC。

澳洲歌手 Helen Reddy 的〈I Am Woman〉成為1970年代女性解放運動的重要歌曲。 圖片來源｜KUOW／Ian Dickson

在舞池裡，也有人唱著抗議

十首作品中，最晚進的歌是電子雙人組The Presets的〈My People〉。這首2007年推出的舞曲是為澳洲電子音樂的重要代表。許多人在音樂節和夜店裡聽過它，卻不一定知道，它是一首關於難民的抗議歌曲。

主唱朱利安・漢彌爾頓（Julian Hamilton）寫下這首歌，是為了控訴澳洲把前來尋求更好生活的尋求庇護者關進拘留中心的做法，讓政治訊息藏在足以讓數千人一起跳舞的節奏裡。巧合的是，當年The Easybeats成員落腳的維拉伍德移民宿舍，日後原址改建為維拉伍德移民拘留中心。從迎接新移民的宿舍到關押尋求庇護者的拘留所，同一塊土地，正好串起了這份名單中兩首相隔四十年的歌。

〈My People〉的故事也還在延續。2023年，由三位原住民族饒舌歌手組成的團體3%取樣這首歌，改寫成〈Our People〉，把關於難民的歌，轉化為原住民族對自身處境的發聲，並獲得2024年澳洲國家原住民族音樂獎年度歌曲。

名單還有兩部沒有歌詞的作品：作曲家彼得・斯卡爾索普（Peter Sculthorpe）的管弦樂作品〈Earth Cry〉，以及實驗爵士樂團The Necks為1998年電影《The Boys》創作的配樂。前者試圖以管弦樂表現澳洲土地與原住民族文化，後者則以不安、壓抑的聲音刻畫雪梨郊區生活的陰暗面。

電子雙人組 The Presets 在2007年推出〈My People〉，以強烈的舞曲節奏，回應澳洲對尋求庇護者的拘留政策。 圖片來源｜ACMI 澳洲影像中心

什麼歌曲能代表澳洲？

澳洲過去並非沒有國家級聲音典藏。NFSA早在2007年就建立「澳洲之聲」（Sounds of Australia）名錄，每年選入具有歷史與文化價值的錄音，包括流行歌曲、政治演說、電視主題曲，甚至澳洲野生動物的叫聲。

「澳洲之聲」保存的是某一段特定的錄音，「國家歌曲選集」關注的則是歌曲本身的創作，以及它如何被不同世代重新演唱、理解與使用。評選資格包括作品至少發表十年、由澳洲APRA會員創作或共同創作，以及在澳洲具有顯著的文化影響力。首屆由十一位詞曲創作者、作曲家、廣播人、記者與歷史學者組成評審團。入選作品將收錄於NFSA網站的永久數位典藏，並附上作品背後的故事。

不過，任何國家經典的建立，都不可能沒有爭議。西澳媒體《The Nightly》在報導中就特別指出，首批名單還沒有AC/DC、Cold Chisel，也沒有約翰・法南（John Farnham）被稱為「另一首國歌」的〈You're the Voice〉。從商業成就來看，這些音樂人在澳洲流行音樂史上的地位難以忽視。

更深刻的問題是，誰的音樂能夠代表澳洲？除了主流搖滾、原住民族與女性解放的歷史，未來是否也會納入更多移民社群、多語創作、嘻哈與地下音樂？當評選制度以音樂著作權會員資格為門檻，又該如何看待不同於現代商業著作權制度的傳統音樂？

My Island Home 歌詞

當澳洲人越來越少聽澳洲音樂

根據APRA AMCOS於2026年10月公布的年度報告，2025至2026財政年度，澳洲創作者在本國音訊串流播放量中的占比只剩下8.5%，較五年前的13.6%明顯下滑；在短影音等用戶生成內容平台上，占比更只有3.6%。換言之，澳洲人現在透過串流平台收聽的音樂，超過九成來自海外創作者。據估計，若趨勢不變，五年內這個比例可能跌到5%左右。

NFSA首席策展人梅根・洛德形容，歌曲不只是娛樂，也是承載國家記憶的文化象徵，深植於人們的『肌肉記憶』之中。而這份選集將是一個持續生長的典藏：它不應是一份永遠不變的權威名單，而是讓澳洲人不斷重新討論自身歷史的起點。

畢竟，一個國家的歷史從來不只存在於政治人物的演說、教科書與博物館裡，它也存在於搖滾樂的鼓聲、原住民族歌手的嗓音、女性爭取平等的呼喊，甚至一首讓數千人徹夜跳舞的電子舞曲裡。

回到台灣，如果有一天要選出這樣的國家歌曲選集，第一批會選進哪些歌？是傳唱近一個世紀的〈望春風〉，是從街道唱到總統就職典禮被一再傳唱的〈美麗島〉，還是在抗議現場誕生的〈島嶼天光〉？一份歌單能否同時容納那些讚頌這座島嶼的歌，以及那些曾經質問、挑戰這座島嶼的聲音？我們該如何唱出屬於這座島嶼的歌。

2014年4月10日，太陽花學運退場當天，群眾在現場高舉拳頭、表達訴求。這場運動也留下了〈島嶼天光〉，成為台灣重要的時代歌曲。 圖片來源：Artemas Liu／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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