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在文學的前哨:《何日君再來》的類型交響與終極自由
國家文藝獎得主平路以虛實交織的筆法,重構一代巨星鄧麗君猝逝背後的傳奇。透過情報員與神祕手稿的追尋,深入刻畫女性在黨國枷鎖與大眾眼光下,對自由與無條件之愛的終極渴望。《何日君再來》是一部探尋孤寂靈魂與命運的經典小說。
長期以來,平路的小說被認為具有高度的思想性,無論是透過科幻的架空故事去回應資本主義的全球擴張與惡托邦(Dystopia)想像,或是其知名的政治女性書寫,解開父權綑綁在女性身體與生命歷程的枷鎖、建構女性主體的本真性,這些都是她最具辯證性與智性魅力的文學成就。
不過在其中,可能是最具爭議性,但也是最大膽勇敢的書寫,便是二〇〇二年首度出版的《何日君再來》,儘管政治女性雖然也有其禁忌性,然而根據一位跨越兩岸政治對峙、在華人世界家喻戶曉,甚至因為被建構為國族正統代言人,有了國民偶像神聖光環的巨星,來發展成一部涉及生命與情愛私密性的小說,其所引發的震撼程度,絕對是遠超過其他女性書寫題材的。
正因如此,《何日君再來》無論是在平路的創作歷程中,或是在台灣文學史上,都是長期被低估的作品。它不僅在類型敘事上有著大膽的創新,挑戰了大眾類型與純文學的界線,更在明星身體、情感與性別的複雜層次上,開拓了台灣文學前所未見的題材,以及辯證的深度。
《何日君再來》作者平路。攝影/汪正翔
然而,圍繞著《何日君再來》的隱私爭議與評價,就如同我們對鄧麗君明星形象以外的認識一樣,其實都有著相當程度的遮蔽。所以如何揭開這些遮蔽,還原小說與大明星的真身,正是我們理解《何日君再來》文學價值與意義的關鍵所在。
類型的預感,交響的盛宴
平路自創作之始,就與大眾類型敘事結下不解之緣。一九八三年她以〈玉米田之死〉獲得《聯合報》短篇小說獎首獎出道,便是以記者調查線索的推理類型敘事,層層推進被政治黑名單迫害只能漂泊異鄉的死亡真相;此後她又以具有科幻寓言╱預言色彩的〈台灣奇蹟〉,於一九八九年再次獲得同一個獎項。而一九九二年,她更與張系國一同撰寫了回應間諜類型的長篇小說《捕諜人》,可說透過類型的形式對文學進行實驗,本就是平路的拿手好戲。
然而二〇〇二年的《何日君再來》,她更直接挑戰融合「推理」與「間諜」類型的結構方式,並在書封下了一個副標題「大明星之死」。雖然書中未有字句直指主角就是鄧麗君,但從書名到主角的人物設定與身世情節,實在與鄧麗君有高度重疊,因此仍被視為是以鄧麗君為對象的作品。
圖片來源:天地圖書
一如所有推理小說都有的開場,故事開始於鄧麗君於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於泰國清邁的旅館房間內氣喘病發身亡,然而小說的敘事者——執行鄧麗君跟監任務多年的台灣情報員,由於對她的死因感到懷疑,因此開始以偵探的行動模式在暗中展開調查。情報員╱偵探不僅一一列出保羅的不在場證明、遺體脖子的針孔、死亡證明上的護照號碼跟台灣不同等疑點,更訪查飯店的目擊者,瞭解陳屍與急救過程,發現中間有著「空白的一小時」,最終將保羅列為首要嫌犯。
平路透過敘事形式與結構上的設計,讓承載鄧麗君的「死亡話語」彼此對話與交纏:包括情報員對上層聯絡人「老哥」鉅細靡遺的報告、具鄧麗君自傳色彩的〈美斯樂手稿〉,以及警方、醫學博士、氣喘專科醫生、醫院發言人、旅館服務生、飯店經理、洗衣部員工、錄影帶店老闆娘、玉器店主人、保羅、弟弟等人鉅細靡遺的種種證詞。還包括警方調查報告、法醫鑑識、死亡證明、家屬聲明等官方文書,以及《東周刊》、《明報雜誌》、報紙社論、醫學專刊、氣喘病書籍、甚至是以鄧麗君愛情故事為底本的電影劇本《豪門戀》等媒體與出版品。透過各種媒介的「眾聲喧嘩」與「類型交響」,平路不僅別出心裁地創造出鄧麗君死亡之謎的「可議性」,並對後續一路演繹到小說結局的「開放性」真相,預先進行了重要的「推理」鋪墊。
明星身體的千言萬語
不僅如此,小說中隨著情報員深入調查,他才發現鄧麗君的整個生命歷程,已牢牢地被各種形式的情感枷鎖所綑綁,平路更透過引述她的經典歌曲,來呼應生命史的重要階段,但不約而同地都具有濃厚的中國風味:〈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水調歌頭〉、〈路邊的野花不要採〉……等。這些歌曲,正是長期以來提供「中國民族主義」所能投射的國家情結與想像,最佳的身體性與物質性基礎,甚至可以說是中國「道統」的歷史澱積物,並與國民黨政權為她建構出的「文化中國」公領域神話交纏在一起,強化了鄧麗君作為民族國家圖騰的神聖形象,且具象化為「軍中情人」這個充滿國族意義的封號與明星身體。
圖片來源:KKBOX
鄧麗君的中國國族化明星身體,不僅單純來自她那充滿文化中國情調的歌聲,更關鍵的原因在於她早已被情報單位吸收,與國家機器幾乎難以分割。也正因為如此,當平路寫到六四天安門事件後,日本經紀人開始規畫她前往北京天安門廣場舉辦演唱會,強烈引發了台灣情報單位的緊張,「勞軍表率拔營去到敵人的軍營,君在前哨變成君在敵人的前哨」,她的身體成為「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爭搶「中國民族主義」合法正統代表權的角力場域,以致最終「民國」無法忍受她前往「共和國」開唱,讓她長期的夢想破碎,留下最深刻的傷痕與烙印。
然而鄧麗君本人其實擁有高度的語言天分,她不僅精通英語、日語、法語、印尼語、馬來語,也熟稔多種華語方言。作為表演者,她的聲音與身體視覺形象互為表裡,所以她不僅具有中國性的身體,也同時擁有西洋與日本東洋的文化身體形象。甚至她長期在日本發展,不少膾炙人口的歌曲,像是〈愛人〉、〈償還〉、〈別離的預感〉(別れの予感),都被認為生動地闡述了第三者的心情,日本名導是枝裕和便曾表示他的電影《比海還深》(海よりもまだ深く),片名就是取自〈別離的預感〉的歌詞,而他正是刻意援引這種情感意象。也正因為如此,這種「哀傷但禁忌的愛」的象徵性,讓鄧麗君在日本的特種行業與少數性別群體中,也擁有大量的受眾,讓她的身體性更為多元與開放。但這顯然與她在華語世界的國族正統代表性有著強烈的衝突,也更印證了平路在《何日君再來》中意欲對她中國民族主義身體解放,恢復其女性主體與個人自由的意義及必要性。
愛與孤獨的鏡象,背叛╱被背叛的償還
在整部小說中,最大膽也最怵目驚心的,還是書寫到鄧麗君年幼開始便因為要協助維持家計到處演唱,對愛有著極度的匱乏與渴望,因而異化為對法國年輕男友保羅的情欲耽溺與控制欲,甚至衍生出逾越道德與法律禁忌的行為,為了不讓保羅離開她,刻意讓他染上毒癮,來維繫兩人的關係。一句「他們像溺水的人一樣需要彼此」,道盡了這種複雜的權力與情感供需關係。
而這種監控的關係,何嘗不也同時存在於情報員與被監視的明星之間。甚至正是因為長期的注視之下,他意識到了鄧麗君死亡的蹊蹺,體會到她的無助與孤獨。兩人的存在也如鏡象一般,映照出的是早已被國家機器操縱,必須相互依存的主體。小說中這看似聳動具戲劇張力的間諜類型設計,表面上彷彿是回應了坊間對鄧麗君是特務的謠傳,實則是平路最精彩的創造性發明。情報員的監看同時也像是守護者的注視,唯有透過如此,方能照見鏡像兩端明星與情報員的存在荒蕪。
圖片來源:鄧麗君臉書
而這也是促成他最終行動的關鍵動力,當他真正同理鄧麗君,便開始對自身處境感到焦慮,〈美斯樂手記〉中的敘事主體也不斷在兩者之間位移,大明星的逃逸計畫也投射出他對生命出路的可能想像。平路透過情報員對於自身與國家的權力關係的重省,導引出忠誠與背叛的倫理性問題,情報員與大明星都對國家竭盡忠誠,但國家卻仍要對他們痛下殺手。也因此,平路開啟了另一個鄧麗君死亡的可能真相:那便是情報員意識到自己將成為國家殺害鄧麗君的替罪羊,於是選擇真正的背叛,先發制人幫助鄧麗君詐死,讓她得以從南洋的河流永遠地逃逸,獲得真正的自由。而這樣的背叛╱被背叛,便是他對鄧麗君以及國家最好的「償還」。
《何日君再來》作為平路「政治女性」書寫系列的顛峰之作,不僅在政治性的意義上進行了更顛覆性的嘗試與探究,也在女性身體的公領域與私領域之間,作出更大膽的表述。不僅如此,她透過繁複的大眾類型敘事融合,在諜影幢幢之間,交響出深具對位性與推理思辨性的死亡謎團,在背叛與被背叛、忠誠與自由的悖論間,提出個人如何能掙脫現代民族國家宰制的終極探問。也正是因為這深具前瞻性的辯證與書寫視野,讓《何日君再來》在台灣文學史上,留下獨樹一格無法被抹滅的位置。
【注】本文部分內容,引用並改寫自本人已出版的學術論文〈無聲無襲?:華語語系、民族國家與聲音的視覺化〉,收錄於《中國現代文學》三十二期(二〇一七年十二月),特此注明。

本文摘錄自平路之《何日君再來》推薦文/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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