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花開旅行到台北101：凌宗湧如何以策展打造在地花卉新價值

台北101四樓都會廣場今年年初被打造為一座大型的沈浸式杜鵑花園。

展場上，萬里、金山花農帶來的杜鵑，並非台北街頭隨處可見、修剪整齊的品種，而是層疊繁複、近乎牡丹風韻的珍稀栽培種，粉、桃、紫在濃淡之間流轉，與四周陳列的國際精品悄然對視，氣度竟不相讓。

這是2026年春天，CNFlower創辦人凌宗湧為新北市農業局策劃的「新北花Young 101」特色花卉城市合作展，北海岸的杜鵑花第一次以精品的姿態，走進台灣最高的國際地標。

一場從城市地標開始的價值轉換

凌宗湧出任「萬金杜鵑」品牌顧問，轉眼已是第五個年頭。擔任顧問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直接去找花農：為什麼種杜鵑？他不諱言自己一開始並不覺得杜鵑花特別漂亮，這句話，他甚至是直接在花農和政府官員面前講的。

在那次與花農的對談裡，他聽見了魚路古道的故事。金山的漁民，過去挑著魚翻越陽明山，到北投的酒家販售，回程時順手挖了山上的野生杜鵑帶回家鄉種下。杜鵑就這樣在漁民的回程路上，落地生根，萬里、金山成為全台杜鵑花苗最大的產區，年產量達六百萬株。

花農帶著他走進溫室，那裡培育著數百個品種，包括台灣原生的烏來杜鵑，螢光桃紫的色澤，以及那些花型層疊、近乎牡丹的珍稀栽培種，出自「杜鵑博士」柳枝芳一生心力的積累。這些品種過去曾以高價被買走作為原種，後來世道一轉，再也無人問津。「他們說現在這些花賣不掉，兩千元都沒人要，」凌宗湧說，「我當時就想，怎麼會，因為這些花太美了。」

正是這個瞬間，他認為接下這個任務很有意義。

在他成為萬金杜鵑品牌總顧問、策劃「萬金杜鵑花展」後，他敏銳地覺察到過往的困境。傳統花藝展多由花藝師主導，搭配花農提供素材，卻常因對杜鵑的美感信心不足，習慣混插百合或繡球撐場面，導致杜鵑始終無法成為花展中真正的主角。

為了翻轉這個情況，凌宗湧跳脫一般花藝師搭配花農的組合，引薦鋼鐵藝術家、攝影師、景觀設計師等創作者，安排他們與花農並肩。在這樣的跨界組合中，花農不再只是幕後的生產者，而是現場最懂植物專業、擁有創作主體性的專家。花農不僅能與藝術家展開平等的創意對話，甚至在展場上是站在第一線說明作品概念的人。

「我希望藉此鼓勵花農拿出自家溫室裡最厲害、最捨不得展示的花，結果他們真的全部都搬出來了，」凌宗湧語氣裡漾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喜悅。而確實，這次的改變，讓原本隱身幕後的生產者，成了建立土地美學自信的靈魂人物。

這幾年「萬金杜鵑」透過品牌化與美學策展的成功轉型，展現出極強的魅力，不僅深獲國際肯定，同時藉由品牌化經營讓杜鵑花產量增加了兩成，且帶動地方觀光經濟成長約三成。每年舉辦的「萬金杜鵑花展」，亦吸引更多青農返鄉，為產業注入創新活力。

今年除了在萬里金山舉辦杜鵑花展外，在台北101更有「新北花Young 101」同步登場。「新北花Young 101」展覽名稱本身即藏著雙重寓意，「花Young」諧音花樣，象徵青農的創意活力；「101」除了指涉場域，更隱喻百分之百之上、那一分不斷精進的進步精神。凌宗湧想撬動的，是每天穿梭於台北101裡精品業者心裡那道門。他刻意將杜鵑花放置在國際品牌環繞的場域，為的是引發這群品味領航者的好奇，甚至主動開口詢問是否能以杜鵑花為花材，進而重新定義在地物產的藝術高度。對他而言，唯有杜鵑真正進入頂級設計的視線中，才算完成從產量規模到精品美學的轉身。

從花店到空間創作

CNFlower起步於一間台北的花店，那個年代，人們走進花店的理由往往只會是買花送人。凌宗湧卻從進入這個行業的第一天，便被「送花時，看見收花人的表情」拴住了心。那份在雙手之間流動的情感，讓他明白，花藝師真正的工作，不止於一束好看的花，而在於成為情感得以傳遞的媒介。

「如果花藝師只賣花，那麼經濟下滑時，花就會像奢侈品一樣最先被割捨。但大自然不會因為生意不好就不開花，我認為我的任務是把那份『花開』的感動傳遞出去。」凌宗湧說。

這種對情感傳遞的執著，讓凌宗湧在24歲創辦CNFlower時，展現出與傳統花店截然不同的格局。他並未落入當時流行的歐式風格框架，反而在台北敦化南路巷弄內開起一間50坪大、全白極簡的實驗性空間，專注於花器與室內盆景在空間中的角色。

杭州富春山居那一仗讓他躍上國際舞台。

在汐止食養山房的山居歲月裡，他已長期以大自然素材為創作日常。2004年接到富春山居的案子後，面對八米挑高的大堂，以及偏遠鄉野幾乎買不到像樣花材的困境，他借了台卡車，直接開進後山，撿枯幹、取葉材，做出一座四、五公尺高的大型裝置。那件作品讓他在高端酒店業一炮而紅，並且確立了他「師法自然」與具備強烈場域轉譯能力的策展哲學。

凌宗湧的美學直覺往往源於對慣例的冒險。在景德鎮策展時，他為了尋找與古老瓷器的對話，大膽將現代工藝製作的青花瓷具全部剖半、甚至鋸開，讓花朵如畫作般漂浮在斷裂的殘瓷與水面之間。

對他而言，這種「剖開」的動作並非破壞，而是一種對結構的重新解構。「我發現將青花瓷剖開的畫面可以很美，那是一種看見事物內在與殘缺的視角，而這份感知，是在看見竹子被大雪壓斷、殘枝裂開時所領悟的自然邏輯，而非任何美學課本所傳授的。」

從為頂級酒店操刀的空間布置，到帶著學員走遍世界各地的「跟著花開去旅行」，凌宗湧的創作版圖雖然持續延展，卻也始終圍繞著如何讓人在一段時間、一個空間裡被這些美好的事物所感動。

當花成為連結在地文化的媒介

「花開旅行」自2015年啟動，這是凌宗湧最任性的創作場域，也是他醞釀策展邏輯的地方。

每年一至兩次，他會帶著20位學員，前往一座從未踏足、從未在當地創作的城市，以八天的「行動策展」實驗，用當地的素材插花，讓自己與學員沈浸那座城市的日常。在南法那一次，團隊原本計劃在一座寧靜小鎮的鄉間教堂開一堂花藝課。出發前夕才得知，那天正好有對新人要在教堂完婚，場地無法出借。面對計畫被打亂，凌宗湧萌生出一個浪漫且大膽的念頭：「既然遇到了，那我們就送他們一場婚禮！」

有了這個念頭後，他們主動聯繫新人說明用意，在取得這對法國新人的首肯後，凌宗湧帶著一群人生中可能是第一次插花的學員，直接走進附近的葡萄園，採集葡萄藤與嫩綠葉片，在教堂門前搭起一座充滿野性美感的婚禮拱門。「全村的人都說我們是一群奇怪的東方人，」凌宗湧開玩笑地說，「可是法國人真得很厲害，在連一張示意圖都沒看過的情況下，他們選擇全然信任我們。那場婚禮就那樣奇蹟般地發生了。」

另一次在日本金澤，他在積雪壓斷的公園枝幹間，意外得到管理員首肯，帶走那些折落後仍在盛開的櫻花枝。整整一車的斷枝被運回百年旅館，凌宗湧沒有把花插進任何容器，而是讓它們平躺在地上。那個空間裡，沒有花器，只有一地橫陳的盛開，而學員們眼前所見，也不是一件被完成的花藝作品，而是一個被重新放置的自然現場。那是凌宗湧在公園雪地裡目擊的那份感動，就這樣不加修飾地落在了旅館的地板上。

「花開旅行旅程每一天都有高低起伏，有意外，有焦慮，也有超乎預期的時刻。」凌宗湧說，這八天的節奏本身就帶有策展的邏輯，從初次踏入一座未知的城市、在當地找尋素材，做出超乎所有人預期的東西，那個過程本身，就是展覽。「我並不想將那些熟練、既有的花藝技巧傳遞給學員；我真正渴望的，是讓他們在現場見證我如何拋開所有公式，與他們一起面對未知的自然環境，完成一場連我也無法預演的美學實驗。」

花不只是自然，而是被觀看的藝術

近年來凌宗湧漸漸意識到「花不等於自然，而是藝術」。

這句話源自他平日細微卻耐人尋味的觀察。他看過客人挑剔玫瑰花瓣邊緣那一線淡綠，嫌它不夠完美地白，執意要求剝掉。那一圈綠，是花朵的最外層，是自然調節開放速度的方式；而客人的眼睛所求，是一種被馴化過的完美。「這位客人說那個不白、不完美，」他說，「那我就知道，他喜歡的是花，不是自然。」他因此更清楚地看見，喜歡花與喜歡自然，是兩件可以並行、卻不必然重疊的事。

策劃「新北花Young 101」，是凌宗湧美學信念的又一次印證。最初，是花農說的故事說服了他，「我對盲目追求流行時感到無趣，但花農對土地的情感與執著打動了我，這才讓我甘心投入。」這一份甘心，讓他決定押上CNFlower的資源，從只希望讓這個長期被誤會為工程苗的杜鵑花在最不可能的地點被人看見。

建設公司、景觀設計師與精品業者，是他最希望能引入展場的關鍵觀眾，因為他們才是決定杜鵑花能否真正被種進生活的決策者。「展覽的意義，在於如何串起社會間的供需與連結，」凌宗湧說，「這件事情，由大自然和花藝來轉譯，是最適合不過的。」

「新北花Young 101」這場展的影響力甚至跨越了國界。展覽落幕後，日本牡丹花商已主動跨海聯繫凌宗湧，期盼能藉由他的美學引薦，讓日本牡丹也能依循此模式進駐台北101。

「說我是一位花藝師，但花藝只是我熟悉的表達技能。因為花藝，我學會了如何將美表達出來，而這個工具是無限的。」在凌宗湧眼中，策展的本質不是布置，而是為每一個場域，找回它最自信的、與觀看者對話的姿態。

他進這一行，不是因為某位花藝大師讓他感動，而是打工的第一天見到對方收到花的那一刻。現在CNFlower負責這麼多領域，花藝設計、園藝景觀、美學選品、婚宴場佈、展覽策劃，但讓凌宗湧感動的始終還是情感被傳遞的那一瞬間。

台北101四樓那座粉色的溫室早已撤掉，杜鵑花回到了萬里和金山的山坡上培育。然而，這場在精品心臟地帶發生的美學事件，卻留下了某些難以改變的時刻。那些變化，或許是某位精品業者看見杜鵑花材時萌生的嶄新靈感，也許是某位花農第一次走進101時，看見自己的植物與國際精品並立的那個心情。

花開自美，評說由人。凌宗湧始終選擇實現那份最純粹的美學，在世界地標的窗前，靜靜等待被看見的人到來。花在哪裡開，他就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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