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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潮到菸花《Op.118.2》,他不斷創造台北咖啡館的傳奇

在大稻埕巷內的咖啡廳菸花《Op.118.2》,主理人為人稱「小高」的高振御。

人稱「小高」的高振御是台北咖啡文化的一則傳奇,他前後經手五間咖啡廳,每家都是台北咖啡館的地標,菸花《Op.118.2》是在大稻埕最新成立的咖啡館。他的故事,其實就是台北咖啡館文化二十年的一頁精彩歷史。但他為何要一直不斷地展店?咖啡館的魅力在哪裡?

在開咖啡館之前,小高曾在工地工作、旅行社當過領隊、跑過快遞、在不同的工作場域徘徊遊走。

「當時景氣糟,作為工人一天就能賺3500元,雖然是拿生命換錢,但一個月只要工作十天就能暫且養活自己。」擁有土木工程背景,小高畢業後當過監工也接觸過垃圾清運、打石工人等工作,在風險極高的環境下,下班後往往一身塵土、滿身帶傷,「常常身上尚有血色的地方只剩紅著的眼眶。」

看著身旁同事一個個因工傷意外離世,生活的目的只為了賺取金錢,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精神日漸無法負荷,「我才發現,生活或許可以是更多種樣貌」,小高回憶道。

那時,小高結束一日工作,在住處附近的咖啡館待上一個夜晚,是一天中最無比舒心的時刻,甚至一週有五日光顧,「與店家、常客熟識後,總能從未來一路談到感情,無話不說,遇到什麼問題大家都會一起想辦法,就像是另一個家。」小小咖啡館的空間所營造出來的魔力,從當時便深深印入他的心底。

「多年以後回望那些時日,若你問我喜不喜歡咖啡?我其實是喜歡咖啡館多一些。」自1995那年,小高踏上悠長的咖啡之路。

於菸花《Op.118.2》內,黑膠唱片整齊排列如一道牆面。

每個相遇,都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2001年,小高與朋友在永康街一帶成立咖啡黑潮(Cafe Kuroshio),以當年盛行的義式咖啡為展店核心,那時台北義式咖啡館場景才剛開始,黑潮很快便成為文藝青年聚集之處。

此外,甫興起的海洋文學風潮也深深影響著小高——憶及過去曾參與黑潮文教基金會舉辦鯨豚解說員課程訓練的日子,「如果我仍待在花蓮,我可能會是一名解說員,但在台北,我有更多機會將東岸的鯨豚文化帶至西岸。」因此,黑潮以流經台灣東部的北赤道洋流命名,即便時序來到了2022年,黑潮仍在台北持續流動著。

2003年,台灣咖啡協會成立,咖啡競賽在台灣正蔚為一股風潮,隨之於2004年舉辦的第一屆台灣咖啡大師比賽,推動許多台灣咖啡好手站上世界舞台。

迎著這股風潮,2007年小高與當時一位朋友合力,在菸害防制法還未上路的年代,以「雪茄、威士忌、咖啡」為主軸成立三葉蟲咖啡,「偶爾仍會懷念那段煙霧瀰漫的咖啡館時光。」這是小高花費最多心思、籌備最久的一間咖啡館,然而,只營運了兩個月,他便退出三葉蟲的經營。

「這一路一定都會遇到挫折與不如意,但當看到客人因為自己打造出來的空間而感到快樂,便覺得又可以繼續前進。」面對咖啡店經營的低潮,小高這麼說。

Eric調製咖啡一幕。

未曾停下腳步,緊接著,小高轉至酒吧學習酒飲製作,並於2008年成立咖啡小自由,期望日本與台灣的威士忌文化能在此地匯聚。「人在每個階段的想法都不盡相同,更會累積不同的能力。」雖然到了後期,小高離開了當年的合夥團隊,帶有遺憾但不過份執著的他,決定回家協助退休的父母經營餐廳——於2011年更名為「寅樂屋」的咖哩與咖啡專賣店。

就在經營寅樂屋期間,恰好隔壁有一坪半大的空間釋出,全台北最小的咖啡店「一席咖啡」因而誕生。小高為了每位客人客製化地播放黑膠音樂,提供一人的享受時光,常是許多人慕名前來的原因。而這段期間更是培養了小高對於客人的敏銳直覺——從觀察人們來店裡帶的是書或是筆記本;點酒或者是咖啡,就能判斷當下對方需要的是安靜亦或明快的氛圍。

「最初僅提供一人座位的原因,其實是希望關於這間咖啡店的記憶能在客人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如今往回看當年的景況,小高才發現,「每段相遇,其實也都在自己心中留下一席之地。」而為了讓經典品項——「康保蘭」系列——也能繼續留住一席之地,小高甚至將其傳承給其他咖啡廳,讓一席的味道能延續。

百年歷史長廊下的菸花《Op.118.2》

一眨眼,近8年時光逝去,寅樂屋與一席也在漫漫時光中走向歇業。

「咖啡店每天都有人開,也每天都有人關。一間咖啡店的內容不單只有咖啡而已,去思考自己的價值定位很重要。」除了咖啡,想要傳達什麼樣的感受給他人,都將影響一間咖啡館的走向。

2020年,菸花《Op.118.2》咖啡在松菸閱樂書店內成立。獨特的藍綠色屋簷、百年歷史的長廊是這棟木屋的迷人標誌。

當時小高漫步於長廊,腦海中不經意響起布拉姆斯《Op.118.2》一曲,決意將其納入店名。也因座落於松菸,日式老菸廠的懷舊意象更延伸至菸花的飲品及小點中,如店裡獨有的配方豆在烘製過程中特別保留黑巧克力、烤堅果的氣味;甜品店巧克哈客亦專門調製了一款帶有煙草與皮革香氣的「菸花道」生巧克力。

從菸花延伸出去,為關注身邊同樣為著理想努力的眾多品牌,更切分出獨立的一隅——菸花合作舍——作為選物區。

為關注身邊同樣為著理想努力的眾多品牌,菸花更切分出獨立的一隅作為菸花合作舍選物區。

小高也常集結各界咖啡愛好者舉辦一場又一場的市集、跨國交流會,為咖啡愛好者帶來緊密的凝聚力,如「地瓜+苦瓜 咖琲日」便是為了凝聚台灣與沖繩的咖啡文化所創立的定期活動。「這樣相互扶持,一起向前的情感聯繫,正是起名為菸花合作舍的主因。」

隨著三級疫情驟然在2021年5、6月重創台灣,咖啡業者受到極大衝擊,菸花亦不例外。

為了維持咖啡館營運,小高再度集結許多咖啡、餐飲品牌,推出「甘苦人的B計畫」,想方設法推動套餐與咖啡外送。也正是在這段期間,小高也再結識許多同業好友,包含合作至今的武喵咖啡老闆Eric。

還未遇上疫情前,Eric總在萬華一帶推著36公斤重的攤車販售咖啡,這攤車其實是花費一年才在台南尋覓到的「武車」,昔日用以搬運貨物,可承重至90公斤。這樣游擊式的販賣常常引起長輩的好奇心,聲稱已經多年沒有看到這樣懷舊的車型。「在認識高老闆後,發現他是一位樂於提攜後輩、關心身邊的人大哥。」Eric形容。

然而,還未來得及好好應對疫情,菸花馬上又面臨松菸封園,店家需全數搬遷。「當時的景象讓我深深體會何謂『人去樓空』,才隔一天去收店面,兩側的店家早已經清空離去,毫無營業過的跡象。」小高感概的說。菸花從得知公告到遷店完畢,只相距短短20天時間。

小高(左)因「甘苦人的B計畫」結識了武喵咖啡老闆Eric(右)。

開咖啡館的真正意義

2021年的台北咖啡館場景和二十年前已經大不相同,幾乎大街小巷都有著各式不同風格的咖啡館,更不要說從便利商店到不同品牌的連鎖店,咖啡與咖啡館已經成為人們生活中的日常風景。

菸花新址選於大稻埕14巷巷尾,並同時保有三個名字:菸花《Op.118.2》、菸花合作舍,以及武喵咖啡。這個小巷還有幻猻家咖啡、草原派对、咖啡基等咖啡廳,成為一條迷人的咖啡巷。

走入菸花新址,咖啡機聲音忽然止停,只見Eric將煮好的咖啡放入小量杯中,遞給小高品嚐風味。小高微微笑著點頭,說著:「味道很好。」Eric這才開始接續手邊工作,開啟菸花忙碌的一天。

圖左至右為咖啡果乾氣泡水與「菸花道」生巧克力。

圖左至右為TaSweet奶油生乳卷與BellyDaily巴斯克蛋糕。

除承接舊址原有的藍綠色視覺,室內更可見黑膠唱片整齊排列如一道牆面,而菸花合作舍的選物櫃也完好的搬移至店內,唯一不同的改變是,武喵咖啡現在常駐菸花一隅,每到週五攤車便會在門口開張,為菸花帶來許多新的活力。

菸花如何融入這個老城區?小高笑說,「我們算是『外地』來的,不希望為居民帶來不方便,常常舉辦『敦親睦鄰日』。」藉不同名義邀請居民到菸花稍作歇息。「同住一條巷子就互相照應,連隔壁的美容院要招待客人,我也都會沖一壺咖啡過去打招呼。」

小高格外珍惜大稻埕人與人之間緊密的情誼,每到日暮時分,總能看到居民走出家門,互道安好,而菸花也逐漸成為大家安放身心的去處。回望二十年來無數次的嘗試,似乎又都扣回往年,那些純粹享受咖啡館氛圍的當下。

https://www.facebook.com/Op.118.2/posts/357135556411559

其實,我喜歡咖啡館大過咖啡的原因是,咖啡、音樂,其實都只是媒介,而我只是透過這些媒介,以空間做為舞台,想要在此創造出最美好的回憶。

從黑潮到菸花,二十多年來,對小高來說,「人們能獲得一段愉快的經驗,才是我最珍視的事情。」所以小高不斷開著那些迷人的咖啡館,不斷吸引人走進去,建造屬於自己的美好回憶。

菸花《Op.118.2》|2020年成立於松菸閱樂書店,2021年遷址至大稻埕14巷巷尾,並同時保有三個名字:菸花《Op.118.2》、菸花合作舍、武喵咖啡。訂位資訊詳見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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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葶芸

文字工作者。曾就讀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台大心理所,它們教會我戴上理性的眼鏡過活。而文字,卻總能使我看見感性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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