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入圍金馬五項大獎 :《富都青年》金獎班底,如何拍出被遺忘的愛?
入圍第63屆金馬獎五項大獎,《黑潮》由2023獲得金馬獎七項入圍的《富都青年》班底李心潔、王禮霖監製,陳澤耀與李沐飾演出獄返鄉的更生人與被家人幽禁的女子。導演池家慶從已故友人的笑容出發,將童年漁村、田野調查與一段短暫愛情,拍成關於理解、困境與出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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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被潮汐包圍的馬來西亞小漁村,陳澤耀飾演的阿忠因誤殺入獄,刑滿後返回家鄉,白天沉默寡言,夜裡靠著退潮時捕蝦維生,心裡始終無法放下過去的罪疚。李沐飾演的雪虹(阿雪),則因精神健康問題與過往創傷,被家人幽禁在海上的高腳屋裡。兩個與外界逐漸失去連結的人,意外在夜色裡相遇,從彼此試探到慢慢靠近,在殘酷的生活中,短暫找到被理解的溫度。這是《黑潮》的故事,也是導演池家慶想追問的事情:一個人走出了牢房,或終於跨出家門,就算得到自由了嗎?
馬來西亞導演池家慶對台灣觀眾而言,或許還不是熟悉的名字,但他的最新作品《黑潮》,卻集結了近年備受矚目的華語電影班底。金馬影后李心潔與曾以入圍金馬獎七項大獎的《富都青年》導演王禮霖再次攜手擔任監製,男主角則找回《富都青年》的陳澤耀,搭檔台灣演員李沐,共同演繹一段發生在馬來西亞漁村的極端愛戀。電影在2025年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獲得方壇大獎,2026年入圍第63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最佳攝影、最佳美術設計、最佳原創電影音樂與最佳原創電影歌曲五項獎項,將於11月13日在台灣上映。
《黑潮》日前開拍,由王禮霖(左起)與李心潔聯合監製,攜手《嗨!神獸》導演池家慶(右後)共同打造,並由陳澤耀(中後)、李沐(右前)主演
李心潔不僅監製《黑潮》也參與編劇親力親為
電影《黑潮》故事改編自導演池家慶家鄉的真人真事
池家慶的創作經歷橫跨電影、電視與廣告,2020年首部獨立執導的劇情長片《嗨!神獸》,曾以奇幻元素包裹成長與親情故事,並入圍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
《黑潮》走向另一個極端。電影中的愛情並不浪漫得令人嚮往,反而充滿疼痛與不安。阿忠與雪虹都被困在各自的生命裡,一個已經走出監獄,卻始終無法走出內心的愧疚;另一個明明活在遼闊海面上,卻連房門都無法自由跨出。對池家慶而言,《黑潮》不只是兩個邊緣人物相愛的故事,而是一次對人性、偏見與理解的提問。他想知道,當一個人被社會貼上標籤,甚至被最親近的家人放棄,我們是否還願意靠近,試著理解他經歷了什麼?

從一個女孩的離去,走向那些不曾被理解的人
「其實一開始的出發點非常簡單。」池家慶提起幾年前突然離世的女性友人。對方曾經歷與雪虹相近的處境;在她離開後,他腦海裡反覆浮現的,卻是她對著自己微笑的畫面。「雖然這個世界沒有好好看待她,不過我想透過這個故事,記錄她那單純的笑容。」從《嗨!神獸》的奇幻轉向《黑潮》的沉重,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能拍更殘酷的題材,而是想替一個曾被忽略的人留下存在的痕跡。劇本越寫越深,他才發現這不是孤立的個案。那位朋友的遭遇雖然成了雪虹的原點,但他沒有把對方的一生原封不動搬進電影,而是繼續去找不同人的經驗,讓角色不被單一原型限制。對一部以真實傷痛為起點的電影來說,這種距離格外重要:記住一個人,不等於擅自替她解釋一切。
導演與團隊走訪馬來西亞各地,接觸精神醫療機構裡的患者,也與更生人談話。有位女性告訴他,自己有段時間整晚無法入睡,只能在房間裡反覆繞圈,像動物園裡找不到出口的動物;痛苦嚴重時,她會拔扯頭髮。池家慶一開始難以理解這些行為,直到她解釋,身體的疼痛有時是為了暫時轉移難以承受的心理痛苦。讓他意識到,陌生和恐懼常源於我們沒有走近聽過對方的故事。「當你真正走靠近這些人的時候,你才會理解到他們的痛苦。」他不想讓《黑潮》成為替誰下診斷的電影,而是給觀眾一個願意停下來傾聽的理由。
李沐在《黑潮》中飾演的「雪虹」被家人幽禁在高腳屋裡
高腳屋地板上的洞:看得見海,卻沒有地方可去
雪虹房間裡那個小洞,是《黑潮》最令人難忘的空間設計。池家慶卻說,洞口不是憑空發明的象徵,而是從小就在漁村看見的生活設施。他長大的地方至今仍有海上高腳屋,舊式房間會在地板開洞,原本供住戶如廁,由海水帶走排泄物。拍電影時,他沒有照著記憶把這個洞口拍得那麼寫實,而是留下它的形狀,讓雪虹從那裡觀看唯一能接觸的外部世界。海就在腳下,天空與光線也從下方反射進來,卻沒有一條容易走出去的路。
「他們兩個都是被困的人。」池家慶說,阿忠雖然出獄,內心仍被罪疚與周遭眼光困住;雪虹則是實實在在被關在房間裡。他不斷思考的不是如何安排一場戲劇化的逃脫,而是「就算我給你出去了,你能去哪裡?」他想到中國紀錄片導演王兵拍攝精神醫療機構的作品,其中一位患者離開醫院,回到家鄉後仍不知下一步該往何處,只能一路走到湖邊。走出封閉的空間,不代表外頭已有足夠的支持。這份茫然,也成為《黑潮》裡那個洞口的真正重量。
高腳屋與潮水還藏著池家慶另一層童年記憶。
高腳屋與潮水還藏著池家慶另一層童年記憶。以前村民把不要的家具、雜物丟向海面,彷彿海水一漲,東西便從世界上消失。長大後他才覺得悲哀:對被遺棄的人來說,消失可能也是這樣發生的,周遭的人明明知道他存在,卻習慣不去過問。導演在小漁村長大,深知鄰里之間往往對彼此的事情有所耳聞,但「知道」和「願意介入」仍有距離。
他把這道距離寫進故事,反問:如果眼前真的有人受困,我們敢不敢多做一點?他也明白旁觀者的猶疑:我們很容易在遠處說自己一定會伸出援手,事情真正發生在隔壁,卻可能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做而退縮。電影沒有替觀眾提供一份標準的考卷,而是把難題重新放回日常生活。
李沐如何走進雪虹:不是演出「瘋狂」,而是理解恐懼
電影裡的雪虹,情緒常在渴望親近與害怕受傷之間急遽轉換。李沐面對的挑戰,不是把角色演得愈激烈愈好,而是讓觀眾明白,她為何在某個瞬間突然退縮。池家慶要求演員先建立人物從出生到故事當下的生命經歷,包含雪虹與父親、前男友的關係,以及家庭暴力、失去孩子和信仰在她身上留下的影響。演員若只記住病發時要做什麼動作,角色便容易變成一組被觀看的症狀,而不是有記憶、有需求的人。
李沐提早一個多月抵達馬來西亞,跟著導演走訪精神醫療機構,與裡面的人一起吃飯、聊天。池家慶坦言,第一次面對陌生環境,他們也曾因不了解而感到不安;但相處之後,逐漸明白一些舉動如何與個人的痛苦相連。回到排練現場,他們因此能更具體地討論雪虹的心理。
教堂裡那場激烈的戲,不只是一場精神狀態失衡的呈現;她想靠近阿忠,卻又被過去遭遇暴力的記憶牽制,既渴望確認自己被接受,又害怕親密關係再次帶來傷害。短促的拍攝時程,也讓團隊必須提前把這些細節討論透徹。李沐還需要適應馬來西亞華語的節奏,讓人物的語言和生活環境相互貼合。對池家慶而言,這些準備最後都應該藏進角色的反應裡,不能讓觀眾只看見演員做了多少功課。
「他們的愛情很另類、很極端,不過我覺得很浪漫。」池家慶沒有把相遇寫成治癒一切的神話。阿忠無法替雪虹抹去創傷,雪虹也無法替阿忠撤銷過去的事;但兩個不擅長信任別人的人,願意短暫把手伸向對方,本身就是難得的事。
李沐為戲將頭髮下半漂成金色,藉由造型轉變呈現角色鮮明的生命質地
片中擁抱與肢體接觸的分量因此比情話更重,親近既是安慰,也可能勾起恐懼。導演要捕捉的,正是這種同時想靠近又想逃開的矛盾。這也是看待主角的態度:雪虹不只是等待援手的人,阿忠也不只是背著罪名的更生人。他們有失去的事物,也有想守住的日常;鏡頭讓觀眾看見缺口,不讓標籤替他們說完故事。
蒼鷺與母親:兩個長大後仍在尋路的孩子
在田野訪談裡,池家慶發現一些長期住院者反覆提起母親。有的人記得媽媽上次來探望已是兩年前,說起時依然像等待家人接自己回家的孩子。這些話留在他的心裡,讓母親的缺席逐漸成為《黑潮》重要的情感線索。他說阿忠與雪虹「很像兩個迷路的小孩」;他們要找的未必只是某個具體的人,也是一種曾經被保護、能夠安心待著的感覺。
片中頻繁出現的蒼鷺,是勘景時偶然得到的靈感。某夜團隊到紅樹林尋找停船地點,遠處傳來密集鳥鳴,循聲望去,樹上停著一整排蒼鷺,鳥巢旁還有成鳥守候幼鳥。池家慶想起兩個角色始終渴望的照顧,也記起自己小時候經常在高腳屋附近看見這些鳥。蒼鷺於是進入電影,不必讓人物反覆說出「我想媽媽」,觀眾也能透過那些守候巢穴的身影,感到一份難以言明的失落。當兩個角色仍得獨自面對生活,蒼鷺的畫面所喚起的,反而是那些明知得不到、卻仍難以放下的盼望。這也使電影的溫柔始終帶著缺憾。
陳澤耀以《黑潮》中的阿忠一角,首度角逐金馬影帝
在無法改變的過去面前,信仰至少讓人有所寄託
雪虹在基督教信仰中尋求寬恕,阿忠則透過漁村熟悉的祭祀習俗,向逝去的人表達心意。他在馬來西亞精神醫療機構看見,來自不同宗教背景的人以各自的方式禱告,希望自己好起來,也希望能被原諒。對他們而言,信仰是度過一天的支持,未必能改變現實,卻能讓人暫時承受現實。
池家慶也在家鄉看著人們為亡者焚燒紙紮物品,在忌日維繫一份與逝者的關係。阿忠知道人已經離開,做什麼都不可能讓時間倒轉,但儀式至少給他一個表達歉意的方式。導演不把這些儀式當成萬靈丹,也不以是否得到「救贖」評判角色。他更在意的是,當一個人已經沒有辦法修補過去,還能依靠什麼撐過下一個早晨。這也讓兩人截然不同的信仰,成為彼此相通的一種孤獨。池家慶成長的漁村有自己的祭祀節奏,田調所到的醫療場所也容納各種宗教背景;他沒有把哪一種信仰寫成更正確的選擇,而是觀看人們如何借助熟悉的儀式,向自己尚未和解的生命說話。
陳澤耀在《黑潮》飾演深藏祕密、背負過去的阿忠,出獄返鄉後捕蝦、賣蝦餅維生
藍眼淚的光,與一個不必被說破的結局
《黑潮》夜裡出現的藍眼淚,也是池家慶從童年漁村帶進電影的景象。對他來說,這種隨著海水擾動才短暫發亮的光,很像阿忠與雪虹之間的感情:不會一直存在,卻在相遇時真切照亮過彼此。另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畫面,則來自勘景時路過的廢棄糖廠。攝影師發現荒置多年的建築裡竟有一個巨大的四方形開口,形狀與雪虹房間地板的洞如此相近,團隊幾乎立刻決定在那裡取景。從狹小的洞口到巨大建築裡的空缺,空間變了,那個「到底能去哪裡」的問題卻沒有消失。
對於結局,池家慶不願替觀眾指定一種答案。有人看見絕望,有人看見希望;他也透露,原本曾有更直接交代人物去向的設計,最後選擇拿掉。因為觀眾觀看的過程中,已經依照自己的生命經驗理解了兩個人,額外的說明不一定更有力量。比起急著判定愛情是否獲救,他更希望觀眾記住,在那樣困難的生活裡,兩個人仍曾真正感受過光。這種留白也和全片的洞口意象呼應:鏡頭可以讓觀眾看見一條路,卻不能替角色承諾路的盡頭一定有家。觀影者感受到的是失去還是希望,某種程度上,也與自己如何理解困境有關。
《黑潮》導演池家慶對於即將迎來全球首映充滿期待
「我們沒有權力去逼大家看完電影之後,一定要吸收到什麼資訊。」池家慶說。他不希望《黑潮》變成一部要求觀眾接受特定答案的作品,也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替那些被忽略的人解決所有困境。從最初那位已故女性朋友的笑容,到後來走訪精神醫療機構與更生人所聽見的故事,他始終想做的,其實只是讓更多人知道,這些生命確實存在,而且他們也有愛與被愛的渴望。
電影裡的雪虹透過高腳屋地板上的小洞,想像外面的世界;阿忠則在夜裡駕著小船,試著找回某種重新生活的可能。他們並不是沒有努力尋找出口,只是對某些人而言,跨出那一步,遠比旁人想像得困難。
池家慶在訪談最後提出一個值得所有人思考的問題:如果連阿忠與雪虹這樣身陷困境的人,都仍然有能力去愛、去感受,那麼我們呢?
或許《黑潮》最想留下的,不是一個關於命運的答案,而是讓觀眾下一次遇見那些沉默、受傷,或是被認為與自己不同的人時,願意多停留一會兒。
如同電影最初的起點,是那個始終留在導演記憶裡的笑容。即使一個人的生命已經離開,至少還有人記得,她曾經笑過,也曾經渴望好好地活著。

【 電影上映與作品資訊 INFO 】
黑潮(英文片名:Dead Tide)
出品/發行公司:甲上娛樂(Applause Entertainment)
導演/編劇:池家慶(代表作:《嗨!神獸》)
共同監製:李心潔(金馬影后)、王禮霖(代表作:《富都青年》導演)
第 63 屆金馬獎入圍 5 項大獎:最佳男主角、最佳攝影、最佳美術設計、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上映日期:2026 年 11 月 13 日(五)全台大銀幕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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