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我們時代的文化媒體
訂閱VERSE雜誌 0
訂閱VERSE雜誌 0
專訪編舞家何曉玫:Dance Now Asia 用「跨越百年的身體」織起亞洲舞蹈網絡

專訪編舞家何曉玫:Dance Now Asia 用「跨越百年的身體」織起亞洲舞蹈網絡

第四屆Dance Now Asia舞蹈藝術節以「跨越百年的身體」為題,集結亞洲七個國家與地區、26組團隊,在臺北市中山堂登場,並首度延伸至高雄衛武營。VERSE 專訪總策演人何曉玫,談DNA的創辦初衷與亞洲舞蹈網絡的布局。

如果你小時候玩過芭比娃娃,你的身體或許早就被說服:所謂的美,腿要再長一點,腰要再細一點,頭髮最好是金色,重心要高懸在空中。

編舞家何曉玫在專訪中以芭比做出比喻:「當你認同了這個娃娃的美學,其實你對自我的認識的開始,是跟隨西方的架構。」亞洲人的身體跟西方人不一樣,於是那些蹲低、屈膝、貼近土地的動作,被認為「屁股太大、重心太低」有點老派、過時、與時代無關。她頓了一下:「可其實不是的。」

1959年3月,第一代芭比在紐約玩具展亮相;同一年在東京,日本舞踏大師土方巽以《禁色》讓身體蜷曲、跪地、往黑暗裡沉下,後來人們稱之為「舞踏」。兩種身體表現,一種教人仰望,一種教人往下找根。

這樣的思考是 Dance Now Asia(簡稱 DNA)的起點。由何曉玫 MeimageDance 與台北市中山堂管理所共同主辦的 DNA 舞蹈藝術節,今年走到第四屆,以「跨越百年的身體」為題,10月1日至4日在中山堂光復廳登場,並首度攜手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把藝術節從台北延伸到高雄。來自七個國家與地區、共26組藝術團隊——10組「亞洲焦點匯演」、16組「獨立展演」,他們帶著各自的祭儀、信仰、戰爭記憶與母職經驗而來。

台灣人很熟悉一種焦慮:總覺得自己很小,想證明給誰看。

何曉玫說:「我們好像無形中在追逐一個東西,而這個東西其實是我們自己定出來的。」那叫做「西方」——被多數人

她看著台灣舞蹈界一屆屆培養出好舞者,一個個往歐洲出走,證明自己有國際競爭力。「這也沒有不好,但我們還是在變成一個加工的、代工的學校,一個工廠。」於是她問了一個很少人問出口的問題:「如果藝術是在反映我們真實的人生,那我今天在這個位置,會做出這樣的作品嗎?」

2023年,她與日本策展人竹屋啓子、韓國大邱市立舞蹈團藝術總監 Choi Moonsuk 及台北市中山堂一同發起 「DNA」(Dance Now Asia)。她不諱言,起點帶著一點「反西方」的味道,「它沒有不好,而是我們也要回來想:西方是我們的美學嗎?我們是否可有更適合我們的語言?」

與其說是策展人,她更覺得自己像在搭一座橋。亞洲離我們很近,文化像不同顏色的絲線,早就互相纏繞、織進同一塊布裡,我們卻很少回頭細看。「換另外一個角度來講,」她說,「其實是你沒有認識自己。」

Dance Now Asia 總策演人 何曉玫|攝影/Thomas K.Dance Now Asia 總策演人 何曉玫|攝影/Thomas K.

跨越百年的身體

今年 DNA 的命題「跨越百年的身體」,也向中山堂的歷史致敬,這座1936年落成的建築,舊名臺北公會堂,今年滿90歲,1945年的受降典禮就在這裡舉行,演出所在的光復廳也因此得名。不過何曉玫想用舞作表達的「百年」比這棟建築更野。

這幾年為了創作,她跑遍台灣的廟埕與繞境現場田野調查與交流。在埔里,獅陣的獅子要從「山洞」裡竄出來,因為台灣原生沒有獅子,獅陣隨早年移民渡海而來,落在四面環山的埔里盆地,便有了「從山裡出場」的橋段。在屏東,跳鼓陣的鼓聲震耳欲聾,那是早年濕熱島嶼上趕走瘟神的聲音。神將扭曲面孔、怒目威嚇,是為了替人嚇走邪祟。這些動作,都與同在台灣土地上的你我有血緣相關。

最有趣的一次,她問陣頭師傅:你們怎麼跳得比別人快?對方說,現在觀眾看不了太久,下一個陣頭又要來了,所以得跳快一點。何曉玫講到這裡忍不住笑:「很好笑,我覺得很好笑。」笑完,她認真起來:「這些百年的東西,它不是沒有變。我們也不可能把這些文化一成不變地封在冰箱裡,或放在博物館裡。文化是活的。」

她用了一個比喻:文化像一條河,「你的手放進河裡,沒有一刻它是同樣的水。」兩千多年前,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孔子站在川上,嘆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東西方的哲人在河邊想到的文化思辨,而今也透過各種舞作展現時間的流動。

身體是河,也是一座記憶的倉庫。

香港 梅卓燕《紅》香港 梅卓燕《紅》

日本女性即使脫下和服,跪坐、行禮、碎步的姿態仍長在DNA裡;京劇旦角的手不能過眉、身體要含胸,而今天跳街舞的女孩手臂大開、重心下沉,可以和男孩一樣陽剛。「它反映的是什麼?是時代的身體。」

這也是 DNA 這個名字藏著的雙關:Dance Now Asia,也是寫在身體裡的基因。

亞洲焦點匯演

本週在光復廳連演的「亞洲焦點匯演」,何曉玫形容它讓觀眾「很立即地品嚐到不一樣的口味、不一樣的文化美學」。

韓國釜山的 SHIN Dance Company 帶來《Gut-Bara》。Gut 是韓國的薩滿祭儀,編舞家辛恩珠承襲太平舞等傳統訓練,讓樂師現場轟烈演奏,以歌詠、鼓聲與身體,探索人、神、鬼之間的文化連結與儀式感。

韓國 編舞家 辛恩珠韓國 編舞家 辛恩珠

韓國 辛恩珠《Gut-Bara》韓國 辛恩珠《Gut-Bara》

印尼藝術家 Otniel Tasman 來自中爪哇 Banyumas,學的是當地的 Lengger——由男性舞者學習女性姿態的傳統舞。那是幾百年前就存在的身體演繹,無關變裝或是酷兒潮流;直到 Otniel Tasman 成為當代編舞者,他才回頭意識到這個文化,把傳統舞步與當代眼光一起揉進《Amongster: A Body of Dark Solanum》。值得一提的是,Otniel 去年從 DNA 的國際徵件 showcase 被看見,今年便受邀進入主節目。

印尼 Otniel Tasman《Dark Solanum – Amongster》印尼 Otniel Tasman《Dark Solanum – Amongster》

何曉玫創作的《極相林》,則從一張供桌開始。小時候中元普渡,媽媽總叫她去拜拜,家家戶戶把桌子搬到戶外,擺滿供品。舞台上的舞者在桌面上把身體一折再折,遠看竟像一尊佛。她把童年廟裡那些令人發毛的地獄圖,和尼德蘭畫家波希(Hieronymus Bosch)筆下的天堂與地獄並置——「其實人都在面對一個善惡、良知,或者生命道理是什麼。」作品結合道教的穿界儀式與西方的三層宇宙觀,是人、神與我之間的辯證。

在生態學裡,「極相林」指森林演替到最後的穩定狀態;她卻把三個字拆開讀:極致的「極」、眾生的「相」、樹林的「林」——眾生百相,在舞者身上不斷流變。

Dance Now Asia 總策演人 何曉玫|攝影/Thomas K.Dance Now Asia 總策演人 何曉玫|攝影/Thomas K.

台灣 何曉玫《極相林》台灣 何曉玫《極相林》

海洋不是道高牆,是一條通往彼此的路

在舞蹈界,亞洲總像是第二名?何曉玫的回應來到地理面:「歐洲是一整塊陸地,藝術節移動的過程,經費與交流容易很多。但亞洲多是島嶼組成,有孤立的地理形態。」但她轉念一想:「我們過去的先民,不也是這樣搭著船移來移去?」海流曾經是航道,「我們不應該被海洋阻絕。」

DNA 把一座座孤島織成網絡,每座城市各自策劃屬於自己的 DNA:從台北、東京、大邱到吉隆坡等城市輪流接力,2025年便由韓國大邱市立舞蹈團主辦,至今累積超過百場展演、四十多件原創作品。

10月4日下午的「獨立展演」是台北場的最後一棒。今年徵件收到93件投稿,創下歷屆新高,最後選出台灣與亞洲各8組、共16組創作者,有人從旅居以色列、一次次躲進防空洞的經驗凝視戰爭;有人以戴著 Hijab 的穆斯林女性身體發問「誰決定什麼樣的身體值得被看見?」也有人直面生產、哺乳與母職留在身體上的裂縫與韌性。

謝幕之後,16位藝術家將一起南下。10月6日、7日,他們在衛武營排練室暫時放下原本的作品,從彼此的文化與身體方法開始共學、共創;10月8日(四)下午三點,「尋找亞洲身體」共創成果呈現對外開放,也是今年 DNA 在台灣的最後一站。

接著,DNA 將跨過海。10月中下旬,賴翃中《推拉》與邱瑋耀《擺步舞》受邀前往韓國,在辛恩珠策劃、釜山國際舞蹈市集(BIDAM)旗下的「Dance Now Asia in Busan」演出;10月20日至25日,「Dance Now Asia Festival in Tokyo 2026」在東京座・高円寺登場,何曉玫與竹屋啓子、Choi Moonsuk、馬來西亞的 Wong Jyh Shyng 共同擔任總監,MeimageDance 將帶著《極相林》於10月24、25日的 Program B 登台。

台灣 賴翃中《推拉》台灣 賴翃中《推拉》

台灣 邱瑋耀《擺步舞》台灣 邱瑋耀《擺步舞》

才第四年,已經有西方藝術家主動來探問:「你們在做這個,我好有興趣,我可以來嗎?」何曉玫開始構想把平台反過來打開——對亞洲有興趣、從亞洲找到創作元素的人,都歡迎參加。MeimageDance 稱之為「DNA CROSS:Asia × World」。「不是我們被西方影響,」她說,「我們也可以發揮我們的影響力啊!」

➤ 訂閱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文字/高麗音 攝影/Thomas K. 圖片提供/Dance Now Asia
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
  • 文字/高麗音
  • 攝影/Thomas K.
  • 圖片提供/Dance Now Asia
高麗音

高麗音

《VERSE》編輯總監|人生特調是古典樂、詩歌、新奇烈酒葡萄酒與幾滴冒險苦精,熱衷在文化裡尋找微醺跡象。@melodykao_tw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