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2

愛德華・薩伊德的新紀錄片：讓他用自己的聲音重新講述一生與巴勒斯坦

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公共知識分子之一、《東方主義》作者愛德華・薩伊德，如今成為一部全新紀錄片的主角。在多倫多國際影展首映的《Edward Said: Between Worlds》，以大量檔案影像與錄音，讓薩伊德親自講述自己的童年、流亡、學術生涯與巴勒斯坦認同，把一個早已成為理論名詞的人，帶回他真實而複雜的一生，更讓人們思考當代巴勒斯坦的意義。

二十世紀後半葉，很少有知識分子像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一樣，同時活在文學、政治與流亡的交界。他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文學，寫文學批評，也寫古典音樂與歌劇，並進入美國公共論辯，談帝國、殖民、巴勒斯坦，以及西方究竟如何觀看世界的另一邊。

1978年出版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改變了幾個世代理解「東方」與「西方」的方式，也使薩伊德成為二十世紀後半葉最具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之一。然而在那些後殖民理論、學術辯論與政治爭議背後，是一個出生於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男孩，如何離開故鄉，在開羅與美國長大，最後用英文重新思考自己的身分與失去的家園。

薩伊德於2003年去世。二十多年後，一部新的紀錄片重新讓他的聲音回到銀幕上

今年在多倫多國際影展首映的《Edward Said: Between Worlds》，由梅肯・貝爾德（Maiken Baird）執導。這是第一部獲得薩伊德家族與其遺產管理方完整授權、能夠大量使用私人檔案製作的紀錄片。薩伊德的女兒娜吉拉・薩伊德（Najla Said）也擔任顧問製片。

本片是幾乎沒有常見的人物紀錄片形式：一群學者、朋友與家人輪流坐在鏡頭前告訴觀眾「薩伊德是誰」，而是完全以歷史影像與錄音構成，讓薩伊德自己講述自己的一生。

一群學者、朋友與家人輪流坐在鏡頭前告訴觀眾「薩伊德是誰」。

薩伊德到底是誰？

1935年出生於耶路撒冷的愛德華・薩伊德，在耶路撒冷與開羅成長，1950年代前往美國求學，先後就讀普林斯頓與哈佛大學，1963年進入哥倫比亞大學英語與比較文學系任教，此後大部分學術生涯都留在那裡。他的著作橫跨文學批評、文化理論、音樂與巴勒斯坦問題，但影響最深遠的，仍然是1978年出版的《東方主義》。

《東方主義》討論西方如何透過文學、學術、藝術與政治論述建構出一個被稱為「東方」的想像世界，以及這套知識體系與殖民權力之間的關係。這本書後來成為後殖民研究最重要的奠基作品之一，也使「誰有權描述另一個文化」、「我們如何觀看他者」成為此後人文學界長期爭論的問題。

台灣版《東方主義》出版 / 立緒。

電影從薩伊德童年在巴勒斯坦與埃及的生活開始，逐漸進入他赴美求學、成為學者、重新理解自己巴勒斯坦身分的歷程。片中一個重要轉折，是1967年的六日戰爭。薩伊德日後多次談到，這場戰爭如何迫使他重新思考自己的阿拉伯與巴勒斯坦認同，也使他的學術工作與政治意識逐漸交會；《東方主義》正是在此後十年間逐步形成。

《綜藝報》（Variety）在多倫多影展後的影評中，特別指出這一段是全片最有力量的部分。影評認為，導演並沒有花大量篇幅替觀眾解釋《東方主義》的理論，而是放在薩伊德寫作這本書時的心理與思想狀態。影評也將這部片形容為一項相當突出的「編輯成就」：觀眾幾乎只聽見薩伊德自己的聲音，因此他的個人生命史也逐漸成為一部巴勒斯坦身分與歷史的口述紀錄。

愛德華・薩伊德圖片 / 電影劇照。

一部紀錄片如何回應當代衝突

這部紀錄片在此刻出現，很難與2023年10月7日之後的以巴戰爭分開來看。導演梅肯・貝爾德曾表示，戰爭爆發後，她開始格外想念薩伊德的「智慧與人性」，也因此產生把他的聲音重新帶回銀幕的念頭。當製作團隊整理薩伊德數十年前談論巴勒斯坦、西方媒體與政治敘事的訪談時，許多內容甚至讓她感到與今天有令人不安的相似。

薩伊德留下的問題因此仍然具有當代性：一場衝突如何被敘述？誰有權決定一個民族的敘事？當巴勒斯坦人在國際新聞中經常以戰爭、暴力與傷亡的形象出現，《Edward Said: Between Worlds》大量使用1948年前後的家庭影片與私人影像，呈現日常生活、家庭、教育與文化，也使巴勒斯坦人不只是地緣政治中的一塊土地，而重新成為由具體的人與記憶構成的地方。這或許也是薩伊德思想與今日最直接的連結：在討論政治立場以前，先追問我們所理解的「現實」，究竟是由誰的語言與影像建立起來的。

薩伊德離世二十多年後，觀眾再次聽見他談自己的童年、流亡、政治覺醒與巴勒斯坦；而一個早已被銘刻在文化史上的名字，也在螢幕上重新成為一個正在思考、辯論與回望自己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