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取火光,燃燒照亮曾失語的年代:《盜火集》從記憶出發的臺灣女同志文學史
一部從記憶與身體出發的文學史回望──試圖於零散、曖昧的捕捉之中,找出屬於橫跨世代的女同志文學系譜。始於臺大校園的時代空氣中,女同志書寫如何誕生並延續,且悄然改寫文學史的邊界。 從邱妙津與葉青等人未盡的言語中,盜取火光,燃燒照亮曾失語的年代。
爭取婚姻平權
在推動婚姻平權的路途上,昔日的浪達成員化悲情為力量再聚首,欣潔一直都在同志諮詢熱線,再創婚姻平權大平台,嬿融多次代表同志家庭促進會發言,更別忘了推動釋憲案的臺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至潔與其伴侶許秀雯律師。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日世界人權日,由婚姻平權大平台、臺灣同志諮詢熱線、婦女新知基金會、臺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真光福音教會等團體主辦「讓生命不再逝去,為婚姻平權站出來」音樂會,集結二十五萬人在臺灣總統府前的凱達格蘭大道爭取同性婚姻合法化,訴求「修民法,爭平權」。作為現場核心工作人員之一,當我看到外文系的法籍教授畢安生老師的名字投射在總統府外牆上,再一次落下了眼淚。
畢老師與伴侶曾敬超相守三十五年,卻是法律上的陌生人,不但無法繼承財產,也無法主張伴侶的治療過程,當曾敬超癌末逝世後,畢老師選擇了自己結束生命。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四日,聲請人祁家威在臺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律師團的陪伴下,聆聽了大法官針對《民法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彷彿回應社會的期待,大法官會議做出了《民法》「限制同性結婚」違憲的解釋,並要求立法機關兩年內修法。如果,這是給婚姻平權的一支強心針,那麼二〇一八年三項反同公投案,以七百多萬對三百多萬最終全數通過,無疑是對婚姻平權一大反挫,也改變了修《民法》的可能。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支持臺灣同志的進步力量,由國民黨執政的藍色陣營,取而代之成為民進黨執政的綠色陣營呢?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日,反同論述沸沸揚揚之際,執政的民進黨籍行政院長蘇貞昌,親上火線宣導同性婚姻專法(《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影片中的他,懇切地一字一句唸著親筆寫下的說帖:
無論你是異性戀或同性戀,我們都是同一國的,都一起生活在這塊土地上,都在同一個天地之間,我由衷的期待大家,包容的接受不同,和善的對待彼此,使臺灣成為一個相互尊重,彼此友善的國家。
作為出生在一九七〇年代、經歷過愛滋天譴說汙名的臺灣同志,不得不說,我很感動。曾經被排除的二等公民,終於被國家所看見。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臺灣同志遊行年年近達二十萬人,高喊「同志無祖國」的全球化酷兒成為少數學院派,取而代之的是「臺灣同志」:既是臺灣人、也是同性戀。
重讀《鱷魚手記》:同性戀菁英的雙重意識
「臺灣同志」並非時代新興產物,但臺灣真的接納同志作為公民了嗎?臺灣這塊土地,是否賦予同志真正的自我意識?
二〇二三年,第二十一屆臺灣同志遊行「與多元同行(Stand with Diversity)」十八萬人走上街頭,民進黨總統參選人賴清德率黨工加入,步行一公里餘,宣稱「婚姻平權只是起點」。日前,同志諮詢熱線協會與彩虹平權大平台協會,攜手發布「二〇二三年臺灣同志職場友善指標」評選結果,不乏美光等科技大廠與醫藥龍頭。除了婚姻權,還有工作權,同志運動三十年走來篳路藍縷。
為什麼時至今日,我們還要重讀三十年前的青春同志悲歌?若我們不能深入臺灣本土的地理風土,探看個體同志的生活處境,就無法真正改善整體同志權益。
描寫彰化原鄉《鬼地方》(二〇一九)獲金典獎、金鼎獎的男同志作家陳思宏,提及臺北之於他,最大的衝擊就是「文化」:
十八歲到臺北,最大的衝擊就是「文化」,我貪婪享受臺北的城市文化資源,貪看金馬影展,勤跑劇場,在夜店跳一整晚的舞,終於戀愛了,這一切,彰化永靖都沒有。[1]
出版社:鏡文學
作為邱妙津的彰化同鄉與讀者,陳思宏在幾次公開受訪中均惋惜地提及邱妙津,因為她的筆下沒有彰化,沒有原鄉。以前讀《鱷魚手記》當中的愛戀執迷,認為糾結點在於同性關係,沒有婚姻作為期盼。但這次重讀,擊中我的刺點,卻是一個懷舊物件:中興號。是的,昔日公路運輸巴士中興號,出現在主人翁拉子自況負笈北上,離開原生家庭的段落,這是整本小說中少數非臺北地景的段落:
唉,想當年我十六歲就被騙離開家。那時候我老媽送我到車站,同鎮和我一起要到臺北念高中的要一起搭中興號,我老媽站在剪票口笑著跟我揮手,車要開了,突然間她在人潮間擠著,眼眶裡迅速湧滿淚,擠到剪票口前,像小孩般無助地哭著,那時我不明白她怎麼這樣,只是很心疼,好多年後才明白。[2]
與其說《鱷魚手記》的主角人物小凡與拉子,同是天涯淪落人相偎相依,不如更精確地說她們都不是土生土長臺北人。作為臺灣大學的校園女同志,長期處在躋身臺灣未來菁英,又是女同性戀的情境中,其間的矛盾、困惑,與自我交戰,我稱之為九〇年代臺灣同志的雙重意識——雖然是臺灣人,但內化了臺灣人對於同性戀的觀點,在其間擺盪與衝突。
「雙重意識」一詞,我借用自歷史上第一位取得哈佛博士學位的非裔美國人杜博依斯,其經典著作《黑人的靈魂》(一九〇三)。杜博依斯的「雙重意識」一詞,意指美國並未真正接納「黑人」,非裔美國人內化白人的眼光,以白人的觀點審視自己,因而產生意識衝突或認同分裂。我認為臺灣當下的同志公民,亦存在著既是臺灣人,也是同性戀的雙重意識。杜博依斯描寫美國黑人的掙扎如此具體清晰,讓作為同志的我讀來動容:
美國並未賦予他真正的自我意識,只讓他透過另一世界的啟示看到自己。這個雙重意識乃是一種奇特的感覺,總是透過他人的眼光觀照自我,利用白人世界的捲尺衡量自己的靈魂,白人覺得好玩之餘,面帶輕視和憐憫的神情旁觀著。黑人總是感受到自己的雙重性──既是美國人,又是黑人;兩種靈魂、兩種思想、兩樣無法調和的奮戰;兩種交戰的理想在一黝黑的軀體裡,但憑其頑強力量才不至於被撕裂。
當文字捕捉到內心無法言喻的真實感受,那樣的閱讀,往往令人潸然淚下。如果說,膚色是非裔美國人的難處,那麼慾望便是同志的困境。《鱷魚手記》的文字,也有這樣的魔力,像是刻寫在心版上的同志處境:
我是一個會愛女人的女人。眼淚泉源,像蛋蜜塗滿臉。時間浸在眼淚裡。全世界都愛我,沒有用,自己恨自己。〔……〕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被某種東西釘死,你將永遠活在某種感覺裡,任何人任何辦法都沒有用,在那裡面只有你自己,那種東西把你和其他人類都隔開,無期的監禁。並且,人類說我是最幸福的,我脖子上掛滿最高級的幸福名牌,如果我不對著鏡頭做滿足式的表情,他們會傷心。[3]
邱妙津
關於菁英的龐大細微比較是拉子內化的,她時時刻刻以觀奇的目光窺視同性戀的自己(像鱷魚般的怪物)。這使得拉子在跟自己奮戰,自己逼自己一步步踩著階梯向上爬,以致當有一部分稍稍滑落時,就像一個永遠彌補不了的缺口。正是拉子內化了在性別弱勢的困苦與汙名,使得拉子遠比她身邊的人都急於動用她在文化階級上的優勢,某種匱乏、自卑不斷地提醒她想要反抗又無力,形成了以某部分的發達來對抗某部分的殘弱、殘破。
使她的行事風格聞來有一種透過文化品味極力「偽造出身」的「漂白」味道。拉子將自己的同性愛慾時時放入巨大且細微的象徵系統作比較並且挫敗,因為同性情慾在以異性戀為中心的菁英序列裡本是一種滑落。這樣的挫敗滑落,卻也使得拉子發展出一種自我標舉精神上的溝通了解以勝過愛慾與現實的方式,透過操作精神/愛慾對立的方式,成為文明的繼承人,文學事業的舵手,重新恢復了文化菁英的自信心。
偷看一下《邱妙津日記》,關於「放棄出國」的主題:
放棄出國到底代表什麼呢?代表我放棄走一條人人羨慕,在這個社會上會被標定在最高貴、最有價值位置的路。也是把我的前進送上「金童」的全壘打壘包,在最短的時間內作最緊湊的安排,是這個社會裡能有的最精彩最輝煌的安排。從這樣的安排中鬆弛下來,彷彿就要被從「金童」打落谷底變成凡夫俗子。但我一向的「金童」標誌是假象,不是嗎?我是個內在殘缺空虛的「金童」。[4]
這樣對出國留學賦予高度想像,不正是雙重意識帶來的失落?兩種靈魂、兩種思想、兩樣無法調和的奮戰;兩種交戰的理想在一個軀體裡,終究是被撕裂了。
鱷魚手記。印刻出版
鱷魚有淚,同志悲歌暫歇。二〇二三年中生代女同志作家李屏瑤,於兩廳院駐館期間,在兩廳院圖書館舉辦一場專屬女同志的老派趴踢「沒有名字的鱷魚」,回顧解嚴後的性別運動,向九〇年代致敬。李屏瑤著有《向光植物》(二〇一六),以提倡要寫「女同志不自殺」的故事聞名次文化中。但在她的回顧裡:綠色的鱷魚、「拉子」成為女同志的代名詞,忘卻不掉也揮之不去的《鱷魚手記》,以及電視偷拍偷窺,便成為女同志族群的「美好往日」,而這份美好,是要加上引號的。無獨有偶,美國影集天才老爹比爾.寇斯比(Bill Cosby)曾說:「只有一個族群從來沒有『美好往日』,那就是美國黑人。」
畢業於北一女、臺大法律系的現任臺北市議員苗博雅亦屬於青壯世代菁英女同志,曾於自傳書籍《我們一起向前一步:讓改變真的發生》(二〇二三)做出明星學生的反省,她說在她的職業生涯當中,曾經去一些被認為是明星學校或第一志願的高中演講。在這些場合中,最後會留一段時間,跟這些學生講一個故事:我們人生的成功為什麼來自很多其他人的幫助和貢獻?這是因為大學教育給她一個最重要的收穫和體悟,所謂明星學校畢業的學生,所謂好學校畢業的學生,我們一路上受過太多、太多人的幫助。如此謙恭自省的她,卻因參選立委飽受性別攻擊。
苗博雅說:「一旦公開性向,選民對你的看法就會集中在你的性向上……簡單講,就是你會被貼上標籤。」在英國廣播公司(BBC)訪問臺灣的同性戀政治人物的報導中,苗博雅告訴BBC,剛開始從政時,黨內大老建議她「淡化同志身分」,建議她留長髮、競選文宣多用粉紅色。她拒絕了。當臺灣還存在著任何一個黨派、媒體,或任何一個人,可以公開對他者展開性別攻擊,同志族群就不可能存在著美好往日。

[1] 訪談陳思宏「永靖與我從未失散,我繼續跑,途中繼續寫。還在跑,表示,永靖還在身後追。」,OKAPI,二○一八,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0801。
[2] 邱妙津《鱷魚手記》〈第一手記〉。
[3] 邱妙津《鱷魚手記》〈第一手記〉。
[4] 邱妙津《邱妙津日記【下冊】》,印刻文學,二○○七,頁五十一。
本文摘錄自《盜火集:一部從記憶出發的臺灣女同志文學史》/陳鈺欣 著. 有理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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