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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六屆坎城金棕櫚!NEON如何用「發行」改寫好萊塢的權力遊戲?

連續六屆坎城金棕櫚!NEON如何用「發行」改寫好萊塢的權力遊戲?

NEON是什麼公司?這間成立不到十年的美國獨立發行商,創下影史傳奇:連續六屆坎城金棕櫚得獎影片(2019《寄生上流》至2025《只是一場意外》)北美發行權都在他們手中。NEON如何精準押寶?他們將「金棕櫚光環」轉化為票房,讓《寄生上流》成為首部奧斯卡最佳影片外語片。在串流時代,NEON證明:品味與眼光依然是最強武器,正在改寫好萊塢權力遊戲。

2019 年,來自南韓的《寄生上流》不僅拿下坎城金棕櫚獎,幾個月後也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這部片不僅是第一部拿下金像獎最佳影片的外語片,同樣重要的是,此前只有 1955 年的《Marty》曾同時奪得這兩項藝術與商業的最高榮譽。此後數十年,這兩種體系逐漸分流:坎城代表作者與形式,奧斯卡代表工業與市場。直到奉俊昊的《寄生上流》打破這個藩籬。

其中的關鍵推手是美國發行公司 NEON。更令人驚嘆的是,其後接下來的連續五屆坎城金棕櫚獎的得獎影片: 2021《鈦》、2022《瘋狂富作用》、2023《墜惡真相》、2024《安諾拉》,以及 2025 年賈法・潘納希的《只是一場意外》,都是由NEON拿下北美發行權。他們都是在得獎前就已經押寶,有的如《寄生上流》是在劇本階段就已買下發行權。

這六連勝可以說是影史上的傳奇紀錄,而這間獨立發行商還成立不到十年。 NEON理解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金棕櫚」是極少數能跨越國界、語言,將非英語電影轉化為美國主流市場「必看活動(Event Movie)」的頂級獎項,且他們能進一步將「影展光環(Festival Halo)」 準確轉化為商業票房。

在串流媒體與院線視窗期的拉鋸戰中,NEON 證明了:品味與眼光依然是最強大的能力。

NEON:黑暗中的獨特光輝

NEON創辦人Tom QuinnNEON創辦人Tom Quinn

NEON 創辦於2017年,主要創辦人 Tom Quinn長年在藝術電影發行領域工作,曾任 Magnolia Pictures 總裁。他並不是一個顛覆體制的外來者,而是一個熟悉獨立電影經濟結構的內部人。與他共同創辦公司的 Tim League,是以極度熱愛電影、提供餐飲聞名的戲院Alamo Drafthouse Cinema創辦人,最了解影迷的第一線反應。最早投資者還包括 成龍的耀萊影業(SR Media) 。

2010 年代中期,好萊塢進入超級英雄壟斷時代,中等預算電影急速萎縮,另方面串流平台開始以高價收購影展作品。藝術電影一方面失去主流院線空間,一方面又被吸納進串流平台的內容池。

在這樣的時代,稀缺的是一種準確的辨認:什麼是可以被放進戲院看的好電影。

NEON 的創立就是為了回應這個問題,他們希望吸引一群觀眾走進戲院看不同匹位的好電影,鎖定的觀眾是「45歲以下、對暴力和外語片沒偏見」。

「NEON」這個名字也帶有浪漫的隱喻。Tom Quinn 發現美國第一塊霓虹招牌於 1923 年出現在好萊塢一家車行,與著名的「HOLLYWOOD」標誌樹立同年,這象徵著電影工業與霓虹燈宛若異卵雙胞胎。而他熱愛的電影如《銀翼殺手》、《驚魂記》,霓虹燈總是那道讓人無法忽視的、帶有危險色彩的光芒。

他們的處女作是驚悚喜劇《柯羅索巨獸》(Colossal,安·海瑟薇主演),雖然票房不算驚人,但其古怪、大膽的選片風格立刻引起了業界關注。真正讓他們站穩腳跟的,是在 2017 年多倫多影展上,他們以 600 萬美元簽下了《老娘叫譚雅》(I, Tonya)。這部片最終在北美斬獲 3,000 萬美元票房,並獲得三項奧斯卡提名與一項大獎,正式為 NEON 打響名號。

2018 年是 NEON 的關鍵轉捩點。億萬富翁 Dan Friedkin 旗下的投資公司 30WEST 收購了 NEON 的多數股權——Dan Friedkin本身也是許多影片的製作人。這筆資金讓 NEON 從手頭吃緊的初創公司變成了有能力在影展現場與大製片廠叫價的投資者。

Tom Quinn的關鍵理念是,當一部電影跳過戲院直接上串流,它就只是一行程式碼;但如果在戲院創造了討論,它就變成了文化的一部分。他認為,「物理空間的聚集」是賦予藝術電影價值的唯一手段。

金棕櫚的煉金術——如何「精準獵殺」年度之最?

《寄生上流》宣傳照《寄生上流》宣傳照

NEON成功發行的代表作當然不只這六部坎城金棕櫚(另外如《世界上最爛的人》和今年的幾部焦點電影如《情感的價值》、《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但觀察這六部可以發現他們的判準。

首先,它們雖然是都是被坎城的評審體系認可、不那麼商業的片,都具備強烈作者風格,能但敘事結構清晰,具有明確衝突核心的作品。《寄生上流》以階級為驅動的驚悚敘事,《瘋狂富作用》(Triangle of Sadness)《Triangle of Sadness》以資本與權力為諷刺軸心,《墜惡真相》將婚姻疑雲置於法庭辯證中。

其次,這些電影雖然來自韓國、法國、瑞典、美國、伊朗,但並不依賴本地文化理解,而是建立在當代社會普遍焦慮之上——階級、性別、權力、婚姻、政治壓力。

NEON 厲害之處在於:它不把「藝術」當成神殿,而是把藝術當成可被翻譯的公共事件而坎城的獎項則是那個翻譯能被大量相信的保證書。

得獎眼光是一件事,另一個關鍵是如何透過行銷手法轉化為票房。

以《墜惡真相》為例,這部獲得 2023 年金棕櫚的作品長達 150 分鐘,且含有大量艱澀的法庭辯論,他們的策略是將電影包裝成一場關於婚姻的「全民公審」,讓觀眾好奇「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殺她丈夫?」。在實體宣傳活動上,他們讓片中的牧羊犬 Messi 跨洋參加所有的奧斯卡公關活動。

《墜惡真相》劇照《墜惡真相》劇照


此外, Quinn提出了一套精準的「動態視窗策略」。他認為發行商必須像操盤股票一樣,根據第一週的票房數據即時決定下一階段的去向。

當 Quinn 看到《寄生上流》在北美引起現象級討論時,他果斷無限期推遲數位上架,讓好奇的觀眾走進戲院,最終創造了非英語片的票房紀錄。 對於像《鈦》這種風格極端、具備強烈視覺衝擊的作品,Quinn 明白其在戲院的生命期短暫,因此他會迅速轉入「高端付費點播」。這不僅避開了與大片的長期競爭,更精確收割了那些在社群上被激起好奇心、卻不敢在戲院看「重口味」電影的家庭觀眾。

Quinn在推廣《寄生上流》時,他嚴禁團隊將其定義為「韓國電影」或「國際電影」,而是定性為「社會階級驚悚片」。他認為,翻譯字幕的「一英吋屏障」不是障礙,只要能找到普世的情緒鉤子,語言從來不是問題。這讓NEON成功將非英語電影從窄眾的「藝術影院」推向了主流的多廳戲院。

尼可拉斯·凱吉不露面也會賣的恐怖片


在傳統的影視產業鏈中,發行商通常處於末端:電影拍完,發行商再決定要不要買、怎麼賣。但NEON很快地就從發行走上製作。他們會從市場的角度給予建議:這個題材在當前的政治氣候下是否有話題性?某個選角是否能幫助電影跨越國際市場?這種「發行思維的前置」,確保了電影在開拍前就已經具備了成功的基因。

2024 年的驚悚片《Longlegs》(長腿)是 NEON 轉型的分水嶺。這是 NEON 第一次全資擁有並主導開發的項目。NEON 在發行過無數恐怖片後,發現現代觀眾對於「跳躍式驚嚇(Jump Scare)」已經麻木,轉而渴望一種「慢燒式(Slow-burn)」、具備視覺壓迫感的心理恐懼。於是,《Longlegs》刻意強化了那種復古、膠捲感、且帶有強烈符號學的視覺美學。

更重要的是,他們將製作與行銷完全一體化。在電影拍攝期間,行銷團隊就已經決定了「絕不讓觀眾在預告片看到尼可拉斯·凱吉的臉」。這種「為了行銷而設計製作」的策略,最終讓一部成本低廉的獨立電影在北美票房超過 7,500 萬美元,其投報率甚至超過了多數好萊塢大片。

這些累積下來的「品味數據」,成為了他們在自主開發項目時的底氣。他們不再盲目投資,而是精確地尋找那些能引發社群討論、具備「迷因化潛力(TikTok-ability)」、且能轉化為文化事件的劇本。

策展即生產,眼光即霸權

從1955年的《Marty》到今天,電影工業經歷了電視、錄影帶、串流與演算法,但真正未曾消失的,是人們渴望被告知「這一部值得看」的需求。

NEON沒有改變坎城,也沒有改變奧斯卡;他們改變的,是兩者之間的流動方式。NEON的六連勝證明了:在串流平台把電影變成無限供應的內容後,真正稀缺的不是資本,不是影像,而是辨識的品味。

在電影產業裡,發行曾被視為末端環節;但在內容爆炸的時代,發行反而成為最接近價值定義的位置。發行不再只是把電影送進戲院,而是決定哪些電影會被世界承認。

這或許才是 NEON 真正顛覆電影產業的地方。

當人們走進戲院,看見螢幕上亮起那個深藍色的標誌時,會知道,那是 NEON 從全世界挑選出來的,關於這個時代最深刻的影像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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