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0

夏曼・藍波安紀錄片《大海浮夢》：以鏡頭航向海洋文學深處

以作家夏曼・藍波安為主角的紀錄片《大海浮夢》歷時四年拍攝，周文欽導演跟隨夏曼・藍波安父子上山伐木、下海潛水、造舟出航，捕捉517天的拼板舟傳承之旅。本片不僅是台灣罕見的海洋文學作家紀錄長片，更見證了達悟族海洋智慧如何在當代延續。

目宿媒體自2011年開始出品「他們在島嶼寫作」，以文學紀錄片保存華語作家群像。最新作品《大海浮夢》，以居住蘭嶼的作家夏曼・藍波安為主角，由導演周文欽從2019年起歷時四年時間上山下海跟著夏曼・藍波安與兒子希・藍波安從潛水、捕魚、伐木到造舟拍下完整過程。

導演周文欽

擁有逾二十年豐富影像製作經驗的紀錄片導演周文欽，以海洋及人物題材見長，作品含括新北市紀錄片首獎的短片《蹦火》、2022年入圍金鐘獎的《飄撇討海人》，這次帶來的《大海浮夢》，不僅記錄海洋風景，更是一場關於文學、身體力行與文化的辯證，記錄一位以海洋為創作母題的文學家，如何將文字與身體、傳統與當代、家族與文化緊密交織。

這段拍攝歷程始於2019年夏天的一次偶遇。

周文欽在朋友的船上初識夏曼・藍波安，「他潛水打魚，我也跟著下水拍了一段。」事後將影片剪輯完成，夏曼看後極為喜愛，進而開啟了《大海浮夢》的拍攝計畫。最初僅是記錄父子造舟的構想，在周文欽持續跟拍一年多後，獲得目宿媒體的支持，才正式發展為「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的作品，主題也轉為記錄文學家生命故事的長片。

夏曼・藍波安第一天帶著兒子希・藍波安上山伐木，到第517天下水儀式，再到隨船出海捕魚，周文欽深刻感受到每次出海都是把自己交給自然的脆弱與韌性，而這段歷程不只是達悟族拼板舟（Tatala）工藝的傳承，更是夏曼對父親的緬懷以及對兒子的承諾，展現了「拼板舟是一個家庭的海洋基地」的核心精神。

夏曼・藍波安與兒子踏入山林，以造舟技藝延續三代傳承。

從力體經驗到拼板舟的誕生

倘若讀過夏曼・藍波安的作品，便能體會其書寫源於真實的生命經驗。他所強調的「我的身體就是海洋文學」，主張故事必須先由身體經歷伐木、潛水等勞動方能誕生，這種「力體文學」讓其作品與真實生命緊密扣連，如同《老海人》小說中的主角洛馬比克，即是現實中住在他書房旁的叔叔。文學與生活在此交融為一。

而這部影片進一步將這樣的書寫邏輯轉化為可被感受與經歷的影像。片中記錄的，正是夏曼這位經歷劇烈變動的一代——他的生活既離不開筆電、機車與智慧型手機，卻仍堅持實踐達悟族古老的造舟天職與海洋倫理。對他而言，伐木代表對山林與父親記憶的緬懷，是選材造舟的第一步，承載著族人對樹木生命的敬重與世代傳承；帶著兒子建造拼板舟，是兌現對父親遺訓的承諾，同時將文化透過身體力行傳遞給下一代；潛水與捕魚，則體現達悟族海洋倫理，在謙遜之中理解自然的給予，也讓族群的故事得以延續。

周文欽在影像處理上採取「減法」策略，減少訪談篇幅，讓觀眾直觀感受勞動身體的動能與體感，使拼板舟的誕生，不只是被講述的結果，而是一步步被看見的生成。

跨越自然、文化與語言的三重考驗

距離台東約莫90公里的蘭嶼，交通主要依賴飛機或船班，極受天候影響。周文欽形容從台北到蘭嶼比去東京還遠，「我們曾經花了四天才到達。」東北季風盛行的季節，飛機停飛、船隻停航是常態，小飛機在強風中晃動的過程令團隊印象深刻。加上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爆發，為了保護島嶼上居民，蘭嶼一度封島，團隊必須緊急撤離，這是拍攝面臨的第一層困難。

夏曼・藍波安返鄉回應大海召喚，重新「學做達悟人」。

第二層困難，在於理解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漢人與達悟族之間的歷史糾葛很複雜，」周文欽坦言，從官方承諾建設「魚罐頭加工廠」最終卻變成核廢料儲存場，引發80年代的反核運動，到漢人以「不鏽鋼銀帽」換取達悟族真正銀帽的不對等對待，都構成族群間複雜的歷史情緒。夏曼・藍波安也曾多次提到「我們來自不同星球」，提醒著原住民擁有獨立的時間感、語言與觀看世界的方式。為了深入理解達悟文化，周文欽與團隊組成讀書會，在文學顧問帶領下研讀夏曼的著作，整理出海洋、拼板舟、島嶼文化等核心命題。

第三層困難，則是文學與影像的雙重轉譯。由於達悟族僅有口傳語言而無文字，夏曼・藍波安必須將達悟語的思考邏輯轉換為華語書寫，這本身已是一次跨文化的翻譯。導演周文欽的任務，則是將這些已轉譯過的文字，再次透過97分鐘的影片呈現。

這部紀錄片就像一場深海裡的傳聲筒遊戲。夏曼・藍波安先將海洋的脈動「翻譯」成中文字句，而導演則將這些文字拆解，重新「翻譯」回海浪的聲音、伐木的汗水與夢境的色彩。觀看時不需要完全聽懂每一句話，因為當感受到那種隨波逐流的節奏時，已經穿透了語言的隔閡，抵達夏曼・藍波安的生命圈——那個由蘭嶼的雨林、生態與海洋共同構成的世界。

剪接、聲音與時間的交織

《大海浮夢》上映前共剪了二十個版本，後製歷時兩年。周文欽除了在畫面選擇上極盡雕琢，不斷思考、篩選與調整，音樂總監梁啟慧對海底環境音的細膩建構更是一大亮點。從小魚吃珊瑚的聲音到環境音結合合成器的音色變化，打造出充滿層次的海底場域。

梁啟慧與周文欽一樣熱愛海洋，這讓他們在合作上具備絕佳默契。「因為梁老師對海洋極為熟悉，她非常清楚進到海裡的聲音感官。」為呼應夏曼筆下的靈氣世界，梁啟慧選用瑞典鍵盤小提琴（Nyckelharpa）、印度笛、巨大的蕭、各式材質弦的吉他，並加入達悟族傳統吟唱歌謠，讓整部片的聽覺感受在原始部落與現代奇幻之間交疊，呈現太平洋的生命力。

導演周文欽四年多的拍攝過程中，隨著夏曼・藍波安上山下海，重新認識海洋、山林與達悟文化。

而為了緊扣「傳承」此一命題，片中更包含1950年代的黑白政令片、1980年代李道明導演拍攝的民族誌影像，以及1990年代拍攝的造舟聲響。這些破碎的歷史片段與現今周文欽拍下的畫面交織，使父子三代的影像在同一部片中對話，補足了敘事的完整性，更體現了電影作為文化與時間之間「翻譯與橋樑」的深度價值。

片中最動人的一幕，是拼板舟下水那天，夏曼在岸邊眺望新船首次出航，臉上滑落的一滴淚。「那是用長焦鏡頭捕捉到的，」周文欽說，「老師的壓力釋放了，當年承諾父親要把造舟技藝傳承給兒子，他做到了。」

從個人到族群，從蘭嶼到全世界

《大海浮夢》透過蘭嶼的海洋、島嶼、山林與水下空間，展現達悟族文化與外部世界的交織。除了蘭嶼的山海，鏡頭也跟隨夏曼前往法國。2019年，夏曼赴法國發表《大海之眼》法文版，周文欽團隊也跟拍了這趟旅程。在法國，夏曼拜訪了深耕蘭嶼達悟族文化研究近50年的人類學家艾諾女士（Véronique Arnaud），兩人以達悟語、法文交談，翻閱珍貴的田野資料，那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文化對話。

艾諾女士曾在1970、80年代遠從法國前往蘭嶼，駐村於朗島村，透過錄音帶、錄影帶與照片記錄達悟族語言、歌謠及文化習俗，蒐集超過500小時珍稀資料。2013年時，她將研究成果捐贈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典藏，並獲頒第22屆台法文化獎。此片拍攝完不到四個月，艾諾女士突然離世，雙方見面影像成為珍貴的紀錄。這跨越時空的影像，不僅豐富了電影的層次，更讓觀眾看見達悟文化如何在不同世代、不同地域之間延續。

夏曼・藍波安承接父親遺訓，並對兒子展現海洋與生命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