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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本熊野古道找回自己》:走路不僅僅是移動,而是一種「成為」的方式

《我在日本熊野古道找回自己》:走路不僅僅是移動,而是一種「成為」的方式

本文摘錄自作家克雷格・莫德(Craig Mod)的著作《我在日本熊野古道找回自己》。獨自踏上日本千年的古道,日復一日進行數十公里的漫長徒步,在疲憊與寂靜中記錄沿途的人事物與歲月痕跡,走過一段孤獨、與自己和解的心靈旅程。

文摘錄自作家與攝影師克雷格・莫德(Craig Mod)的徒步紀錄作品。有些旅行,不是為了抵達,而是為了在漫漫路途上,慢慢學會與不在身邊的人同行。作者以步行穿越日本的街道與山徑,記錄時間如何在身體裡沉澱,也記錄失去如何悄悄改變世界的樣貌。風景依舊,事物卻已不同——因為那個曾經並肩偕行的人,如今僅能靜靜留在記憶之中。

本書作者 克雷格・莫德。本書作者 克雷格・莫德。

我現在四十一歲,十九歲時搬到日本。我經常徒步行走,大多獨自一人,帶著種迫切心情,沿著這些日本古道一路走下去。

常常一走就是二十公里、三十公里,有時四十公里或更多,直到我的雙腳發軟、許多部位灼熱發燙,彷彿快被碾碎。我非得確定自己再也無法往前走一步了,才願意停下。然後第二天再重複一樣的事,然後是下一天。就這樣反覆持續好幾週、好幾個月。這對我來說並不費力,彷彿我的身體就是為此而生。

我用相機拍下途中遇見的人、遭遇的各種事物和瑣碎平庸的生活景象。我把自己的觀察和想法口述錄音下來,一路自言自語,就像那位在郊區人行道上遊蕩、常常經過家門口的流浪婦女一樣。(為什麼當時我們不試著幫助她?)每天晚上,我會花三、四、五個小時整理照片、編排筆記、洗衣服、與旅館老闆聊天、將資料建檔。最後,這一切都去了哪?就在這裡,拿在你手中。整個過程,猶如一場禁欲苦修,我甚至還剃了頭,像個身體力行的托缽僧,以故事來乞討施捨過日子。

是的,這是一段徒步旅行,但同時也是與各種人、事、物產生的一系列羈絆:淬鍊自照片檔案裡的各種面孔、舊故事、新故事、歷史、田野、森林攀爬、柏青哥店和松樹。

千年以來,熊野神祕的山區一直被認為是「神明居住的聖地」。千年以來,熊野神祕的山區一直被認為是「神明居住的聖地」。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前方有家店,看起來像是間「喫茶」,一間老咖啡館。那是我在這世上最鍾愛的場所―喫茶店,或簡稱喫茶,也就是日式咖啡館。它帶著一種五○年代美國路邊餐館的氛圍,同時又有獨自想像創造出來的美。低矮的美耐板桌子,低矮的座位,稱為「沙發座」(我真是愛這個名稱―沙發座)。喫茶店裡往往彌漫著煙霧,是一種老式的社區居民交流中心。

一旦你找到一個這樣的喫茶店,在裡面坐上一個小時,沒有意外,你會對這整個村鎮有更多的認識。但眼前這間店,帆布遮篷被風雨撕爛,看起來簡直像個廢墟。這麼說好了,它就像被謀殺後扔進溝渠,然後再一次拖出來檢查,認為一文不值,又被丟回去那般的破爛。然而今天天氣炎熱,我又很渴,而它的招牌正對著我說:「HOWDY!」(你好!)

走進店裡,老闆娘正埋首在報紙中,手裡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始終沒抬頭。

「土司沒了。」她說。(這種店通常都會供應土司。)

「有冰咖啡嗎?」

「有,冰咖啡有。」(這種店總會供應冰咖啡。)

整間店空無一人。我借用了廁所,廁所維護得很好,磁磚地板上有個舊式的陶瓷蹲廁便器,那是來自另一個時代的便器,使用時需要良好的平衡感,要像相撲選手一樣半蹲著。我曾經看過一個專為天皇建造的廁所,那是在另一條名為「木曾街道」的歷史古道上一個小村莊裡,離這個喫茶店很遠。

幾百年前,有傳言說天皇要路過這裡,深怕他途中突然要如廁,於是人們打造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廁所,是木製的(沒錯,一個木製廁所),地板上開了一個完美橢圓形的洞,撒上清新的柏木香,並填滿沙子。一端裝有一個漂亮的小把手,用以幫助保持平衡,也方便將和服撩起、掛好之類的。天花板則是用精緻的茅葺編織而成。真是個極具巧思、讓人可以清空腸子的設計。

至於,為什麼要做一個沙坑,好像天皇是隻貓似的?原因是,天皇的糞便需要檢查,甚至還設有專門的職位,分析天皇每一次的排便,以確認這位神的化身身體健康,真是不得了的工作啊!但信不信由你,這些我們講給自己聽的故事,或將一個人類凌駕於萬人之上的作為,荒誕又武斷,這些都真實存在著。那個建在偏遠之地的廁所從未被使用過,但小鎮以某種方式供奉著它,並開放讓人參觀。如果你到了附近,可以去參觀一下。

在這裡,「你好」喫茶店的廁所也大致是差不多的設計,只不過有排水管道(不是沙子),而且顯然已使用了數千次。在便器旁邊,有一個凹痕累累的鋁製菸灰缸,這地方曾充斥著香菸的濃霧,至今依然散發著數千個吸菸者餘留的菸味。過去十年裡,法律隨著奧運即將舉辦而產生了變化(奧運於一九六四年大大改變了東京,而二○二○年又再度產生影響)。

當我二○○○年第一次來到日本時,幾乎到處都有人在吸菸,你得洗三次澡才能去掉頭髮上的菸味。如今,法規變得更嚴格,幾乎沒有地方允許人抽菸了,而這些老喫茶店是最後的堅守者,他們繼續這麼做主要是出於對那些老顧客的尊重,畢竟這些常客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幾乎每天早上都要來這抽根菸。

我從廁所回來,冰咖啡已經放在桌上,老闆看起來一動都沒動過,彷彿咖啡是自己沖好的。

我喝了一口,皺著眉咳了一下,咖啡出乎意料的甜,讓我想起在安納布爾納峰(Annapurna)大本營(我早先獨自去冒險的地方之一)喝到的咖啡:即溶,加了大量的糖。當時因為高山症反應,我的頭像被老虎鉗緊箍著般疼痛,好不容易才抵達大本營。營地上方有一個危險的大岩塊,凸出於冰川堆積物的邊緣,我無法入睡,在夜裡獨自往上攀登。

甜咖啡裝在一個小保溫瓶裡,塞進外套口袋,我在一片廣袤的凍原邊緣坐下,遠眺巍峨群山:魚尾峰(Machapuchare)、希昂楚里峰(Hiunchuli)、辛格楚里峰(Singuchuli)、剛嘎普爾那峰(Gangapurna),當然,還有八千公尺高的安納普爾納神山本身。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我迎來自己的二十八歲生日。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彷彿置身月球,我和所有人一樣,感覺自己既渺小又迷失。

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即將結束最艱難的十年,所有事情將會變得越來越好。在那一刻,面對眼前那片美麗和孤寂,我仍然要費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從邊緣一躍而下。

清了清嗓子,我說:「這地方很久了,是吧?」老闆娘笑著說:「『你好』這間店?這裡我已經經營三十五年了,還是三十六年?差不多三十五年左右。」然後她又呵呵笑了一聲,「老天,真是夠久了,現在隨時關門都可以,很久以前就該關了。」

半島上,時間以不一樣的方式流動,那很難解釋,彷彿時間恣意的在四十年前的某個瞬間停頓,而如今所剩的一切,都仍在當時的迴圈裡打轉,失去清晰的樣貌。我在這模糊曖昧中,感受到一種溫柔、一種寬恕。紀伊半島實在是個適合緬懷過去的地方,這裡的人與事物的衰微建立了一種健康的關係。一場恰當的風暴,可以在一夜之間沖刷淨化一切。沒關係,他們會這麼說,有時甚至直截了當地說。

我環顧店裡的設備和座位,咖啡券一排排釘在牆上,可能有買十杯送一杯這類的優惠,依照慣例,喫茶店會為常客保留票券,只不過,「你好」店裡的常客是否都還健在?那就另當別論了。角落裡有張玻璃桌,桌子兩邊各設置一個遊戲搖桿,桌面下嵌著遊戲螢幕,那是我們兒時最愛的電動遊戲。在油膩的披薩店裡,用二十五分硬幣可以玩一場 小精靈(Pac-Man) ,這樣的夏日時光已如煙霧般消逝。螢幕電源關著,看起來好像從未開啟過。「這壞了一段時間了吧?」我問。

「很久嘍。」她回答。

小精靈(Pac-Man) 遊戲。小精靈(Pac-Man) 遊戲。

她不問我為什麼來到這裡,對我身上背著大背包也毫不在意。這是我時隔很久以來第一次的徒步旅行,沒有太多計畫。發現「你好」這間店,喝到一杯難以下嚥的冰咖啡,想起那毫無生機的冰河岩原和皇室廁所,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好兆頭。我的目標很簡單,只想在半島的古道上徒步行走三十天、甚至四十天,慢慢來,不趕時間。

老闆娘那難以取悅、隨性從容的態度讓人印象深刻,她實在很酷,對什麼事都不在乎,講話模稜兩可、讓人摸不著頭緒,我們的對話就像在用濕海綿打乒乓一樣。本來可以聊的事情應該有很多,偏偏我們談到了政府的懦弱與無能,「病毒這個、病毒那個的,整個世界都出了差錯,」她說,「根本不知道還能不能回歸正軌。」沒人知道病毒到底潛伏在哪裡,「而且,媽的,根本沒人在乎」,她說,「就像你不能責怪想喝酒的人,現在這種時候,任何該死的事都可能從任何人、任何地方突然冒出來。」

我只能笑笑表示同意。

然後,喝完那杯甜咖啡,付了帳,問她能否讓我在店裡拍幾張照片,她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陰沉沉的天氣,光線蒼白,掛在牆上的一個南方美女畫像被煙熏得髒兮兮,幾十年歲月就這麼轉眼流逝。

本文摘錄自《我在日本熊野古道找回自己》/  作者: 克雷格・莫德  馬可孛羅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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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編輯/許弼善 書摘提供/馬可孛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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