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5

看見一座古都的時間：台南如何用光重新閱讀城市

台南近年推動「城市光環境改造計畫」，打破過去單純將古蹟打亮的傳統思維。透過細膩的減法照明設計，將十一處文化資產由點連成線，讓歷史街區化身為一座夜間美術館。光影不僅重新展現了百年建築的獨特紋理，更引導旅人放慢腳步，在靜謐的夜裡，重新閱讀這座古都累積數百年的時光刻痕。

在府城的夜裡，累積數百年時光的台南，正在重新展現他的歷史面容。

白天的台南，最鮮明的是人與生活：老屋與廟宇，市場與巷弄，美食小吃或咖啡店，構成台南熱鬧而溫暖的日常。但當太陽落下，那些累積數百年的建築、信仰與城市紋理，該如何被看見？

如今，走進台南歷史街區，一座老廟可能安靜地亮在街角，屋頂的飛簷從夜色裡顯影；沿著街道再往前走，日治時期的官署建築浮現出另一種溫暖昏黃的輪廓，幾步之外又可能是一間低調的酒吧。傳統信仰與當代生活不再各自存在，明鄭、清代、日治、戰後與新潮交疊的城市，在夜晚被放進同一幅風景裡。

這樣的改變，很大一部分來自台南近年持續推動的城市光環境改造。歷經三年規劃的「光．在」台南城市光環境改造計畫在今年陸續亮相，以府城歷史街區為核心，串聯原台南州會、原台南合同廳舍、原台南愛國婦人會館、祀典武廟、大天后宮、開基武廟、開基靈祐宮、廣安宮、台南孔廟、興濟宮暨大觀音亭與國立台灣文學館等十一處文化資產。

過去的古蹟照明多半著重於單一建築，這次計畫則是讓一個個分散的文化資產彼此產生關係，從「點」連成「線」，再形成一個可以步行、停留與閱讀的歷史街區。如此，改變的便不只是十一棟建築，而是人們晚上走進台南的方式。

在計畫關鍵推手、台南市副市長葉澤山看來，這項工程最重要的改變，首先是人們如何理解「光」。過去談城市照明，思考通常很直接：晚上要夠亮、行人要看得清楚、燈具要省電、容易維修。然而當一座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城市進入夜晚，光還可以創造什麼樣的城市景觀？

台南市副市長葉澤山。攝影師：簡豪江

從一座風神廟開始，點線面的光環境改造

台南對這個問題的探索，可以往前追溯十多年。

2012 年，中強光電文化藝術基金會與台南市政府文化局合作，邀請國際知名照明設計師周鍊，以中西區風神廟、接官亭及廟埕為基地展開「感光台南—光之廟宇」計畫，經過地方調查、試燈與溝通，2013 年完成改造。那是台灣第一座「光之廟宇」，也是葉澤山第一次具體感受到，光可以改變人們觀看熟悉空間的方式。

「以前大家對光這件事情會覺得，晚上就是把電燈打開，夠亮、看得清楚就好了。」他回憶，廟宇更是如此。LED 普及之後，許多廟宇開始裝設彩色燈條，夜裡光彩奪目，但關於光的想像仍然停留在「亮」。

風神廟當年的方法是「減法」：減少不必要的光，重新調整光線的位置、色溫與明暗。結果首先被改變的不是建築，而是人的觀看。「以前走進廟裡，雷公、電母的表情其實看不太清楚，大家也覺得理所當然。後來燈一調整，突然發現，怎麼雷公電母的表情變得這麼鮮明？」

當原本被過度照明或黑暗掩蓋的木構、雕刻與神像重新顯現，人們才意識到，夜間照明可以成為閱讀文化資產的一種方法。

一座廟宇的實驗，逐漸擴張到城市不同角落。2019 年與 2023 年，台南陸續進行兩階段歷史街區光環境改造；到了 2024 年「台南400」，市府再啟動三年期城市光環境改造計畫。過去分散的「點」，開始被街道與步行路徑串成「線」，這次進一步形成一個更完整的歷史街區。

「自從開始進行光環境的打造，台南的夜間即使是沉靜的，仍然可以透過光的引導，讓大家看到以往看不見的台南。比如古蹟的色彩、紋理，廟宇的飛簷、剪黏等等，透過光的引導，反而會看得更加清楚。大家開始發現：『原來台南夜間的氣氛是這麼好。』」

這也是「光．在」與過去最大的不同。它所處理的不只是「一棟古蹟晚上好不好看」，而是讓原本白天才容易被認識的府城歷史，開始延伸到夜晚。

葉澤山說，「對台南整體光環境改造的意義來說，它不是把城市『改亮』就好了，而是希望透過光，讓這座城市被看得更清楚，然後形成城市在夜間新的風貌。」

把城市變成一座美術館

光拓彩通照明設計負責人孫啟能。攝影師：簡豪江

這次擔任整個計畫 PCM 整合角色的光拓彩通照明設計負責人孫啟能，本身也是台南人，小學時就經常負責打掃孔廟；離開台南、在各地工作多年後，「以前都不覺得有什麼，在外面跑來跑去久了，回到台南才發現，台南的慢，還真的很美。」

他指出，這十一個場域的選擇，是沿著台南的歷史時間展開：從明鄭、清代的寺廟、孔廟，與日治時期的公共建築，到戰後城市，再向當代的台南市美術館延伸。

「我們想做的，是沿著時間的軸線，把臺南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用光重新書寫一次。」

他形容，這次計畫就像是把整座歷史街區當成一座美術館來思考。美術館裡，每一件作品需要的光都不相同；城市也是如此：一棟官署建築，一座巷弄裡的廟，各自需要不同的光。

這樣的差異也重新塑造了台南的夜間層次。如果所有道路、建築都用類似強度的白光照亮，城市容易變得扁平；現在，人走在街上，可以感受到主要道路、巷弄、廟埕與古蹟之間不同的明暗節奏。

葉澤山以孔廟前的「全臺首學」牌坊為例。白天來到孔廟，觀光客自然會在牌坊前拍照；但到了晚上，它卻很容易消失在街道環境裡。重新設計時，團隊討論的遠比「加一盞燈」複雜：燈具藏在哪裡才不會搶走視線？從什麼角度照射才能表現牌坊的立體層次？

葉澤山說，「現在晚上開車到那邊，我的眼睛自然就會看見『全臺首學』，那種感覺很好。」

光退到後方，是為了讓建築重新成為主角；當這種方法被放大到一整個歷史街區，原本分散在城市裡的文化資產，也開始共同構成台南的夜間識別。

從廟埕到神明面前，重新創造夜間的參拜體驗

廟宇是這次計畫最能體現台南特色的場域。它們既是文化資產，也是市民日常的信仰空間，照明設計面對的並非一棟靜態歷史建築，而是每天有人進出、焚香、參拜與舉行儀式的地方。

這次廟宇的光環境改造，從外觀一路進入室內。孫啟能說，從三川殿、兩側過水廊、中庭到拜殿與神龕，每一段空間都有自己的秩序；神明所在的位置形成主要視線焦點，兩側空間則利用直接光與間接光調整層次。

「晚上，你進去參拜，那種心靈、信仰上的感受，加上香煙裊裊，光其實會形成一種神聖感。」

於是照明不再停留在「讓廟的外觀更漂亮」，而是改變人們一路從街道、廟埕到神明面前的參拜過程。白天熟悉的宗教空間，到了夜間產生不同的節奏，也讓廟宇成為旅客晚上仍然願意走進去的文化場域。

孫啟能提到，自己的母親去廟裡拜拜之後，也回來告訴他：「感覺完全不一樣。」

讓台南的夜晚成為另一種旅行

對一座以小吃、古蹟與巷弄聞名的城市而言，夜晚原本就充滿吸引力。但「光．在」帶來的改變，是讓人們在吃完一頓飯、逛完一間酒吧之後，願意繼續往城市更深處走。沿著巷弄前進，遇見一座亮起的廟，再過一棟歷史建築，最後走進另一條街；原本分散在城市裡的文化資產、飲食與夜生活，因此被串成一段連續的夜間經驗。

這種改變並不容易用單一數字衡量。葉澤山觀察的角度在於，人們是不是開始走得慢一點、停留得久一點。「如果人走的速度變慢了，停留的時間變多了，表示他開始跟這些建築、巷弄做對話。」對每天生活在這裡的人而言，新的光線讓早已熟悉到幾乎被忽略的建築重新進入視線；對旅客而言，一個又一個被照見的地點，則提供了繼續探索的理由。

於是，這項計畫真正改變的，不只是十一處文化資產的夜間樣貌，也包括人們「使用」城市的方式。原本各自存在的古蹟、廟宇、街道、飲食與夜生活，開始彼此呼應，成為另一種理解城市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