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
基隆孝二路街區——港口留下的人,和那些從未消失的事
最酷的地方,往往不知道自己很酷。基隆孝二路就是這樣一條街。它是一個港口百年來自然沉積的結果,委託行、酒吧、廟口小吃、二手書店,各自因為不同的歷史理由落在這裡。它的有趣,在於忠於真實,沒有網美濾鏡。
一艘電纜維修船從太平洋某處駛進基隆港,船員們上岸,推開艾克猴的門——日本人、美國人、還有一個蘇格蘭人,叫Cormie。
吧台角落的牆上,掛著一個美國電纜船換下來的舊救生圈,上面密密麻麻是船員的手寫簽名與紀念句。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艘船的人留下的。
酒過三巡,Cormie的話也愈來愈多。他有一瓶威士忌,一直捨不得開,要留著等兒子成年再一起喝。有位老朋友每次來都想開來喝,他總是搖搖頭拒絕。後來,老朋友突然走了。
「Fuck it,我為什麼不早點跟他一起喝?」那句悔恨帶著蘇格蘭口音,飄在艾克猴的空氣裡,混著泥煤威士忌的煙燻味,久久不散。
艾克猴 The Alcohol Bar 是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協會的認證夥伴酒吧。

七十年前,靠港的是美國第七艦隊,他們把酒吧文化帶進了基隆的夜晚。換了膚色,換了口音,這扇門從來沒有真正關上過。艾克猴開在孝二路巷弄間,這條街因港口而生,也跟著港口的潮汐起落了將近一個世紀。
走出艾克猴的巷口,夜裡的孝二路幾乎全暗了,只有這扇門還亮著。白天這一帶是另一種靜——鐵門半開,偶爾有人進出,不像觀光區,更像一個還在呼吸的老社區。

一條街因港口而生,也因港口而記憶
要讀懂孝二路,先讀懂基隆港。
這座港口接待外來者的歷史,比多數人以為的更長。1626年,西班牙人從馬尼拉揚帆北上,在和平島登陸,建起聖薩爾瓦多城,基隆成為大航海時代的東亞據點;16年後荷蘭人來了,將西班牙人逐出。這段歷史在和平島的地底靜靜沉睡了將近四百年,直到考古學家挖出諸聖教堂的遺構,才重新被看見。今年,恰好是西班牙人登陸四百週年。
清朝開港之前,基隆不過是個邊陲漁村,海岸線留給討海人和移民。1863年,天津條約後正式開港,煤礦讓這座城市第一次被世界注意到。真正的蛻變發生在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從1899年起,歷時近45年、五次築港計畫,炸掉港中礁石,填平內港淺灘,建立起倉儲與鐵公路運輸網絡,讓大型商船和郵輪成為基隆港的日常風景。
那個年代,基隆是台灣與日本之間最重要的聯絡港,承載著大半個台灣的貨物進出。貨進了港,就需要人來報關、來搬運、來買賣——委託行、報關行、貨運行,沿著孝二路一帶生長出來,在幾十年間構成了基隆商業最鮮明的輪廓。戰後,港務局甚至開辦過碼頭工人學校,訓練無數人成為見證這座城市繁華的勞動者。

美軍靠港的三十年,與不散的夜晚
1950年,韓戰爆發,又一次改變了這座城市的文化地圖。
韓戰之後,美國第七艦隊協防台灣,基隆港成為美軍的補給港與休假基地。這些在海上生活了數月、心情鬱悶緊繃的年輕士兵,上岸之後需要的只有一件事:放鬆。
於是,酒吧在基隆港口附近的街道上迅速蔓生。招牌寫著「Bar」,坐檯的女孩英語說得流利;門口站著能說幾句英語的「牽勾仔」,軍艦一靠岸,就爭相湧上前去攬客,推銷自家酒吧的服務與姿色。
1978年,美台斷交,美軍全部離開基隆港,酒吧失去了最主要的客源。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酒吧逐漸稀疏,但那個因美軍而生的夜晚化,卻像某種基因,留在這座城市裡,從未真正消失。
公園頂的攤商,委託行的灰色青春
如果說酒吧是基隆港夜晚文化的孑遺,委託行就是它白天的鏡像,同樣因港口而生,同樣在灰色地帶裡發展出自己的規則與江湖。
今日的孝二路委託行商圈,在幾十年前有一個老地名:公園頂。地勢比周遭略高,最初不過是一片攤商各憑本事佔地的公園空地,擺桌設攤,各據一方,做著形形色色的生意。台灣委託行的起源,最早就在基隆。
委託行商圈日漸蕭條,仍留駐著品味獨具的老商家。
建興委託行的第二代小薛,從小在這條街長大,對孝二路的記憶比任何文獻都來得具體。「70、80年代,這裡每天老老少少穿梭,非常熱鬧。」他說起父親創業的故事,語氣裡有種悠然的驕傲。父親最早做的是船務公司,相識張榮發和董建華,全是在海運圈同一個江湖裡打滾的人物。
委託行的命脈,是貨源。而在最繁盛的年代,貨源就直接從港口「走」進來。
小薛說起父親曾告訴他的往事,語氣輕描淡寫,卻讓人聽得屏住呼吸:「半夜後門,船員一直穿衣服下來。有時候一個人身上穿了十幾件,名牌鞋腳底貼著膠布,就這樣走進來,然後一件一件脫下來賣給我們。我小時候都要跟著記賬。」
後來,小薛的父親較早轉型,開始跑日本、跑香港、跑歐洲,把貨源從灰色地帶拉進正規貿易的軌道,取得義大利精品品牌的長期合作,甚至入駐設櫃到高端百貨。
建興委託行第二代老闆小薛
蕭條是表象,孝二路有自己的熱鬧
走進今天的孝二路,視覺上是靜的。鐵皮屋頂沿著斜坡延伸,牛仔街的舊招牌還掛著,幾扇拉下的鐵門上留著歲月的鏽跡。觀光客不多,沒有打卡熱點的喧囂,也沒有被刻意整理過的「文創感」。
但就是這樣,才酷。

委託行的義大利皮衣、美軍帶來的酒吧文化、碼頭工人養出的重口味小吃、外省移民帶進來的麵食、日治時期留下的魚漿工藝,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東西,在這個從不拒絕外來者的港口城市裡,磨合成一種不需要解釋的日常,粗獷而真實。
忠二路慶安宮廟口旁,咖哩炒麵的濃郁豐味每天準時飄香,薑黃、芫荽、小茴香,是庶民生活空檔快速補充體力的氣味記憶,開業超過三十年。巷子裡的菊姐大腸圈,豬大腸用鹽醃一整天逼出水分,糯米進檜木桶蒸,切開來油光透亮;一旁的豬肺和吉古拉更是閃耀配角。「吉古拉」是日語「ちくわ」的訛音,只有在基隆這樣的地方,一個日語食物名才能這樣理所當然地活進日常。


新來的人,也在這裡找到了落腳的理由。
丸角咖啡的老闆James最早騎著單車在九份賣咖啡,後來回到家鄉基隆、在孝二路三角窗的角落紮根,一開就是15年。最近,新銳導演林明智的電影《星空之夏》剛來過這裡取景,日咖夜酒,日酒夜咖,手沖咖啡和威士忌各式烈酒混搭,菜單上有用東方美人茶做的椪風咖茶,必推甜不辣香腸三明治配基隆「馬露醬」,那是日治時代就有的在地甜辣醬,留在基隆小吃裡,就像吉古拉一樣,成了這座城市無聲的歷史標記。

孝二路上還有一間24小時不打烊的魚日二手書店,用自助結帳應對深夜無人的時段;白晝有學生會特別來K書,雨夜也不寂寞,這裡有燈,有書也有貓,無人書店不趕人。

孝二路街區很酷很迷人,它是一個港口百年積累下來的生活方式。
孝二路週邊 散步指南
1. 建興委託行
外省第一代老闆從船務公司起家,在公園頂攤商的年代落地生根,後來成為委託工會的理事長。全盛時期,義大利工廠為他們特別訂製版型,台北最好的百貨都設過櫃。第二代小薛與姊姊Maggie守著這個空間,最繁華的年代雖已褪去,但選品的眼光與人情的重量仍在。
2. 艾克猴 The Alcohol Bar
老闆Eddie是基隆在地人,屬猴,英文名E開頭,「Echo」加上生肖,就成了這個名字,現由兒子Henry站吧經營。艾克猴是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協會(SMWS)的認證夥伴酒吧,有八百多款威士忌排滿牆上,還有五十多款蘭姆酒與多種琴酒;調酒以經典為底,招牌之一「血與沙」,用葡萄酒桶威士忌加一點阿貝泥煤,配柳橙汁與甜香艾酒。柳橙汁的鮮味像血,泥煤是煙硝,這是一杯關於戰爭的調酒。


丸角咖啡
從九份的單車咖啡攤起家,James在孝二路三角窗紮根已15年。空間是老騎樓擴建進來的,柱子沒辦法拆,就順著留著,反而長出自己的樣子。白天黑夜都有手沖和美酒,禮拜五常有人喝到天亮;招牌是椪風卡布,東方美人茶加濃縮咖啡加鮮奶,茶酸與咖啡酸疊在一起,意外合拍。甜不辣香腸三明治抹的是丸記甜辣醬,是日治時代就有的基隆在地醬。


菊姐大腸圈
基隆人說的「大腸圈」對外地人來說是糯米腸,但又不完全一樣。豬大腸要用鹽醃一整天逼出水分,糯米進檜木桶蒸,拌豬油與油蔥,手工均勻灌入,草繩紮緊再入大鍋炊熟。切開來半透明、油亮,米粒紮實。配菜有嘴邊肉、肝連、豬肺,加上用鯊魚漿裹在鐵棍上炭烤的吉古拉——「吉古拉」是日語「ちくわ」的訛音,從50年代設攤攤,這一味已傳到第三代。


慶安宮廟口咖哩炒麵
慶安宮右側的小攤,外地人不容易找,在地人從小吃到大。咖哩粉豪氣大勺入鍋,薑黃、芫荽、小茴香混在一起,炒出來色深而不辣,蝦子、豬肝、薄切吉古拉、貢丸,還有幾顆小蛤蠣,卻相當鮮甜。配一碗豬肝湯,湯帶著血雜的濃郁,就是阿嬤的口味。


卡比爸爸汽水店
屏東來的第三代氣體業者,把家族做了幾十年的CO2專業帶進孝二路(據說是跟神明擲筊決定的),開了這間手工汽水店。自己熬糖漿,自己控氣壓,熬煮梅子洛神花醬、荔枝檸檬,加入自己慢壓的CO2,氣泡非常細膩。這是孝二路最意外的一間店,也是這條街最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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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VERSE》035 「台灣最酷的十個街區」,更多關於台灣街區的過去與未來請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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