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宮城峽的路上（上集）：工頭堅帶路——橫丁昭和老酒館、深山義式料理，東北深度旅行一日遊

《日威酒徒時光》由旅遊作家工頭堅與威士忌達人邱德夫（鎮長）同行記錄：一位說路，一位說酒，說的都是那個你在地圖上永遠找不見、只有親身到過才懂的日本。

東北宮城：從山野到城市的回歸之路

即使對於日本非常熟悉的旅人，東北地方， 往往是最後造訪的區域，即使我也不例外。然而就像常說的，生命中的旅行總是取決於緣份；當緣起時，你不想去都不行（笑）。

我和鎮長參訪余市蒸餾所之前，其實還先去了位於青森弘前的CIDERY，也就是Nikka 的蘋果酒與白蘭地酒廠，說來有些慚愧，但除了此前曾搭船從函館來到青森、並到青森驛轉乘東北新幹線之外，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進入青森，且又是在最好的櫻花季節，不僅飽覽賞櫻名所弘前城之美景，更體會沿途「無處不盛放」之心靈豐盛。

也是在那次旅程，我才深刻感受到蘋果與蘋果酒、實際更深入日本人生活各個層面之強勢。半開玩笑地說，甚至在心中吶喊：何必那麼辛苦做威士忌，好好做Cider和Apple wine（實際是白蘭地）就好啦！——不過也必須感謝竹鶴翁的堅持，才造就了日本威士忌的傳奇與榮景。

Hirosaki Cidery 酒廠，主要生產蘋果相關產品，旗下擁有「Nikka Cider」和「Apple Wine」。圖片／NIKKA官網

和日本東北的緣份，說遲不遲，然亦直到2015年才「緣起」。那年受邀去拍攝山形縣的宣傳影片，儘管只是三天兩夜匆匆往返，卻對豪雪中的地景、以及（當時尚未人滿為患的）銀山溫泉，留下極美好的印象。當時前往東北，僅能從東京搭新幹線前往，直到開闢台灣直飛仙台的航線，又曾受邀來訪，那也是初次意識到宮城峽位置的旅程。

正如許多飲者一般，我過去往往從日本酒、燒酎或威士忌的酒標上，認識許多地名，並一邊啜飲、一邊遙想它們所在的風土。

那是一趟由仙台往山形的「仙山線」電車行程，也是我重新理解日本東北的層次，這片過去被稱為「陸奧」的土地，是神秘的民俗傳說之領域，印象中車窗外的畫面， 便是森林與溪流，以及深綠之著色，以及一名獨自乘車， 神似齋藤飛鳥的少女之側臉。

看到「作並」站名的那一瞬間，我像被什麼擊中一樣想起——啊，這不就是宮城峽蒸餾所之所在嗎！

那是一種認識被喚醒的瞬間，之前做功課時知道這地名，但從沒把它和現實風景連在一起，直到親眼見到，才驚覺錯過。

仙山線：穿越奧羽山脈的詩意旅程

仙台線蜿蜒穿過崎嶇的山巒和幽深的峽谷，沿途風光旖旎圖片。來源／NAVITIME Travel

名稱非常夢幻的仙山線，其實就是連接宮城縣「仙」台市與山形縣「山」形市的路線，全長約60公里，這條1916年全線通車的百年鐵道，不僅是連接兩大縣市的交通動脈，更是穿越奧羽山脈、欣賞東北內陸山區風光的絕佳途徑。

沿著狹長山谷蜿蜒而行，窗外連綿的山丘與田野，不時還能看到古老的站房與民宅點綴其間。窗外的景色隨著海拔升高而逐漸變換，起初是平坦農田，漸漸轉為起伏丘陵，最後進入崎嶇山地，溪流在谷底閃爍著銀光。

從作並驛往西，這一段是著名的紅葉觀賞區域，據聞每年10月中旬到11月上旬，山坡被秋色染成一片火紅，金黃的銀杏、深紅的楓葉、橙色的櫸木相互輝映，JR東日本在這一時段還會特別開行「紅葉觀賞列車」，讓乘客有充分時間欣賞窗外美景。

作並驛：溫泉鄉與宮城峽的門戶

列車從仙台驛出發，行駛約半小時，便可抵達作並驛。這個小站是著名的作並溫泉鄉的門戶，也是前往宮城峽蒸餾所的轉乘點；與北海道余市的嚴寒海風不同，宮城峽坐落在森林與河川交會處，溪水清洌，空氣清透。對於竹鶴政孝來說，這裡或許提供了另一種釀酒環境的可能性與想像吧。

經查資料，作並溫泉有「仙台的內室」之稱，自江戶時代以來就是仙台藩士與商人的療養勝地，水質以鈉、碳酸氫鹽泉為主，自古有美人湯之盛名。作並地區還有「鳳鳴四十八滝自然遊步道」， 這條全長約3 公里的山間小徑，沿著清澈溪流蜿蜒而上，途中可見大小瀑布與急流， 特別是在初夏時節，路邊會有盛開的野花與林間飛舞的螢火蟲，更增添夢幻色彩。這般描述，令我不禁懷念與回想起，坂本龍馬與阿龍蜜月的霧島溫泉。

作並溫泉。圖片／Discover SENDAI

山路餘味：隱藏在深山中的美食驚喜

我和鎮長往訪的那天，是由酒廠的人員自駕接駁，從仙台市區往山裡行駛的過程，途中還停下來先用午餐；那是一家位在山間的餐廳：「阿爾貝羅 L'Albero」，窗外是滿山的新綠，室內木質裝潢與義式料理形成微妙的平衡。

廚師是在東京學習過廚藝的當地人，決定回到家鄉開設這家結合當地食材與義式烹調的特色餐廳，我點了使用當季山菜與宮城當地豬肉製作的手工義大利麵，以及搭配宮城峽威士忌的提拉米蘇甜點；這也正是日本各地餐食的特色，往往會與當地的風味結合，非常值得參考。

用餐結束後，在店外的露台小憩，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感受風聲鳥鳴，彷彿進入了某個隱藏版本的日本：那個不被匆匆路過旅行者看見，卻真實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deep japan。無論參觀酒廠前後，都是很好的休息點。

至於宮城峽蒸餾所本身，似乎無須多言：除了白州以外，這應該是我當時去過最美的威士忌蒸餾所，那不在於建築本身，而是整體自然環境，包括吸引竹鶴先生來此建廠的「新川」（讀音近似Nikkawa）清流；儘管我總是會說，去過的日本威士忌蒸餾所、無論規模大小，都有其各自的特色，這也是真心話。

返回仙台：從山野回到城市

當然，回到旅行的角度，如果說每一座酒廠，都可對應到臨近的一座城市，宮城峽蒸餾所對應的，毫無疑問便是仙台。

仙台除了是宮城縣廳所在，也是整個東北地區最大的城市，更是東北的入口或門戶。仙台驛本身就是交通樞紐與商業中心，東口是現代化的商業區，高樓林立；西口則保留了較多傳統氛圍，步行可達朝市與橫丁。最初兩次來到仙台驛，都是匆匆過境，直到第三次，我在私人臉書寫下「再次來到仙台，一次比一次更喜歡」。

仙台城，又名青葉城，是戰國名將伊達政宗一手打造的城下町之中心。他年少單目失明，卻將「獨眼龍」之名轉化為傳奇，在江戶時代初期選中這片高地築城，俯瞰整個仙台平原，而政宗對西洋文化的開放態度，令這座城市從一開始就具備了向外延展的文化視野。

然而，這座承載著政宗開放精神的城市，在20世紀卻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考驗；太平洋戰爭期間，仙台因其重要的戰略位置和工業基礎，成為日本軍國主義體制下的重要後方基地。1945年7月10日，美軍B-29轟炸機群對仙台進行了大規模空襲，投下約3,000枚燃燒彈，一夜之間，這座有著300多年歷史的城下町變成一片焦土。

戰後的仙台，如同廢墟中的鳳凰，展開了艱難的重建之路，美軍占領初期，GHQ在仙台設立了東北地區的管理中心，推動民主化改革；這段占領時期，意外催生了今日仙台最著名的美食：牛舌燒烤。當時聯合國軍占領下的日本各地都有美軍駐紮，仙台自然也不例外，美國大兵偏好牛肉，戰後仙台的牛肉消費量大增，據說他們不習慣食用的部位，則被食肉業者帶到了仙台市內的飲食店。

正是在那樣的背景下，山形出身的和食職人佐野啓四郎，在仙台開設了燒鳥店「太助」；佐野對牛舌產生興趣，是因為食肉業者帶到他的店裡，經過無數次試驗，他發明了將牛舌切片、用鹽醃漬熟成後炭火燒烤的方法，創造出了今日人們熟知的仙台牛舌燒烤。儘管有人認為這其實是都會傳說，卻已深入人心，成為「牛舌通說」了。

仙台在重建過程中展現了城市規劃遠見；1946年制定的戰災復興計劃，建設了今日旅客所見的寬闊大道和綠地系統，青葉通、定禪寺通等主要街道，都是在這次重建中規劃的。也因為道路兩側種滿高聳的溫帶樹種，令得仙台市區許多街道房如綠色隧道，因而獲得「杜之都」（森林之都）的美譽。

橫丁文化：仙台夜晚的靈魂

那次行程有幸在仙台多住一晚，特別聯絡當地朋友， 帶我們走進真正的仙台夜晚，例如「文化橫丁」、「壹貳參橫丁」這般的老街巷弄。

我們在「地雷也」吃燒烤喝清酒，這家店已經營業三十多年，店內的牆上貼滿了常客的照片和手寫留言，有些已經泛黃褪色，訴說著城市與歲月的故事。我們點了招牌的牛舌、雞心串燒，還有當地特色的燒酎。

壹貳參橫丁是仙台最具代表性的飲食街之一，狹窄的巷弄兩側林立著數十家小酒館與燒烤店，每家店面都不大，通常只能容納十幾個人，但正是這種緊密的空間營造出了獨特的親密感。走進巷弄，立刻能感受到一種濃厚的昭和氛圍：暖色調的燈籠、手寫的菜單、老舊的木製招牌。

走在這些橫丁之間，可以令旅人理解什麼叫做地方的「生活氣味」，那是一種你在地圖上永遠看不見，但在味覺與情感裡深深記得的東西；這些狹窄的巷弄裡，凝縮著一座城市最真實的面貌，也承載著幾代人的記憶與情感，似乎也理解了近年對於外國旅客所言「台灣感性」之意義。

當晚最大的遺憾，是位於文化橫丁深處的「源氏」， 由於未事先預約，雖在門口詢問、卻仍不得其門而入。這間創業於1950年的老舖居酒屋，被稱為橫丁中的「奧之院」，看過雜誌報導，內裝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昭和年代——年代久遠的木製コの字型吧台、昏暗的燈光、穿著和服與割烹著的女將。

據說這裡有著獨特的規矩：每點一杯酒，就會附上一道小菜，每人最多只能喝四杯。第一杯配醃漬物和當日小菜，第二杯是豆腐，第三杯是生魚片，第四杯則是關東煮或味噌湯。酒的選擇也很簡單，除了生啤酒外，只有高清水、國盛、浦霞等日本酒。

後來有位朋友到訪，櫃檯妹妹為她斟酒的「もっきり」（滿杯）倒法，讓清酒在杯中微微溢出，這是傳統酒場的禮儀；她將這段影片放在臉書上，卻引起朋友之間的轟動，因為斟酒的妹子神情專注卻可愛。連我都說，可以為了她，特地再飛去仙台。（附帶一提，寫作的此刻，已實現了在源氏品飲的心願，秘訣就是未開店前就去排隊⋯⋯）

宮城峽威士忌，也正如我對余市與此地的印象一般， 是帶有煙燻的滄桑，以及森林之清新的對照，從來就沒有優劣高下的比較，而是取決於當下心情與氛圍之所需。我只知道，過去僅存於北國的冷冽記憶，如今又多了仙台的人間風味。

延伸閱讀：去宮城峽的路上（下集）：邱德夫帶路——威士忌專家眼中的宮城峽蒸餾所，和那些導覽不會告訴你的事

本文摘錄自《日威酒徒時光》｜寫樂文化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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