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刀親自解密電影《功夫》:「相信」是最強大的力量
對眾人來說,《功夫》是一部動作電影;但對九把刀來說,這是一場跨越二十年的漫長旅程,才終於將其最具代表性的小說作品之一,化為大螢幕最壯麗的影像。從小說到電影,整個《功夫》的催生過程,其實都只關乎一件事:「『相信』就是最強大的力量!」
1999 年 ,九把刀開始著手撰寫《功夫》小說。那時的他,剛完成長篇作品『都市恐怖病』系列,講述一個專門創造記憶的壞蛋,到處灌輸別人虛構的人生腳本,只是為了實驗,人們會如何依賴這個錯誤的記憶,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自我身份認同?
「那麼,假使有一個人被深度催眠,他其實是一個活了三百年的絕世武功高手,他會產生怎樣的力量,豐富他原本無聊的人生?」從小浸淫各種武俠小說和漫畫的九把刀,萌生出這樣的念頭。
《功夫》的創作起點,由此展開。一位13歲少年主角,在街頭意外遇見一位舉止怪異的老人,老人不斷跟蹤並堅持要教他功夫,少年在半信半疑下開始了習武生涯,好友死黨也一同加入。「每個男生都曾有過拜師學藝的慾望,」他笑說,「但過了一定的年紀,我們會開始否認這件事的真實性。所以在小說版裡,我把主角設定為國中生,因為那是一個人對絕世武功還抱持著相信的最後極限年紀。」
2002 年 1 月 11 日,九把刀在網路發布了《功夫》小說結局。結合現代都市背景、熱血暴力、黑色幽默的劇情內容,以及書中建構出獨特的武俠世界觀,讓《功夫》成為九把刀極具代表性且評價極高的熱血作品,當時更吸引許多人主動向九把刀洽談電影改編版權,卻幾經轉手、開拍無期,直到二十年後,版權才又兜兜轉轉回到他手裡。
此時的九把刀,已非初出茅廬的青澀作家,而是執導過四部電影、實戰經驗豐富的成熟導演。「我想要拍這部電影」,他心裡的聲音無比清晰。歷經《月老》龐大特效工程的洗禮,他開始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握視覺場面更為宏觀的《功夫》,「而且,我希望可以跟柯震東一起完成這部電影,如果不趁現在拍的話,以柯震東的年紀,就只能再等20年演師父了。」

關於相信與催眠
為了符合電影敘事風格,九把刀大幅調整原著小說內容,將原本主角是國中生的設定,改為高中生,但原著的核心主軸精神不變。
「這是一個關於『相信』的故事。」九把刀回到創作邏輯,催眠必須建立在角色本來就相信的世界觀之上。電影裡被催眠的反派,正因這份極致的相信,誕生出超越肉體限制的超能力。「如果你用言情小說霸道總裁的世界觀來催眠我,我一定會發現是假的;但如果你用武俠片或漫畫《七龍珠》的世界催眠我,我就會相信。所以當你要催眠一個人,你必須先從他所喜歡的世界裡去找元素。」
他笑稱,「整個功夫的故事,也是我重度催眠自己的故事。」身為被90年代武俠影視文化養大的孩子,從老三台八點檔《浴火鳳凰》《靈山神劍》、金光布袋戲的黑白郎君、港劇《楚留香》,到徐克的《笑傲江湖》、《男兒當自強》和李小龍,這些元素都是當年深刻影響他的養分。
因此在電影版中,他選擇「直球致敬」,讓那些活在童年記憶深處裡的經典角色直接加盟他的功夫宇宙。
「我還怕你不知道我復刻誰,所以乾脆把我致敬的片段放到電影裡,直接告訴觀眾:我就是喜歡他們,喜歡到想再拍一次。」

習武動機的變化
此外,在電影裡,九把刀並不急著讓角色談論正義。他更關心的是:為什麼他們想要拜師學藝?
過往傳統武俠片如《蛇形刁手》,都有一個落魄的小子,因為被瞧不起或是背負著家族滅門仇恨,進而有了習武動機;再不然就是像黃飛鴻,出身名門正派,肩負著傳承的使命。但把這樣的公式套路放到如今這個時代,卻顯得不夠有說服力。「因為我們不會隨便被炒家滅門,也沒有家道中落的危機,所以我用一種幽默的方式重新定義他們的價值觀。」
《功夫》裡的淵仔和阿義,並非追求偉大的正義感而踏上習武之路,而是因為對家庭的不滿與挫敗、厭倦追求讀書至上的功利社會。甚至只是想證明,我很厲害!「他們打壞人,很多時候不是為了正義,而是因為很爽、好玩。」這樣的動機,反而更貼近當代年輕人的真實心理狀態。
他們並非典型的俠士,只是單純「相信自己很厲害」的習武之人。也因為動機超越了正義與邪惡的二元對立,最後柯震東所飾演的淵仔,才有機會去同理反派,才會對師叔藍金(劉冠廷飾演)說,「當壞人這麼久很辛苦吧!」他看清了這一切其實是場被操弄的悲劇。
不能輸的師徒情誼
在演員的選擇上,這次最大的亮點莫過於飾演師父黃駿的戴立忍。九把刀坦言,自己超怕這種氣場強大的演員,當過導演還拿過影帝,在片場跟戴立忍講戲前都要先深呼吸。
「你看我過去合作的演員,大部分都在『便宜自己』,一開始都是採用沒什麼經驗的年輕演員啊!所以我超不怕的,大家都是一邊拍一邊玩。包括王淨,當時合作《月老》時,她才剛拍完《返校》,我們彼此有建立起革命情誼,並不是因為她紅才找她。」
但是黃駿這個角色不一樣,論年紀、論外型,能駕馭他的演員,放眼台灣影壇屈指可數。「所以我決定犧牲柯震東,剛好他在拍《黑的教育》時,跟大寶哥(戴立忍)有了初次的合作,就命令柯震東請大寶哥來看劇本。」結果,戴立忍在讀本現場看著親自示範演戲的九把刀,直接笑爛了。「他覺得這種讀法太好玩,是以前沒見過的。」
動作戲吃重的戴立忍,敬業的態度更影響了戲中的徒弟柯震東和朱軒洋。前置訓練期間,他總是準時抵達。「大寶哥真的很辛苦,有很多魔鬼體能訓練,但他都照單全收,還會帶著小朱(朱軒洋)去運動。他感覺就像是唐僧,收服了這兩個年輕人,讓這兩個人在對練時都有一股拼勁,再怎樣都不能輸給眼前大我20歲的這個人吧!」九把刀說。
鬼影神術與中二浪漫
在動作設計上,九把刀則展現了極致的中二浪漫,不僅重現小說裡在電線桿練輕功、在海底練掌功等奇幻視覺。觀眾更將會看到九把刀引以為傲的「鬼影神術」獨創招式,讓柯震東使出速度快到可以瞬間掙脫衣服束縛的大絕招。意即發功時,猶如烏龜掙脫龜殼般地神速移動。
九把刀進一步解釋,「鬼影神術原本的英文翻譯,好像是Thunder Shadow 、Ghost Shadow之類的,但我認爲應該要取一個讓外國人聽起來就是一門絕世武功的名字,所以就直接翻成『 Escape from Turtle Shell 』。」速度之快的程度,是會直接把身體前面的衣服瞬間衝破爆炸,但後半部的衣服還停留在原地。
「這顆鏡頭討論最多,特效量也最驚人。當然,柯震東也是裸體上陣。」為了落實這些前所未見的功夫奇想,他特別引進了韓國頂尖動作團隊Triple A與動作導演張材旭嚴格把關。這場跨國協作不僅是技術交流,更是一場體能極限挑戰。他透露,片場甚至有讀者贊助的按摩師隨時待命,服務那些為求完美武打特效鏡頭,而被「反覆斬殺」拍到體力耗盡疲憊不堪的演員與工作人員。

然而,相較於緊張刺激的打戲,九把刀格外鍾愛文戲。他自己最難忘的,是朱軒洋坐在電視機前吃快車肉乾,王淨和柯震東在後面差點要親起來的那場感情戲。「我覺得這場戲好可愛喔,年輕人做事的邏輯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你不喜歡。我要親他,不是因為我喜歡他,而是因為你不喜歡。」這份純真的叛逆,始終深植在他的創作DNA。
可惜礙於片長與整體感,許多文戲後來都不得不剪掉,包括電影裡朱軒洋和曾菀婷的一段感情戲。「未來應該會在網路釋出遺珠片段吧!」他悄悄地說。

武俠電影的終極傳承
耗資三億的《功夫》,是近年來台灣電影少見的大成本製作。面對商業票房的考驗,九把刀很清楚,市場與創作者並不總是站在同一邊。「吸引觀眾進戲院的元素,跟我內心真正熱愛的東西,其實是兩回事。」至少他用盡全力做到平衡。
他提起麥浚龍在《殭屍》對舊時光的緬懷與回顧、消失的港片時代,還有那些曾經紅遍亞洲、如今不再主流的功夫類型電影。
「我不覺得一個東西一定要一直輝煌。只要它曾經燦爛過,就值得被記住。」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全新的方式重新詮釋他所熱愛的作品,他也會感到高興。因為那代表,那份精神曾經存在。
訪問末了,話題回到這部作品為何非拍不可?九把刀沈默了一下,接著說,「完成一件事的人,不一定是最有能力的人,而是『最想完成』的那個人。」九把刀回憶起二十年前,在小說都還沒出版成書之前,金馬名導嚴浩是第一個前來洽談版權的人,雙方還煞有其事地討論誰是師父最好的人選,為當時無名小卒的他帶來莫大的鼓舞和期望。怎知二十年後,命運又交回到他手裡。
「因此我就是那個人,我就是 The One。」
所有武俠電影永恆不變的最終傳承,就是「相信」。所以令狐沖相信他最終可以打敗師父岳不群,蘇乞兒相信他能融會貫通降龍十八掌,《駭客任務》裡的Neo相信Trinity告訴他的話,她愛上的人就是救世主。
《功夫》電影結局使用的那首廣東老歌〈兩忘煙水裡〉,是九把刀在二十多年前寫小說時,規定讀者必須搭配閱讀的音樂。對他來說,電影不僅是把文字化為影像的實踐,戲裡戲外,更是一次集體的心理催眠:「你要打敗真正的大魔王,就是要相信自己做得到!」拍電影是如此,人生亦是如此。
「所有的英雄旅程,最後一個階段都是相信自己能做到。」
這部電影,就是九把刀送給當年那個在電腦前編織武俠夢的自己。他用二十年的時間證明了,只要你足夠相信,這世界真的會有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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