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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Interview

黃韻玲:讓台北流行音樂中心成為最靠近未來的場域


黃韻玲是台灣流行音樂史一個奇特的精靈。

她出身於民歌時代,走過 80、90 年代黃金歲月,創作無數膾炙人口的歌曲,經歷流行音樂產業重大變遷,卻始終還站在時代浪潮上,依然被大家喜愛、尊敬。一如訪談中她重複強調的:創作這件事永遠都沒有「夠了」。

今年四月她接任台北流行音樂中心董事長,這是台灣文化體制中一個全新的機構,肩負著重要責任,不論是整理我們自己的音樂史、回應當下音樂產業的挑戰,或給予音樂創作者一個嶄新的舞台,讓他們可以勇敢地走向未來。從一個永不停止的創作者到一個面向台灣音樂產業未來的開拓者,黃韻玲是抱持著什麼樣的信念與願景?

張鐵志(以下簡稱鐵):北流終於開幕了,應該百感交集吧。

黃韻玲(以下簡稱黃):百感交集是一定有的,這個場館花了 17 年才完成,它不只是一個場館,還是一個多功能、多元性的園區跟基地,有文化館、產業區跟表演廳。

從小到大,我從沒想過要把對音樂的期待,或追求音樂夢想的那個過程,投射到一個更大的地方。沒想到,現在從音樂人變成了經營者。當然,編曲也是一種組織的概念,需要對每種樂器有一定的認知,藉由對位、配器法⋯⋯才能把腦海裡面的音符編成一首曲子。

剛剛我跟欣芸(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執行長李欣芸)還在聊,為什麼我們永遠會看到地板上那個小小的裂縫?因為編曲是非常需要注重細節的,為什麼要在這首曲子裡加入小提琴、電吉他的聲音,可能是因為想創造一些音樂上的衝擊。但是,小提琴跟電吉他的頻率適合嗎?還是應該用大提琴來搭配電吉他呢?同樣地,在北流的員工配置編排上,我也希望每個人都要能發揮功用。

鐵:對於不了解北流的人,你會怎麼介紹北流的定位跟願景?

黃:

北流應該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地方,它可能是實驗的場域,也可能是一個最靠近未來的場域。然後,你會覺得它是有趣的。

我寫歌的時候,就喜歡第一段、第二段完全不同,經過一個間奏,下一段的和聲,一定要不一樣。我沒有辦法一成不變一直嗚啊嗚啊到底。對我來說,做音樂都需要不斷撞擊出新的火花,更何況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流行音樂中心。

鐵:「成為最靠近未來的地方」這句話太好了,可以具體闡述一下嗎?

黃:我希望這個 200 人的場地,可以建置一個像「小北流」的地方。什麼叫小北流?就是讓更年輕的一代,比如國、高中生可以有個場地來運用,你得要有個地方讓大家能夠聚在一起,不然要做什麼都是沒有辦法。

所以,我非常期待有一個小北流,裡面當然也會有 Lab 實驗室,讓任何形式的音樂創作都可以在這裡發生。

鐵:北流肩負很多責任,除了產業、除了未來,還有過去,也就是以展覽館來梳理音樂文化史。小玲姐怎麼看待這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黃:其實,台灣的第一間唱片公司「古倫美亞」,早在 1928 年就已經出現在市場上,但這麼久以後,現在終於有一個屬於我們的流行音樂中心。

我們今天能夠站在這邊,其實是因為這麼多人的累積,就像一條音樂河,每個人都有音樂故事,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的時代。

我們如何讓更年輕的一代知道,他也在這條音樂河上,而不是孤單的。

台灣的音樂發展歷經很多改變,也經歷過要送新聞局審查,比如說中文夾雜英文是不被允許的,音樂有點萎靡也是不行的;一直到現在的開放跟自由,真的是大家各式各樣的努力,在這條音樂河上,我們不可能是單獨存在的。

鐵:台灣流行音樂產業有很多重要累積,現在也面對很多挑戰,曾經台灣流行音樂在華語世界、在亞洲是這麼樣的重要,現在華語圈還有什麼優勢?

黃:我們的優勢一直都是「非常自由」,你可以去實驗各種可能。曾經在某個時刻,我也覺得是不是「這樣就好了」。但是,音樂永遠都沒有「這樣就好了」的時候。因為流行音樂是瞬息萬變的,它不會有一個模式是你這樣就好了。

在流行音樂市場,可能有一個人紅了,然後大家就開始做差不多的東西,可是過一段時間整個就沒了。應該是每一個人都要拿出不一樣的東西才對。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聲音,怎麼可能有「這個像那個、那個像這個」?我覺得就是要勇敢展現自己的獨特性。尤其現在,大家都知道實體已經沒有了,那你就試試看,反正大不了就再來嘛!一定要嘗試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勇敢地表達出來,有沒有得到好評沒有關係,至少我們對得起自己。可是如果做一個也不是自己真正喜歡的,最後也是什麼都沒有,那還不如做自己。你可以對自己負責啊!

流行音樂確實是瞬息萬變的,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告訴你說:「你已經得過一個獎項,這樣就好了。」我們看到的每一個人,每天都在想「怎麼超越自己?」、「怎麼樣拿出不一樣的東西?」

鐵:就整個音樂環境來說,你覺得比較大的問題與北流想要解決的是什麼?

黃:你會漸漸發現,外圍的那些宣傳不再像以前那麼重要了,而音樂內容本身才是重點。音樂,可不可以讓我很高興、可不可以感動我。

以前,我們很喜歡看電視選秀節目,因為喜歡的歌手、喜歡的音樂、喜歡的作曲人、喜歡的作詞人都在那。現在,這個產業又會以什麼型態來聚集魅力呢?演唱會應該就是其中一種了。

至於什麼是「最靠近未來的地方」?我們還在找這個辦法。我們希望真的能夠扶植即將要上小巨蛋、大巨蛋,跟通往世界各地舞台的歌手、藝術家。因為有些場域對他們來講,就是一個跳板,一個往前進的動力。

鐵:回到你個人,小玲姐從民歌時代開始,走過 80、90 年代的黃金年代,跟你同時代一直到現在還不斷走在前面持續創作的人,是非常少的。每一代聽眾的品味都改變很大,你如何與時俱進?

黃:我自己本來就喜歡音樂,所以會隨時注意很多動態。小時候很自以為是,坐上計程車會跟司機先生說:「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放這個音樂?我想要安靜。」

那個時候我不是很適應某些音樂,但是陶姐找我去青春網主持節目,其實就是在教我必須要去聽所有排行榜的音樂。從小到大,好像一直有很多這樣的老師。有一次,我跟著爸媽去看電影《雲飄飄》,回家後就一直想要那個音樂專輯,也不管他們有沒有能力,最終我還是得到了。所以,爸媽是我這輩子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們可能也不知道怎麼會弄出一個女兒是這樣子的。

另外還有一個例子是比我大十歲的舅舅,搬家時要把他的黑膠唱片丟掉,媽媽覺得太浪費了,就叫我把每一張唱片都聽過,而且聽完還要寫報告。在那個唱片堆裡面,有 ABBA、有 The Carpenters、有 The Beatles,我簡直就陷到裡面去。

那時候的我應該是小學三、四年級,很好奇的那些和弦怎麼跟〈葡萄成熟時〉不一樣?怎麼跟〈海誓山盟〉不一樣?太奇妙了!我以前會看《群星會》,也看《翠笛銀箏》。同時,又在兒童合唱團唱聖歌、世界各國民謠、藝術歌曲。

奇妙的是,我還有一個住在日本的伯父,他很愛音樂,每個禮拜都會把 NHK 排行榜寄給我爸,可是我爸只聽演歌,不聽伯父寄來的那些,所以就跟我說:「這給你聽,聽完再跟我講好不好聽。」於是我在裡面發現了山口百惠、野口五郎、澤田研二等等。

我小學就經歷這麼多奇妙的東西,長大後真的只對「做音樂」這件事情有期待。我曾經追到陳秋霞家、鳳飛飛家,都只是想跟她們說:「我寫了一首歌給你,可不可以聽聽看?」我每天就只想這件事情—我要為誰寫歌?我今天下課幾點可以去他家?我會不會遇到他?我的歌在多久以後可以被別人聽到?

鐵:所以你第一首創作的歌曲是什麼?

黃:我的第一首歌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寫的,當時沒有公開發表。第一首正式發表的歌,是國中時期的創作,後來在金韻獎第三集〈永恆的生命〉。

鐵:15 歲的你有想過自己將來一輩子都會是在音樂產業中?

黃:我沒有想過。但我看爸爸媽媽工作好累,就跟自己說以後不要這種上班打卡的生活,我想一直活在音樂裡,一直在家裡寫歌,然後就有人會打電話到電台說:「我們要聽黃韻玲寫的歌。」我每天都在做白日夢。


鐵:所以接手北流之後,是你人生第一次這麼認真上班?

黃:對,我從來沒有像過去這段時間一樣,每天都要進辦公室工作,五個月過去好像已經三年了。

鐵:你這麼熱愛音樂,想做音樂的事,但現在有很多營運管理層面的事情,這跟你原來想的有很大的反差嗎?

黃:我覺得所有事情都一定會有一點落差嘛。比較辛苦的是,在往前走的路上,不像以前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寫歌寫完就好了,現在好像是一個比較龐大的身軀,必須要大家很團結。不是為了完成某個人的期望,而是為大家共同的一個園區努力。

鐵:你現在還有時間創作嗎?

黃:我還是有創作,經常在腦海裡寫歌,只要有想法就會隨時用紙筆先寫下來,但真的比較沒有時間去實現它。

鐵:回到產業,當前會不會有一種世代的斷裂?比如傳統大唱片公司出來的,雖然有他們的專業,但年輕世代未必覺得有用?但也有人覺得台灣獨立樂團可以借重於更成熟的製作人。

黃: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兒子今年 24 歲,跟我也是不一樣的世代。他會說:「我最怕給你聽我們做的東西,你會告訴我這裡不對那裡不對,你為什麼不能看到我們的優點?」

的確,每個世代都有它的氛圍,每個世代都有它的語言。甚至,我們現在說的必須要透過翻譯,他們才能真正了解,我也一直在調整自己。所以,回歸到音樂,這個世代有他們自己的主張、自己的堅持,我們努力去找到彼此可以溝通的方式。

鐵:有一個數據顯示,兩年前 75% 的年輕用戶都還在聽台灣的流行音樂,可是兩年後的今天,這個數據其實低於 50%,也就是說一半以上都在聽韓國或其他國家的歌曲,你怎麼看這個現象?

黃:我們還是有非常好的音樂,可是數量不夠多。除了不夠多之外,獨特性也非常重要。

因為流行音樂其實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它必須是要帶領,而不是去跟隨。

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創作的每一步都是在做實驗,這一次排行榜我的按讚數,我的聽眾不夠多,都是接下來創作中的必須要去檢查的一個點。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是不是我的題材太狹隘?我都必須要從這個數據來看到,再來改良,要一次一次地精進。

有時,人家會介紹我聽很多很好聽的歌,我真的常常會覺得說,那我還要留在這裡幹什麼呢?我其實就是必須要時時刻刻反省,因為做音樂是你最重要的一件事情。當然,我們也可以說不在乎那些收聽率、或者是按讚數,但是你對於自己應該有追求吧?我覺得音樂就是一個永無止境的 never ending story~(唱)它絕對不會有「這樣就好了」。

有一次我跟黃霑在香港,好像是去看林憶蓮演唱會。大家一起吃飯聊天,不知道聊到什麼,他就說:「永遠都沒有『夠了』,你就是要一直去努力、一直去發現、一直去探索。」

台北流行音樂中心將會是音樂創新實驗的重要場域。


黃韻玲,華語歌曲資深詞曲創作人、編曲家、配樂家、音樂製作人、電視節目主持人、廣播節目主持人、舞台劇演員、影視演員、選秀比賽評審及唱片公司負責人。2013 年獲第 24 屆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2019 年獲第 10 屆金音創作獎特別貢獻獎等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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