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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育良 Makoto 鏡頭裡國家的身影,與城市集體記憶的肖像

如果,每個人的雙眼都是一式觀看外界的濾鏡,經由攝影家這樣的主體視角並透過鏡頭再現的世界,又該帶出什麼樣的觀點,讓這樣的畫面值得再一次的凝視?而在數位建構的影像之中,虛實之交,又該從何理解?

美國前總統歐巴馬隨身攝影師Pete Souza所拍攝的政治人物照片,為歐巴馬塑造的與過往政治人物截然不同的親民形象,在乏善可陳的官方攝影發展史中,劃出了一條全然不同的路線,而這樣的新路線,讓攝影藝術家林育良 Makoto Lin有了拍攝總統候選人的念頭。他於2011進入蔡英文的競選團隊,並隨著蔡英文於2016年當選總統,進入府方擔任總統攝影。

The President #02, 2015(林育良 Makoto提供)

權力者的形象如何被形塑和散播,當權者又該呈現何種模樣?英國歷史學家Peter Burk指出古代的君王和謀臣,懂得利用精密計算的細節,透過肖像畫、紀念章或其他公共展示品(如雕塑),打造統一的印象。而這樣的發展,在照相術普及之後,因著這種媒材更能精準呈像,且易被複製和傳播的特性,人們進一步意識到影像的力量。在政治公關把守的影像準則上,長時間便難有突破。

在有別於官方影像的私鏡頭下,Makoto意欲呈現的,絕非是讓觀者參照社會與歷史情境而賦予意義的紀實照片。他反而將這些背景線索一再抽離,藉側影、背影或僅呈現周遭人群反應的方式,盡量去除被攝者的個人特質,僅強調「女性總統」這個角色所呈現的儀式性,他說:「我要盡可能要讓她在空間地景裡,就只是一個角色而已。」2019年,經總統首肯,他將這批作品以「寫真-紀錄-劇場 The president at in-Between stage 」為題,於東京代官山Hillside Terrace開展。

「其實不一定要在東京辦,只要在台灣或華人以外的社會都可以,在那裏或許不會有人知道她叫『蔡英文』。在現階段的台灣辦這樣的展,她就是蔡英文,這時候顏色出現了、性別出現了,立場也出現了,大家的重點就不在純粹的影像之上了。」Makoto如是說。

Review #01, 2017(林育良 Makoto提供)

經由將文本抽離產出地,置於他種文化環境的過程中,無疑也產生了近似藝評Martha Rosler所述之「傳統紀實攝影的『美學-歷史』時刻」。郭力昕在《製造意義:現實主義攝影的話語、權力與文化政治》一書中,提出解釋:「當時代參照不再、特定的指涉褪色時,照片的美感意義就在這種社會/歷史的意義中獨自升高。

這種對特定歷史意義的排斥或抹除,讓紀實攝影的「美學-歷史」時刻事實上是去歷史的。」Martha Rosler的本意在於提醒紀實攝影者別讓美學形式凌駕了所欲闡述的紀實主題,Makoto非以紀實作為出發點,而反能巧妙利用這樣的異國環境去脈絡,免除過度的政治聯想,讓觀眾以更中性的方式,看待這一批「元首攝影」。

當時的攝影展,在日本的藝評界引起了討論與強烈的印象,甚至有日本媒體所下的標題即為『在日本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國家元首藝術攝影』,Makoto說:「先就出現這樣影像的可能性來看,這就表示台灣的文化多元,才能成就這樣的事實。

所謂的多元文化不只有在政治或民族上的表現而已,因為多元開放,所以讓總統影像有這樣的可能性,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學習。他們甚至認為整個展覽看起來展的雖是蔡英文,看到的卻是台灣的人民,台灣的民主、女權、女性角色,以及台灣的多元文化。」

東京代官山Hillside Terrace個展(林育良 Makoto提供)

A Ceremony #01, 2018(林育良 Makoto提供)

循著創作脈絡來到2020年,Makoto再以獨特影像語法,邀領不同攝影藝術家的多方視角,共呈關於城市記憶的主題:「表裡之城-台灣當代攝影藝術特展」。

「記憶也是累贅,它把各種標記翻來覆去以肯定城市的存在;看不見的風景決定了看得見的風景。」Italo Calvino曾如是寫道。那實相具存的城,廣納日常種種,以此形塑了城市人的底氣,而每一時分以人為軸心所發生的事物,亦以自身的節奏,逐次改變了城的風景。然而,更多時候,化約「城市人」的也許是集體記憶中的共同風景,也可能尚在成形、對於生活願景的集體想像,Makoto說:「如果城市是有機體,它是一直在變動的。」

Makoto過去即以探究總統府、圓山飯店、中正紀念堂等傳統威權空間現況的「空間解放」(Interion Liberation)攝影系列,進行空間論述,這一次則以台北101進行主題創作。延續「空間解放」系列中意欲探索的時間主題,他以自身對此一空間數十年後的想像作為出發點,以窗中有違常理的翻轉街景,以及特意置換的畫作細節,去除了確切的時間線索,並且安排身著穆斯林服飾的女子們席地而坐,以極低限度的動作呈現,去除觀眾對於人物角色的刻板聯想,加上光柵的特殊效果,在不定的幻變影像中,延伸觀者對於場域的想像空間。

Interior Liberation #04 No.1, 2020(林育良 Makoto提供)

Interior Liberation #04 No.2, 2020(林育良 Makoto提供)

創作者再以「從101觀看城市,也從城市凝視無所不在的101」為切角,發展出Visualizing the City系列,他說:「台北101與台灣的空間地景、地貌有什麼關係?作為無形的象徵,它又是什麼樣的角色?這次的作品便是為這樣的命題尋找解答。」

Visualizing the City系列以「拍攝台北101的肖像」為創作概念,內含以台北101和周圍群樓為被攝主體的六幅攝影作品。原始素材來自Makoto特帶團隊登山於24小時內連續拍攝的101張照片,經過數位後製層層疊合之後,呈現出台北101一日內的風景。一日內的流光層層重疊,模糊了建物本該銳利的邊緣線,復加以不同程度的模糊效果,曖昧地再現建築的輪廓。

Makoto說:「我不是在拍風景,我希望讓這些其他建築物變成抽象的物件,甚至可能也不是建築,只是一些色塊或是我創造的畫面。」細節模糊的畫面,探及「忒修斯之船」的經典哲學命題,亦近似實體與記憶風景之間的真實呈像。

除了以「人」為出發點的遠端視角呈現台北101的形影外,Makoto亦特意置入台北101映於玻璃帷幕牆的照片。在這樣的影像中,台北101自被攝的客體,轉為有似攬鏡自照的主體,這樣的情境再由第三方的鏡頭呈現,單一畫面中展現了不同視角的微妙關係,亦有值得玩味之處。

「表裡之城」(Visualizing the City)系列作品於2020年10月在台北101和ART TAPEI(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同步發表後,即被2021年ONE ART Taipei 藝術台北評選為TOP10十大亮點藝術家作品。由元首攝影的詮釋者,到成為都市空間的哲思者,林育良 Makoto Lin的創作道路也越行寬廣。

Visualizing the City #01, 2020(林育良 Makoto提供)

Visualizing the City #02, 2020(林育良 Makoto提供)



林育良 Makoto Lin

攝影作品集︱www.makotolin.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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