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被遺忘的韓國歷史悲劇:專訪韓國導演鄭智泳、演員廉惠蘭談電影《我的名字是⋯》如何找回濟州四三事件的記憶?
韓國「濟州四三事件」曾發生一場造成數萬人死亡、長期遭到政治禁忌籠罩的歷史悲劇。導演鄭智泳新電影《我的名字是⋯》,由曾演出《黑暗榮耀》、《苦盡柑來遇見你》的實力派演員廉惠蘭主演,透過一名失去童年記憶的母親與渴望改名的少年,重新探尋這段深刻的歷史傷痕。兩人因高雄電影節來台,特別接受VERSE專訪,談電影如何找回被遺忘的集體歷史記憶。
在濟州島的麥田中,一名戴著太陽眼鏡的女子手持白布,隨著風吹過麥浪的聲音,獨自跳起韓國傳統的薩爾普離舞(Salpuri Dance)。她的動作時而緩慢、時而激烈,像是透過舞蹈表達難以言說的情緒。
畫面隨後轉到1998年的濟州男校。課堂上,少年英玉因名字帶有陰柔氣質而遭到嘲弄;他的母親正順(廉惠蘭飾),則經常在陽光耀眼時感到眩暈。
長年關注國家暴力與司法不義的韓國導演鄭智泳在《我的名字是⋯》裡,英玉因名字承受同儕的嘲弄,正順則失去了8歲以前的記憶,兩人的困境看似不同,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當人們無法理解自己的來處,又該如何認識自己?

一段最傷痛的歷史悲劇
在濟州四三和平紀念館裡,一座橫躺於展廳中央的「白碑」(백비)沒有刻上任何文字,象徵這段歷史至今仍面臨如何命名與理解的爭議。
1948年4月3日,韓國濟州島民眾在紀念「三一獨立運動」遊行時,因警察騎馬誤傷孩童引發群眾不滿,遭到警方開槍射擊造成死傷,進而引爆全島大罷工與官民強烈對立。1948年4月3日深夜,南朝鮮勞動黨領導的武裝力量襲擊濟州島當地警察局與右翼團體,發動起義。
當局隨後展開大規模軍事鎮壓,許多無辜居民被指控為共產黨支持者而遭到殺害,甚至有整座村莊被焚毀。這場持續多年的衝突與鎮壓,造成估計約2.5萬至3萬人死亡,成為韓國現代史最慘痛的國家暴力事件之一。此後數十年間,濟州四三事件長期被官方以「共產暴動」定性,罹難者家屬也因政治污名而難以公開談論親人的遭遇。直到韓國民主化後,真相調查、受難者平反與歷史記憶的重建才逐步展開
鄭智泳表示,《我的名字是⋯》是一個透過「找名字」展開的故事,而尋找名字,本質上也是在尋找自我: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片名的選擇,當然與濟州四三事件的歷史處境有所關聯。當一段集體經驗長期無法獲得充分理解,人們便難以完整認識自己與這段歷史的關係。他希望透過電影,讓更多人重新認識濟州四三事件,也讓韓國社會繼續思考,應該如何理解這場悲劇。
從《南部軍》開始的歷史追尋
從《南部軍》、《白色戰爭》到《斷箭》與《全羅道少年殺人事件》,鄭智泳長年關注韓國現代史中的禁忌、威權遺緒與司法不義,是韓國電影界重要的社會寫實導演之一。
早在1980年代末拍攝《南部軍》、研究韓國現代史的過程中,鄭智泳便接觸到濟州四三事件。此後,他持續閱讀相關資料,開始撰寫劇本後,他又花了兩年多反覆修改,希望找到一種既能呈現歷史重量,也能與一般觀眾建立連結的敘事方式。
過去,韓國已有紀錄片與獨立電影觸及濟州四三事件,但若要以商業電影的規模處理這段歷史,仍須面對資金與題材上的限制。《我的名字是⋯》自2022年開始籌備,由於題材涉及國家暴力,初期募資並不容易,最後獲得上萬名韓國市民透過群眾集資支持,才得以完成製作。
「很多大眾與年輕世代對四三事件依然相當陌生。」鄭智泳坦言。比起直接講述歷史或傳達大道理,他更希望拍出一部能引起觀眾興趣,讓人願意主動探尋歷史真相的作品。

電影以1998年為主要敘事時間,交錯呈現1948年的屠殺記憶與當下的生活。隨著韓國在1980年代後期走向民主化,濟州四三事件的真相逐漸獲得公開討論的空間,到了1990年代末,平反運動也開始得到更多政治回應。2000年,韓國政府制定濟州四三事件特別法,並於2003年公布官方真相調查報告,由總統盧武鉉正式向受難者與家屬道歉。鄭智泳將故事設定在1998年,正是這段歷史逐漸走出禁忌、重新進入公共記憶的重要時刻。
電影中,鄭智泳將1948年的國家暴力,與1998年男校裡的同儕暴力並置,讓兩個不同時空的權力關係彼此映照。從政治鎮壓到校園霸凌,暴力如何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形成,又如何透過群體規範被合理化,甚至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透過英玉在校園中的處境,鄭智泳讓觀眾看見,理解歷史不只關乎回望過去,也包括辨認當下仍然存在的權力關係。
正順忘記的童年記憶
即使不熟悉廉惠蘭(Yeom Hye-ran)的名字,許多韓劇觀眾應該都看過她的演出。在《黑暗榮耀》中,她是協助女主角復仇、令人印象深刻的家暴倖存者姜賢南;在《假面女郎》裡,她化身執著追索兒子命案的母親金慶子;到了《苦盡柑來遇見你》,她又以深厚的表演功力詮釋跨越人生歲月的女性角色。於2024年和2025年,她連續拿下兩屆百想藝術大賞的最佳女配角獎。
這一次,在鄭智泳的《我的名字是⋯》中,她飾演一名失去童年記憶的母親正順。她是一名舞蹈教師,也是英玉的母親,卻與韓國影視作品中常見、對孩子有著強烈牽掛與保護欲的母親形象有所不同。

廉惠蘭形容,正順是個個性相對「酷」的母親。平日她與兒子相處得像朋友,彼此保有獨立的生活空間;面對英玉在學校遭遇的問題時,她也沒有立刻陷入過度擔憂。
而其實這份看似自在的態度,與正順失去8歲以前的記憶有關。童年時的創傷被埋藏在記憶深處,使她無法完整理解自己為何會在某些時刻感到不適,也說不清那些反應從何而來,對陽光的不適與莫名的眩暈便是其中之一。
電影沒有將正順描寫成時時刻刻活在痛苦中的人。她照常生活、工作,也未必意識到自己的反應與過去有何關聯。然而,童年創傷並未真正消失,而是透過身體感受、情緒與日常細節,持續影響著她。
英玉與母親之間的重要衝突之一,來自他的名字。當兒子因名字而在校園裡遭受嘲弄,正順卻近乎本能地堅持他不要改名。起初,這個反應看似只是母親的固執;隨著故事逐漸揭開她的過去,名字對她的意義才慢慢浮現。
對正順而言,名字牽涉的不只是如何稱呼一個人,也關乎她如何理解自己,以及如何面對過去。當名字與記憶逐漸重疊,電影也回到片名提出的疑問:如果一個人失去了認識自己的線索,該如何重新找回自己的身分?
為了演繹這個角色,廉惠蘭在開拍前閱讀濟州四三事件的相關資料,但真正進入表演時,她又必須暫時放下已掌握的資訊,試著站在正順的立場,面對一段自己並不記得的過去。對廉惠蘭而言,難處不只在於理解正順曾經歷什麼,更在於如何演出一個尚未意識到自身創傷的人。隨著劇情推進,那些被遺忘的往事逐漸浮現,她所詮釋的正順,也從一開始對過去毫無所知,慢慢走向對自身經歷的重新理解。

在麥田中舞出歷史的傷痛
鄭智泳與廉惠蘭先前曾合作《全羅道少年殺人事件》。當時廉惠蘭的戲份不多,卻以細膩的表演在導演心中留下深刻印象。這次由她擔綱《我的名字是⋯》的主角,鄭智泳也更願意相信她對角色的理解,給予她充分的表演空間。
拿到劇本後,廉惠蘭曾詢問導演應該如何呈現角色。鄭智泳笑著回憶,自己當時只反問她:「專業演員,怎麼會問我這種問題?」他認為廉惠蘭有能力找到詮釋角色的方式,若給予太多指示,反而可能干擾她的思考,因此選擇讓她自由發揮。
電影拍攝期間,不少工作人員都吃盡了苦頭。鄭智泳坦言,這與自己的「野心」有關,尤其是片尾那場在濟州島麥田中拍攝的舞蹈戲。
這場戲的配樂改編自1949年美軍廣播中播放的黑人靈歌〈Sometimes I Feel Like a Motherless Child〉,融合韓國傳統音律與薩爾普離舞,帶有解除冤屈、撫慰亡靈的儀式意涵。

拍攝時,鄭智泳沒有要求廉惠蘭必須跳出薩爾普離舞的標準動作,而是希望她依照當下的感受自由舞動,讓動作從人物內心自然發展。這場舞因此一遍又一遍地重來。廉惠蘭已記不清自己究竟跳了幾次,只記得每次剛跳完,導演又會說:「再來一次。」
對導演而言,這場舞不只是電影的視覺高潮,也承載著人物無法直接說出口的情緒。當正順逐漸接近自己遺忘的過去,身體的動作成為另一種表達方式;而麥田中的舞蹈,也將個人的記憶與濟州島的集體歷史連結。
從歷史傷痕走向理解與和解
拍攝這部電影,改變了廉惠蘭認識濟州島的方式。過去,她對這座島嶼的印象主要來自風景與美食;深入了解濟州四三事件後,她才更清楚地認識這片土地曾經承受的苦難,也因此產生更深的情感。
這是鄭智泳第一次來到台灣。他說自己去過許多遙遠的國家,直到這次才有機會造訪鄰近的台灣,
鄭智泳曾看過台灣電影《悲情城市》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這些作品讓他思考,歷史事件如何與個人及家庭的生命經驗連結。畢竟,台灣與韓國都曾經歷威權統治,也各自面對著仍需要持續回望與理解的歷史傷痕。
「台灣與韓國是鄰居,我們擁有著極其相似且沉重的過去。」鄭智泳說,「面對悲傷的歷史,不要選擇隱瞞或不提起。希望大家能一起公開討論,透過討論來克服過去的傷痛,克服之後才能迎向更美好的未來。」
《我的名字是⋯》從一個人的名字與失落的記憶出發,最終回望整個社會如何面對過去。當人們開始理解一個地方的歷史,以及曾經生活於此的人們經歷過什麼,才能重新開始理解這片土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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