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誇張與克制之間自由行走——專訪高雄電影節大使曾莞婷的「抓馬人間」

一頭金髮、紅唇、紅洋裝。瑪麗蓮夢露中毒倒地的那一刻，曾莞婷一連拍了四、五個 take，每一種死法都不一樣，歪頸的、鬆手的、瞳孔慢慢渙散的。這是 2026 高雄電影節年度形象影片的精彩片段，全片長七十秒，由以《當男人戀愛時》締造億萬票房的導演殷振豪執導。

影片描述一名電影編劇的日常。她困在「既要夠抓馬、又不能流於狗血」的拉扯裡，筆下情節一段比一段誇張，一段比一段失控，現實與想像逐漸交錯，主角最後一步步走進了自己寫出來的世界。片名主角喚作「哈姆」，影射的正是那位為父復仇的丹麥王子；片中翻玩自莎士比亞的那句「To be or not to be」，表面上問的是那個走投無路的編劇，其實問的是曾莞婷自己：一個演了27年戲的人，下一幕要走去哪裡？

今年雄影以「抓馬人間」為題。抓馬即 Drama，形容那些浮誇、衝突、被推到極致的人事物；但影展真正的核心探問，是當情緒被推到最滿時，那份無比真實的──狗血，其實一點都不「假」。今年請曾莞婷來當大使，消息一來，她直呼「開心到不行，終於輪到我了」，又補上一句招牌的自我調侃：「濁水溪以南都是我的粉絲。」

放大，與縮小

要理解曾莞婷，得先看她表演的兩端。

一端是放到最大的「郭佳佳」：那個讓她紅遍全台的惡女。她演得五官猙獰、渾身是刺，不停發火、不停與人作對、不停剷除敵人。「連私下我媽看到我，都覺得『現在看到你有點討厭』。」她笑著轉述母親的話，像在炫耀一張成績單。

為什麼要把情緒放到最大？有其道理。她記得導演對她說過：長壽劇一集就是兩個多小時，最長的能到兩小時四十分，等於每天都在拍一部電影，「坐在那邊的人，如果你不是很有張力、比較誇張，他們很容易就轉台，或者——就睡著了。」於是你得用聲音、用表情，一次次把觀眾喚醒，給他新的刺激。理解了這一點，她說，你就知道那不是浮誇，是另一種表演方式。

另一端是收到最小的潘茵茵：《影后》裡那個放不下身段、被容顏焦慮困住的過氣天之驕女。她走的是嘴角一抽、眼眶含淚而不落的細微路線。放大難，還是縮小難？「都很難。」曾莞婷認為情緒放大的難，在於怎麼讓自己演得舒服、不做作；縮小的難，在於做到很自然，又不會渺小到被畫面淹沒。

能在誇張與克制之間自由行走，她如同走鋼索的人。

鏡子前的那個女孩

抓馬是從很小的時候，就生根在她的日子裡。

曾莞婷童年像一齣戲的開場：父親經營全台第一家測量公司，她是住別墅、有司機接送的小公主。記得自己從小就會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扮演各種角色；父親則特別喜歡把她叫到客人面前，唱歌、跳舞、即興演一段。漂亮的小女兒，總是被捧在手心，也總是被拿出來炫耀，哥哥考上藝術學院、在大銀幕上拍電影，「看到他出現在大熒幕上的時候，我覺得很震撼。」那是她最早的憧憬，一個想要追隨的背影。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夢想才入行。

直到後來家道中落、父親因工作意外驟逝，她扛起了家計，演戲的本質變了調。「當時接演的角色即使不是我喜歡，依然必須去演。」曾經的夢想，變成為工作、為賺錢扛起家計。這中間的辛苦，不是技藝上的懵懂，而是身心的疲累。

「一直到我覺得我可以把這個家照顧得很好、沒有後顧之憂的時候」，她說，「我才開始覺醒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接自己想接的戲。」她轉身走向另一種戲劇風格。這段路花了很長的時間沉澱、摸索方向。

花瓶的重量

這次在雄影「抓馬人間」年度形象影片中首度挑戰瑪麗蓮夢露造型，由殷振豪為她量身設計。今年雄影選映夢露的經典之作《飛瀑怒潮》，這片也是普普藝術大師安迪・沃荷《瑪麗蓮雙聯畫》的靈感源頭。在片中，曾莞婷從前半段的邋遢編劇，對照後半段的華麗夢露，反差之間，展現她不同層次的表演能量。

但夢露這面鏡子，映照出的不只是造型。那是史上最被注視的女人，也是一生被貼著「花瓶」標籤、少有人願意去看她文學與藝術追求的女人。曾莞婷同感這種「被困住」的感覺。她也曾是那個「長這樣只能演這種」的女神，轉型那幾年，連試鏡的機會都難得有。這種被低估的心情，讓她很早就經營社群，只為了有一個宣洩的出口，希望有人理解。後來這群粉絲成了很大的精神支撐，讓她覺得「好像還可以繼續撐下去」。

演完《影后》潘茵茵之後，她一度無法出戲：「我一直以為我是能掌控得很好的人，直到茵茵，我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完全解離了，分不清是現實的我、還是戲裡的我。」她感悟到，每個新角色都會在演員心底埋下一顆小小種子，若沒清乾淨，那些情緒會一直跟著你。她開始刻意放空，兩年不接戲，去歐洲、去日本、去泰國、去讀碩士、上各種表演課，坐在教室裡像個從頭學起的學生，聽各行各業的人講他們的故事。「這個世界這麼大，我為什麼一定要糾結在這個洞裡面？」

當她以潘茵茵拿下金鐘獎最佳女配角時，真正讓她動容，不是獎座，是很多人告訴她，他們是在電視機前痛哭著看完頒獎的，因為這群人也一樣，很久沒被看見、沒被肯定。「他們說，『她都做得到，那我再堅持一下，也許有一天就是我』。」她說到這裡眼睛亮了，「原來我做的這一切，影響了這麼多人。那我一定要更努力！」

高雄電影節大使曾莞婷 形象照

濃縮的人生

如果說電視是她的來時路，電影則是她一直嚮往的表演濃度。

黑幫片《角頭－浪流連》裡的石珮瑜、驚悚片《化劫》、喜劇《大三元》、懸疑片《最完美的女孩》——她在類型之間換了一副又一副面孔。拍《化劫》時，她打著赤腳在菜市場裡爬行，收工回家洗澡才發現身上多了不少傷口。「電影是非常濃縮的東西，像是人生的縮影，」她說，每接觸一部新的電影，都覺得自己又過了一個不同人的人生。

雄影「抓馬人間」年度形象影片裡，有一段編劇透過「觀落陰」與辭世多年的父親重逢──這是台灣民間熟悉的橋段，也呼應了今年雄影 XR 單元跨越虛實、探往另一個世界的概念。而這一段，恰恰撞上了曾莞婷的真實人生：她的父親也早已離開，她也曾動過同樣的念頭。「這段戲，我就不用去醞釀了。」她輕輕地說，「有時候觸動心底最黑暗的地方，這個角色才會精彩，才會真正屬於自己。」

導演殷振豪操刀《抓馬人間》年度形象影片。

殷振豪很早就看見曾莞婷作為主角的本質。兩人先前合作過廣告與 MV，有一次要她放到最開、演攔車的荒謬戲，另一場卻要她把情緒藏進眼神裡。「眼神是靈魂之窗，騙不了人。造型再誇張、劇情再需要放大，眼神才是最關鍵的細節。」「抓馬人間」劇本要她在短短三十秒裡切換高潮、低落、恐懼，她不僅自然地完成，還給了更多層次，讓他忍不住讚一句「根本是一場表演課！」

對導演來說，遇到一個好演員，是很幸福的事，而拍攝現場其實一路笑鬧，她收工那聲脫口而出的「神經病！」是他們默契絕佳的抓馬暗號。

2026高雄電影節「抓馬人間」

13部選片涵蓋世間各種「抓馬（drama）」情感，包括機智翻轉好萊塢大女主刻板設定的經典喜劇《金法尤物》4K修復、全世界都在紀念100歲冥誕的性感女神瑪麗蓮夢露演技代表作《飛瀑怒潮》修復版、布萊德彼特以浪子形象征服全球影迷的言情史詩《真愛一世情》4K修復、深入柏林當紅性愛夜總會第一現場的《KitKat Club：柏林夜迷宮》等強片。

10月9日（五）-10月26日（一）
高雄電影節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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