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

當真相成為國家公敵：從Netflix紀錄片《黑幕》看調查報導傳奇記者西摩・赫許的孤獨戰場

Netflix 紀錄片《黑幕：調查記者的真相之路》（Cover-Up），以美國最具代表性的調查記者Seymour Hersh（西摩・赫許）為主角，看他如何從六十年代揭露越戰期間的美萊村屠殺（My Lai massacre），到二十一世紀伊拉克戰爭中的阿布格雷布監獄虐囚事件。本文介紹如今已經八十八歲的赫許一生如何始終挑戰國家權力，並探討在假消息與反智政治盛行的當代社會，探求真相為何成為一場孤獨的戰鬥。

1969 年秋天，美國正深陷越戰泥淖中。對多數美國人而言，戰火是電視機裡遙遠且抽象的雜訊，直到西摩・赫許（Seymour Hersh）的一篇報導，改變了整個人心。

這位獨立記者一開始發現一個不尋常的消息：一名陸軍中尉因「殺害平民」面臨軍法審判。他憑著近乎偏執的直覺一路調查，最終揭開一個被隱蔽的驚人真相。

1968 年 3 月 16 日，美軍進入越南美萊村（My Lai），在沒有交火的情況下，屠殺了三四百名手無寸鐵的平民與嬰兒。這段歷史被稱為「 My Lai massacre」（美萊屠殺）。

赫許寫了一連串報導（一開始沒有主流媒體要刊登），宛如一枚炸彈在美國燃起巨大的火焰，人們開始被迫凝視戰爭的殘酷，質疑越戰的意義與道德價值，自問到底誰是文明、誰是野蠻？

「美萊屠殺」在歷史上被理解為「越戰的轉捩點」，而如果不是這位獨立記者的不斷追問，這可能只會軍事檔案中的一個註腳，一個官兵的錯誤。

88歲傳奇記者的真相之路

很少像西摩・赫許這樣的記者，超過六十年來，始終帶著深刻懷疑精神與不懈追問，持續揭露政府與權力機構不願公開的秘密，以他特有的方式定義了調查新聞的力量與界限。

最近，由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導演 Laura Poitras與 Mark Obenhaus 聯合執導以西摩・赫許為主角的紀錄片《黑幕：調查記者的真相之路》（Cover-Up）在 Netflix 上映，讓許多人重新認識這位如今88歲卻仍工作不懈的傳奇記者。

《黑幕：調查記者的真相之路》不只是傳記式的回顧，而更像是一部美國權力結構的解剖學。透過赫許本人的訪談、個人筆記與第一手檔案資料，不僅重構他如何揭露重大新聞事件，也挖掘那些國家機器不堪入目的黑影。

影片中，我們看到赫許在凌亂的書房中翻閱泛黃的個人筆記與原始檔案，眼神中閃爍著近乎憤怒的銳利。導演刻意保留了他對採訪過程的種種「不耐」——包括對採訪者的煩躁，以及一度因為他們可能暴露他的線人而揚言退出拍攝。因為保護消息來源，是他最重視的。

從CIA監控到虐囚事件：60年揭露國家機器

在美國新聞史上，「調查報導」誕生於對權力的不信任，可追溯到二十世紀初的「掏糞記者」（muckrakers），其後在歷經戰爭體制與國家和企業權力的擴大中，成為重要的新聞傳統。到了冷戰與越戰時期，調查報導更直接與國家權力對撞。七十年代的五角大廈文件（Pentagon Papers）和水門事件，讓新聞業成為民主制度的英雄敘事中心，因為他們體現了一種信念：真相必須被揭露，即使它令人不安，即使可能動搖國家自我敘事的基礎。

赫許在七十年代初加入紐約時報，寫下多篇重要的報導，包括揭露美國中央情報局（CIA）非法監控人民。1979年離開紐約時報後，此後都是做為獨立記者撰寫專書，或者和《紐約客》等媒體合作進行調查報導，挖掘那些無法被簡化為單一新聞事件的故事。

2004年，他發表於《紐約客》的一篇報導再度震撼世界：美軍在阿布格雷布監獄（Abu Ghraib）虐待囚犯。

官方的第一反應與當年美萊村幾乎如出一轍：這是少數士兵個別行為的偏差，並不代表整體體系。但正是赫許一直要挑戰的：他關心的不是個別人物做錯了什麼，而是制度如何為錯誤提供持續運作的空間。例如在虐囚事件中，這些行為是在什麼樣的命令結構、審訊文化與責任模糊中被默許的？

六十多年來，他的報導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國家機器如何在「例外狀態」中合理化暴力，並系統性地掩蓋它。

當例外成為常態，真相是否仍有出口？民主是否會遭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