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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變得越來越無趣?為何從好萊塢的創作天堂,讓人越來越難找到好劇?

串流時代2.0

Netflix變得越來越無趣?為何從好萊塢的創作天堂,讓人越來越難找到好劇?

人們抱怨越來越難在Netflix看到讓人想要猛追的好劇。然而,從《紙牌屋》、《怪奇物語》到電影《羅馬》,Netflix曾是好萊塢最敢冒險的創作者天堂,如今它比以往更大、更賺錢,但卻越來越多平庸作品。為什麼?這似乎是最經典的問題:當一個品牌擴張到無比巨大,它也必須重新尋找自己的品牌文化與認同。

你會不會覺得Netflix越來越難找到好看的劇?

平台上的節目當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只是讓人想熬夜追完、或者令全球興奮的作品愈來愈少,更多的是看了想快轉的平庸之作。

剛落幕的第78屆艾美獎,Netflix就交出一張頗為矛盾的成績單。Netflix一共獲得111項提名,包括34部影集、電影與特別節目。然而最後的結果是:Apple TV拿下28座獎項,HBO Max21座,Netflix16座,而且最佳劇情類、喜劇類與限定影集都不屬於Netflix。這是他們十年來艾美獎獲獎數最少的一屆。

111項提名似乎證明Netflix依然擁有堅強的製作能力,但問題在於:對一家曾經幾乎代表「串流精品」的公司而言,Netflix今天雖然仍是最有影響力的平台,而且比過去更賺錢,卻似乎已經不再佔據電視文化的中心。

這一年關於Netflix的另一個挑戰是,許多劇集的第二季如《降世神通:最後的氣宗》、《他們的春夏秋冬》、《怒嗆人生》,收視都大不如前,許多媒體直接用「sophomore slump」(第二季低潮)來形容。

影視文化媒體Vulture則在8月刊出一篇標題極其刺眼的文章:〈「成堆的垃圾」:Netflix在2026年的最大問題〉。觀眾愈來愈覺得,找不到真正想看的東西。這篇報導蒐集的抱怨包括影集季與季之間等待過久、節目很快遭到取消、品質參差,以及推薦系統讓龐大的片庫變得更難辨認。

Netflix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怒嗆人生》第二季收視大不如前。《怒嗆人生》第二季收視大不如前。

創作自由曾是Netflix最強的武器

2013年《紙牌屋》推出前,Netflix當時內容長Ted Sarandos曾說出一句後來非常有名的話:要在HBO變成Netflix之前,先變成HBO。

《紙牌屋》就是那場豪賭最著名的開始。當大衛・芬奇與製作團隊帶著企劃進入市場時,HBO也有興趣,但Netflix提出了一個極不尋常的條件:不拍pilot,直接承諾兩季,而且盡量不干預創作。

傳統電視網必須考慮廣告商、播出時段與每週收視率,一齣戲先拍pilot,通過測試才可能進入完整製作;播出之後,如果數字不好,故事可能被修改,一季甚至還沒播完就遭到撤下。Netflix沒有固定節目表,不需要等待星期四晚上九點的Nielsen收視數字,也沒有廣告商要求它在某個時間點插入廣告。

於是Netflix給了世界《紙牌屋》、《勁爆女子監獄》、《毒梟》、《王冠》、《怪奇物語》。Netflix除了改變人們看電視的方法,也試圖建立一個和HBO相似的品牌承諾:只要看到Netflix Original這幾個字,觀眾會期待一定程度的品質與冒險。

不過,Netflix從一開始就是以數據為中心。它之所以敢跳過《紙牌屋》的試播集,很大程度正因為平台已經知道:自己的觀眾喜歡原版英國《紙牌屋》,喜歡大衛・芬奇的電影,也喜歡Kevin Spacey。Netflix早年的特殊之處,是它一面告訴創作者「我們不會像傳統電視台那樣干涉你」,另一面卻比任何傳統片廠都更精密地知道觀眾究竟看了什麼。

這套制度的前提是:Netflix仍然處於高速成長期。只要會員持續增加,華爾街就願意接受龐大的內容支出;只要Netflix還需要建立自己的片庫、品牌與全球市場,《王冠》能建立多少精品形象、《怪奇物語》能否把Netflix變成一個真正的文化品牌,都有難以直接換算成觀看分鐘的價值。

Netflix可以用今天的錢,購買明天的規模。

《紙牌屋》就是那場豪賭最著名的開始。《紙牌屋》就是那場豪賭最著名的開始。

從奧斯卡新玩家到電影強權

Netflix電影部門是另一個不太相同的軌跡,但相似的故事。

它剛進入電影產業時,面對的是Disney、Warner Bros.、Universal、Paramount等擁有近百年歷史的片廠。Netflix沒有深厚片庫,沒有自己的明星IP,好萊塢甚至還在爭論「Netflix電影究竟算不算電影」。

但相對的,當2010年代的好萊塢片廠愈來愈依賴超級英雄、續集與大型IP,一部成本昂貴、沒有續集潛力的成人劇情片,愈來愈難說服投資者。

有著冒險精神和銀彈的Netflix成為好萊塢的新挑戰者,尤其一部電影可以用來吸引新會員、建立品牌、拿下奧斯卡,也可以只是讓片庫變得更有價值。對一批正在感受到傳統片廠體制愈來愈保守的電影人而言,那幾年的Netflix確實像是一扇突然打開的門。

2017年的《泥沼》(Mudbound)獲得四項奧斯卡提名;同一年Netflix發行的《伊卡洛斯》拿下最佳紀錄片。

2018年,墨西哥導演阿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的黑白電影《羅馬》(Roma)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隔年獲得十項奧斯卡提名,拿下最佳導演等三項大獎。2019年底,電影界的大神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耗資超過一億美元的《愛爾蘭人》(The Irishman)登上Netflix。那幾年間,奉俊昊拍了《玉子》,柯恩兄弟拍《西部老巴的故事》,諾亞・包姆巴赫拍《婚姻故事》,大衛・芬奇拍《曼克》,史派克・李拍《誓血五人組》,珍・康萍拍《犬山記》。只要你是一位有想法、有聲望的創作者,這家原本靠郵寄DVD起家的科技公司,可能願意讓你拍傳統片廠不敢拍的東西。

今天的Netflix仍然會這麼做。2025年,它推出吉勒摩・戴托羅醞釀多年的《科學怪人》、凱瑟琳・畢格羅的《炸彈屋》,以及諾亞・包姆巴赫的《影星傑・凱利》等作者型電影。葛莉塔・潔薇也把《納尼亞傳奇》交給Netflix。

今日,Netflix不再需要證明自己是「也能拍電影」的科技公司,但人們談到Netflix時也不太覺得「這是最具創作力的影視公司」。

Netflix《羅馬》(Roma)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Netflix《羅馬》(Roma)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

2022年:成長不再理所當然

2022年4月,Netflix公布第一季財報,全球付費會員減少20萬。對一個當時擁有超過2.2億會員的平台而言,20萬並不巨大,卻是Netflix十多年來第一次出現季度會員淨流失;公司同時預測下一季可能再失去約200萬會員。消息公布之後,股價重挫。

股價重挫,好萊塢也第一次開始認真懷疑:串流無止境成長的時代是不是結束了?

那個時刻改變了Netflix,也挑戰了整個串流產業的根本模式:會員只要一直增加,就可以一直花更多錢製作內容。

Netflix在擴張最激烈的年代曾經大量消耗現金。2019年,它的自由現金流來到負33億美元的低點。Netflix開始裁員、控制成本成長,推出過去長期抗拒的廣告方案,開始打擊密碼共享,也逐漸把投資人關注的指標從會員數轉向營收、營業利益率與自由現金流。

這些決策後來證明非常成功。到了2023年,情況已經完全翻轉:自由現金流達到69億美元。到2025年底,Netflix全球付費會員已經超過3.25億。它不再需要不斷從外部籌錢,才能支持自己的內容野心;它已經成為全球獲利能力最高的娛樂企業之一。

只是,當問題從「如何快速變大」變成「如何讓三億多人每天都繼續看」,內容的意義也跟著改變。

從挑戰HBO到管理一張全球節目表

2020年9月,Netflix做了一項重要的人事決定:Bela Bajaria升任全球電視主管,統籌美國與海外影集。Bajaria出生在倫敦,父母是東非印度裔,童年曾住在尚比亞。她說,自己作為一個在美國長大的印度女孩,幾乎沒有在螢幕上看到像自己的人。她2016年擔任Universal Television總裁時突然遭到解職;同年加入Netflix。

她並不認為所有節目都應該變成同一種大眾商品。她相信的是另一種規模——不是做一齣所有人都喜歡的劇,而是做非常多不同的劇,讓每一群觀眾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部。

從商業角度看,這套哲學非常成功。《魷魚遊戲》證明韓國戲劇可以成為全球現象,《亞森・羅蘋》把法國類型劇帶到世界,《柏捷頓家族》、《星期三》又證明大眾娛樂與高製作價值並不衝突。

這帶來另一個根本改變

Netflix內容長的Bela Bajaria。 圖片來源:Netflix官網Netflix內容長的Bela Bajaria。 圖片來源:Netflix官網

今日的Netflix面對的不只是希望看高品質戲劇的觀眾,它需要同時提供韓劇、西班牙犯罪劇、印度電影、日本動畫、美國青少年影集、英國限定劇、真人秀、紀錄片、兒童內容,以及Ryan Murphy、Shonda Rhimes等大型創作者品牌。

2023年升任Netflix內容長的Bela Bajaria的任務不只是找到下一部《紙牌屋》或下一位史柯西斯,而是讓一家服務三億多會員的娛樂平台,每天都有足夠多的東西可以看。

《王冠》和《盲婚試愛》服務不同觀眾;《魷魚遊戲》和一部美國浪漫喜劇可以在完全不同的市場完成不同任務;一齣影集可能不是文化評論家眼中的年度最佳節目,只要製作成本合理、觀看完成率夠高、能留住某一群會員,它就可能是成功的。

Netflix於是從串流時代的「HBO」變成「綜合電視網」。2026年的Netflix甚至已經不能只用「影視串流平台」來理解。

Netflix最早的商業模式非常單純:向觀眾收訂閱費,再用這筆錢購買或製作電影與影集。但Netflix今年宣稱其含廣告服務已經觸及全球超過2.5億每月活躍觀眾。同時,它正在增加NFL比賽、WWE與MLB等直播內容,也開始發展video podcast與手機直式影片。Netflix在2026年對廣告主的年度提案會上甚至直接把series、films、podcasts和live events放在同一套娛樂產品裡。

Netflix真正的競爭對手也不只HBO、Disney+或Apple TV:他們爭奪的是人們的娛樂時間,YouTube、TikTok、遊戲、Podcast甚至睡眠,都進入同一場競爭。

當公司的任務變成盡可能填滿全球幾億人的各種娛樂時刻,精品戲劇自然只是這張巨大節目表的一部分。

《魷魚遊戲》和一部美國浪漫喜劇可以在完全不同的市場完成不同任務。《魷魚遊戲》和一部美國浪漫喜劇可以在完全不同的市場完成不同任務。

當「夠好就好」成了主導邏輯

如果只看艾美獎提名,Netflix仍然不缺好作品。但對每天打開首頁的觀眾來說,感受似乎並非如此。畢竟,當平台的首要任務是讓三億多名會員每天都有東西可看,最有效率的產品往往不是最勇於承擔風險的作品,而是「足夠好」的作品:類型清楚、節奏穩定,不必全神貫注也能看懂。

2025年,美國文學雜誌《n+1》刊出一篇引起影視圈討論的長文〈Casual Viewing〉。幾位曾替Netflix工作的編劇表示,他們收到的主管意見,是讓角色把正在做的事情說出來,好讓觀眾可以分心,把節目開著當背景。:電視不再要求你的全部注意力,而是和手機、家務、聊天共同存在。

2026年,撐起成績Netflix成績的主要是《全信沒收》、《侵略機器》這類動作驚悚片:《侵略機器》今年上半年累積近1.47億次觀看,並成為Netflix史上觀看數最高的電影前十名。它們是稱職的娛樂電影,但很難成為人們日後回頭談論的作品。

傳統電視台向來也有大量的肥皂劇、情境喜劇與實境秀,陪伴型內容本來就是電視的一部分。只是Netflix當初建立的品牌承諾恰好相反:它曾經讓觀眾相信,打開Netflix就會遇到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東西。當首頁愈來愈多被設計成「可以一邊滑手機一邊看」的內容,那些需要觀眾全神投入的作品不只相對變少,也更難在同一個首頁裡被辨認出來。

平庸從來不是新問題。新的問題是,平庸如今可以被精準計算,而且被數據證明有效。

當破壞者成為制度

而Netflix過去十多年走過的距離,在2025年底出現了一個近乎完美的象徵。

2013年,說出Netflix的目標是「先變成HBO」Ted Sarandos,在成為CEO之後於2025年底,計畫以約720億美元股權價值收購華納兄弟的電影與電視製片廠,包括HBO與HBO Max等核心資產。不過,幾個月後,Paramount Skydance提出更高價格;今年9月,Paramount與加州等十二州就反壟斷訴訟達成和解,最大的法律障礙終於排除。

這筆Netflix最終沒有完成的交易,仍然替它過去十多年的歷史畫出了一條驚人的軌跡。

2013年,它還是一個站在好萊塢門外、需要《紙牌屋》證明自己有資格坐上牌桌:現在它已經大到足以收購華納兄弟與HBO。

Netflix早期如此吸引創作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它站在既有制度之外。規則還沒有完全寫好,創作者可以在那些縫隙中嘗試新的東西。今天,Netflix就是最大的制度之一,它每年投入巨額資金製作內容,管理橫跨數十個國家的製作體系,面對三億多付費會員,還要服務廣告主、直播體育合作夥伴與華爾街投資人。

當Netflix還是一個挑戰者時,它必須承擔傳統好萊塢不願承擔的風險,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成為全球娛樂巨頭之後,每一種風險都必須被放進更龐大的企業計算。

這或許不是Netflix的品味變壞了。事實上,Netflix的全球化讓過去很難跨越國界的韓國、印度、墨西哥、德國與法國故事得到前所未有的觀眾。只是成功本身,也改變了Netflix。

說出Netflix的目標是「先變成HBO」Ted Sarandos。 圖片來源:Netflix官網說出Netflix的目標是「先變成HBO」Ted Sarandos。 圖片來源:Netflix官網

Netflix如今到底是什麼?

如今Netflix真正面對的問題,可能並不是「它還能不能拍出好戲」。

今年111項艾美提名已經給出答案。《頭號外交官》、《獸藏我心》、《黑兔》等影集同樣進入主要獎項,《怒嗆人生》第二季入圍更十六項。Netflix依然有能力找到優秀創作者,也仍然願意花錢製作高品質作品。

問題是,這些好作品已經不能代表Netflix的品牌個性。HBO的核心是,它不需要滿足所有人,但希望觀眾相信,出現在HBO上的產品是高品質的。Apple TV目前也正在用較小的內容量建立類似的辨識度。

十年前,一部《怪奇物語》可以重新定義人們對Netflix的想像;《羅馬》可以讓電影界重新思考一家串流公司究竟能不能成為真正的電影片廠。今天,即使Netflix再次推出一部同等級的作品,它也必須和幾百部影集、電影、真人秀、紀錄片、體育直播與其他內容一起出現在同一個首頁裡。

這也是Netflix今日最深刻的矛盾:它更有錢、更全球化、更了解觀眾,這些能力把Netflix變成了效率極高的全球娛樂公司,但那些難以提前證明市場價值的作品,更難在這個宇宙中取得最好位置。只是真正能夠改變文化的創作,往往需要面對更大的風險去挑戰市場,而無法事先被證明。

或許,這正是為什麼我們愈來愈難在Netflix上遇見一部真正令人興奮的好劇。

《怪奇物語》完結篇劇照。《怪奇物語》完結篇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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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張鐵志 整理編輯/許弼善
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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