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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曼:食物設計通識課

No.1 食物與感官:從網美現象談感官剝離症候群


除非有意識的騰空,否則我們多半在資訊超載中過活。我們鮮少自發的去『接受』,感官成為被動。


現代人的生活泰半被科技與資訊包圍:睡醒電腦控制煮咖啡,訂閱的內容跳轉至眼前,Podcast 或者 YouTube 頻道每日更新,接著是各式方便的交通工具,從共享汽機車到大眾運輸。工作中各種智慧型輔助,下了班各式社交開始活躍在網路,訊息不間斷地流竄,晚餐選擇也琳瑯滿目。去超市結帳是電子錢包與自動掃碼,回到家有串流的影音服務。就連睡眠都有偵測腦波的手機程式紀錄。

然而,過度的刺激,是否成了另一種感官剝奪? 

知名作者、生化及醫學雙博士楊定一曾在《頭腦的東西:一個真實的新科學》中提及:「步調愈快,其實是在二元對立的虛擬現實裡,陷進一種愈對立、愈虛擬的狀態。從這裡頭,很難爬出來。因為樣樣都像真的,我們看不到虛擬的邊。」除非有意識的騰空,否則我們多半在資訊超載中過活。我們鮮少自發去判斷是否要「接受」,感官成為被動。

楊定一曾經談到「享樂適應的機制」(hedonic adaptation),認為我們不斷刺激感官會帶來嚴重的後果,人們麻痺的感官將不再對偏激做出反應。

我們如何把被動、下降的感官能力找回來?我想可以從兩個方向來練習。


一、現象學訓練(觀察力)

就讀建築系時,我們的訓練就是要透過各種方式傳達概念。導師曾要求我們使用現象學的方法來寫一篇小說。現象學是 20 世紀最重要的哲學流派之一,透過系統化的反思來確定經驗的基本屬性和結構。胡塞爾(Edmund Gustav Albrecht Husserl)發表了重要的著作《邏輯研究》,號召大批思想家「回到事物本身」,這個概念包含了「意向性」、「直觀」、「明見性」等。

例如,回到常見的社群媒體場景:咖啡店。

「我今天去了一個風格很文青的咖啡店,白白的,有很大的窗,窗邊很熱,但外面的樹很美。木頭有點老舊但很有味道,咖啡很香。我滿喜歡的。」

同一段內容,如果替換掉了「心理動詞」(去掉「我覺得」、「我感覺」、「很」):

「走進白色的空間中,面南的玻璃窗透進窗外的樹影。夏天的樹葉是青綠色的,樹上一些枝枒結了棗紅色的果實。腳踏在木地板上發出了咿呀的聲響,與咖啡機的蒸氣聲交疊。咖啡的氣味隨之瀰漫,一個下午的時光荏苒。」

這個方法並非在強調文筆的訓練(當然,應該也會有所獲得),而是當練習替換掉主詞時,雖然我們觀察到的仍是事物的表象,並帶著胡塞爾稱的「自然意識」,然而「觀察的主體」仍會從自身轉換到環境中。也就是說,你會漸漸開始觀察到「事物本身」。


二、感官瑜珈(感受力)

我挪用了今年參加的一檔國立台灣美術館的展覽《感官瑜珈》(註1)標題,它恰如其分地展示了我們討論中的概念。在這展覽中,策展人找了不同的藝術家展出「嗅覺」、「觸覺」、「聽覺」、與「味覺」作品,這些「無法被照片表達」的感官作品,正是對當代麻木的感官形式的反省——你如何「拍下」參展藝術家彼得・德・庫佩瑞(Peter de Cupere)打造的薰衣草地毯瀰漫在空中的味道呢?或是藝術家鬼丘鬼鏟在現場製造出的環形低頻音場?

在當下,你僅能用「感覺」來「紀錄」,便是一個很好的練習。

又例如,2004 年在巴黎出現了一間全黑的餐廳「Dans le Noir ?」(英譯:In the dark ?),便是利用人類在單一感官喪失、其他感官會特別敏銳的保護機制,讓客人在全黑的環境中用餐。因為天性使然,你的嗅覺、味覺、聽覺都會更加的專注,也許你因此更注意自己咀嚼所發出的聲音,或者用嗅覺試探即將吃下的食物,嚥下那一刻,也更縝密地理解風味。無論如何,絕對不是「相機先食」。

下次不妨在熙來攘往的捷運站角落閉眼一分鐘,「感受」周遭的聲音、氣味與風。

每一種感官知覺都是一種身體的閱讀。當我們能夠閱讀得越精準(而不是越多),我們使用的工具(如語言)也就越流暢、清晰,也許不會有太多讚聲,但離知名心理學家馬斯洛所談的自我實現也不太遠了。



註1:國美館今年 3 月推出「感官瑜珈」展覽,展出以感官體驗或探索感官、覺知相關的藝術創作,邀請觀眾與藝術家、作品進行互動,重新回訪並喚醒我們的感官能力。

陳小曼

陳小曼

食物設計師。實踐大學建築系學士、米蘭工業設計學院食物設計碩士,現居於台灣。從建築、食物造型發展到食物設計,擅長以文本發展概念並打造感官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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