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NOMA 遇見京都千年風土:北歐料理界傳奇如何在一座古都,重新定義料理與文化的對話
《NOMA在京都》是一部兼具紀實與藝術性的作品,毫無保留地呈現世界頂尖餐廳 Noma 在京都的深度探索。Noma 曾多次榮登全球最佳餐廳榜首,以新北歐料理重新定義了當代料理的形式與精神。當這支團隊在櫻花盛放之際移師京都,帶來的不只是一場快閃餐飲計畫,更是一次北歐飲食哲學與日本千年風土文化的正面相遇——從懷石料理的精神到京野菜的底蘊,兩種截然不同的料理傳統在此交會,激盪出全新的味覺語言。
京都,一座無與倫比的城市。京都曾是日本的首都、天皇的居所,也是全國宗教和文化生活的中心,這樣的歷史長達一千多年。直至今日,京都依然完整保留了無數世代淬鍊出來的藝術、建築、工藝,以及複雜的社會結構。
旅遊手冊所承諾的一切,京都全不令人失望:名列世界遺產的寺院與精心耙整的枯山水庭園;春天櫻花怒放、秋天楓紅似火的公園;歷史悠久的日式旅館與能劇舞台;頂級的懷石料理餐廳與茶道教室;以及保有傳統風貌的低矮木造町屋建築群。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中,京都是日本唯一逃過劫數的主要城市,但在過去半世紀裡,也經歷了大規模的重建與發展。如今京都是擁有近150萬人口的現代化大都市,充斥著21世紀城市生活常見的景象:百貨公司、辦公大樓、不斷蔓延的郊區、壅塞的交通、擁擠的地鐵、速食連鎖店以及便利商店。
往日餘韻與當代喧囂之間的張力,造就了京都獨特又迷人的魅力。現今的京都或許比以往更為宜居,不再那麼驕傲封閉,卻依舊保有歷史長河中各個時期流傳下來的儀式和習俗。造訪的次數越多、越深入,就越能梳理、洞察那層層疊加的文化脈絡,尤其是透過京都特色美食「京料理」,更能窺見其中的精髓。

打開京都市中心的地圖,你會發現街道格局方正,精準對齊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與東京錯綜複雜、毫無章法的街區截然不同。這種規劃可不是現代才有的設計,而是早在西元794年建城之初就已經奠定。
此地三面環山,鴨川自北向南流過,自古便被視為風水寶地。在此基礎上,城市規劃採用了棋盤式街道布局,仿效當時中國首都長安(今西安)所遵循的風水原則。
這座城市最初名為「平安京」(意為「和平與安寧之都」),但在漫長的歷史中,也歷經戰亂及破壞。即便如此,人們始終不斷重建,回復最初的城市格局:天皇的宮殿位於城市最北端,主要幹道自北向南延伸,與編號由一到九的橫向街道交錯。時至今日,1,200年過去了,這樣的城市格局依然為當地居民與訪客提供清楚的方向指引。
橫渡鴨川
1868年,統治日本長達265年的幕府政權被推翻後,天皇與皇室遷往東京,但舊皇居依然屹立。藝術家、織匠、木匠、書法家、僧侶、茶藝師、和菓子匠人,以及所有支撐這座古都傳統節奏的工藝職人,也都還留守在此。
皇居空置之後,京都不再只有單一中心。但說到吃,有個關鍵地點不可不提——錦小路。自京都建城初期,這條狹窄的商店街便已存在,長久以來都是為城市供應食材的重要地點,因此獲得了「京都的廚房」這個別稱。
現今的錦市場是吸引各地饕客的熱門景點,旅人穿梭在琳瑯滿目的美食攤販、餐館、食材行和廚具店之間,邊逛邊嘗各式風味。不過話說回來,這裡販售的許多商品,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經是京都人熟悉的日常。
錦市場長長的拱廊街裡攤位林立
豆腐、海鮮乾貨、昆布、各式醃菜⋯⋯這些食材早在平安時代就是貴族正式宴席的一部分。昔日的宮廷菜稱為「有職料理」,至今仍可在京都的「料亭」(高級日本料理餐廳)中嘗到,獲得米其林二星的「萬龜樓」便是其中代表。
京都因地處內陸,當地料理的發展受到不少限制。最近的漁港在75公里外,從小濱灣(位於現今福井縣)徒步前往京都,需要整整一天。在機動車運輸和冷藏技術尚未出現的年代,新鮮海產運抵京都之前,往往就已經腐敗,因此只能事先風乾、鹽醃或醃漬。
當時人們對醃製海鮮的需求之大,甚至連通往京都的驛道和山路都稱為「鯖街道」。魚貨由小販徒步揹運進城,常用於製作「鯖棒壽司」,這是將鯖魚壓在長條狀醋飯上製成的壽司。「いづう」(Izuu) 至今仍是專門提供這種壽司的名店。
宗教也是形塑京都飲食文化的一大關鍵。自京都建城初期起,皇室便頒布法令,禁止食用肉類,特別是四足動物的肉。山區依然會狩獵野生動物,特別是禽鳥、野豬和鹿,至於海豚與鯨魚肉則歸為魚類,方便人民食用。但對一般民眾來說,食用紅肉仍是禁忌,直到十九世紀末才解禁。
禪宗於十二世紀自中國傳入日本,也帶來一套規則化的素食飲食法,用以規範僧侶和修行者。這種飲食稱為「精進料理」(意為「修行飲食」),不僅嚴禁食用動物性食材與蔥蒜等辛香蔬菜,也導入了平衡風味、色彩和烹調方式的新原則。
禪意與茶藝
精進料理孕育出當今日本料理中的許多經典菜色,例如胡麻豆腐、蒟蒻凍、羊栖菜煮物(羊栖菜是一種海藻)與生麩(麵筋製品)。現在許多寺院仍有供應精進料理,不僅供信徒食用,也開放給一般大眾,包括「閑臥庵」和「天龍寺」等知名寺院。
由於寺院文化的影響,豆腐與豆皮(湯葉)等大豆蛋白來源很快就成為主流。如今這些食材已與京都密不可分,而這要歸功於鄰近山區流出後滲入城市地下含水層的優質軟水。
日本最早的一些餐館,最初只是幾個簡易攤位,為過路人提供茶水和小吃。在衹園花街的東側、八坂神社前,曾有兩個小攤以販售「田樂」聞名——這道料理是將豆腐切片,以細竹籤串起炙烤後再塗上味噌醬。
另一道受歡迎的料理是湯豆腐:將豆腐放入昆布高湯中燉煮,再搭配簡單的蘸醬如醬油或香橙醋醬油(ポン酢,加入香橙及醋的醬油)享用。據說這邊傳統料理源自京都東部「南禪寺」的精進料理,並由各式餐廳延續至今,從簡約樸實的小館,到嵐山的「湯豆腐嵯峨野」或「豆水樓」這類雅致的老店,皆可嘗到。
京都的魅力絕不止於市中心那片熙來攘往的方正街區。若搭乘郊區巴士或火車往東北方去,不久便可抵達寧靜悠然、充滿鄉野氣息的大原,這個地區因優美的佛寺三千院聞名,同時也是京都重要的農產供應地,滋養著這座城市不斷成長的人口。
京都的「條坊制」都市規劃,借鑒了中國的棋盤式布局,最初將城區劃分為東西兩區。農民種植的獨特蔬菜,是這座城市的食物來源。
經過數世紀,當地農民培育出許多地方特有的蔬菜品種,這些蔬菜過去常進貢給皇室,或用於寺廟的年度祭儀。目前被正式認定為「京野菜」(指日本京都生產的蔬菜)的傳統蔬菜品種已有31種。
最知名的幾種京野菜包括體積碩大、球形的聖護院蕪菁(聖護院かぶ),多用於切片醃漬;飽滿紫亮的賀茂茄子(賀茂なす);細緻柔嫩的水菜(みず菜)與壬生菜;原產於京都南部的九條蔥(九条ねぎ),以及海老芋(えびいも),這種體型厚實的球莖以其形狀和橫條紋酷似蝦子而得名(字面意思為「蝦芋」)。
繪畫:擷取自COLBASE檔案庫
不過,京都料理的故事並未就此畫下句點。二十世紀下半葉,懷石料理的精神激發了許多西方訪客的想像,對現代高級料理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甚至還有一種名為「京筍」(京たけのこ)的京都品牌竹筍,是種植在專門的農地上,而非從山坡上採集。京筍和大多數這類傳統蔬菜一樣,質地比野生品種細膩,風味也更甘美。
還有一種作物對京都的生活影響深遠,不僅塑造了日本料理的發展,更深深融入日本文化的底蘊,那就是山茶科的茶樹,也就是舉世皆知的「茶」。
據說茶是在八世紀末從中國傳入日本,最初主要流傳於寺院中,用作藥物或輔助冥想。到了十二世紀,研磨成粉的茶葉才逐漸用在儀式上。
到了十六世紀著名茶道宗師千利休的時代,茶會開始加入一頓餐食,好讓賓客不至於空腹品茗。這種餐食稱為「茶懷石」,規範嚴謹,由多道菜餚組成,每一道皆依循特定順序烹製和端出,所選食材也反映時令。
這種餐食借鑑「精進料理」的理念,以及茶道中講求「款待」的精神,成為現代懷石料理的前身。如今,在京都乃至日本各地,都有高級餐廳提供這種菜式繁多的料理。
不過,京都料理的故事並未就此畫下句點。二十世紀下半葉,懷石料理的精神激發了許多西方訪客的想像,對現代高級料理產生深遠的影響。同時間,像是備受推崇的京都懷石料理老店「菊乃井」的傳人村田吉弘等廚師,也前往法國鑽研當地料理。村田先生一直積極促成許多廚師來到京都學習與發展。
這種雙向學習的過程至今仍在延續,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Noma Kyoto。這家餐廳將日本的傳統食材與料理手法融入新北歐料理的獨特手法,開啟了跨文化合作、創新和進化的新篇章。

本文摘錄自《NOMA在京都》/𝑵𝑶𝑴𝑨 /著 黃妤萱, 楊霽怜, 鄭婉伶, 賴彥如/譯.大家出版
➤ 訂閱實體雜誌請按此
➤ 單期購買請洽全國各大實體、網路書店
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