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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國際攝影獎走進兩廳院,專訪國家兩廳院公共溝通部經理王統生與 One-Forty 創辦人陳凱翔

移工國際攝影獎走進兩廳院,專訪國家兩廳院公共溝通部經理王統生與 One-Forty 創辦人陳凱翔

一位父親在工廠宿舍和孩子視訊,有人在桃園的工廠空地曬小魚乾。第七屆移工國際攝影獎走進國家戲劇院,《週日限定風景》展出移工親自拍攝、書寫的日常。《VERSE》專訪國家兩廳院公共溝通部經理王統生與 One-Forty 創辦人陳凱翔,談誰能自在走進劇場,以及誰在為台灣留下生活的紀錄。

展牆上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位菲律賓父親在工廠宿舍裡和孩子視訊。每天下了班,他最盼著的就是這通電話;畫面裡的爸爸笑得很開心,讀到旁邊的文字才知道,孩子在螢幕另一頭一天天長大,他卻連畢業典禮都沒能到場,只能寄一份禮物回去,心裡始終怕孩子忘了自己。

從國家戲劇院二號門走進去,沿著走廊一幅幅看過去,每張照片旁都留有攝影者親手寫下的文字。菲律賓攝影者 Sese Jonel Bansag 拍下同伴在住處談笑的日常,作品名為《宿舍》;印尼攝影者 Ahmad Nasrul Fauji 則拍下一位二十四歲同事領到薪水後,拿著計算機低頭核算收入的模樣——他正為婚事存錢,這張照片取名《在建築材料與明年結婚之間》。

《宿舍》/ Sese Jonel Bansag 拍下同伴在住處談笑的日常《宿舍》/ Sese Jonel Bansag 拍下同伴在住處談笑的日常

Ahmad Nasrul Fauji 則拍下一位二十四歲同事領到薪水後,拿著計算機低頭核算收入的模樣——他正為婚事存錢,這張照片取名《在建築材料與明年結婚之間》。Ahmad Nasrul Fauji 則拍下一位二十四歲同事領到薪水後,拿著計算機低頭核算收入的模樣——他正為婚事存錢,這張照片取名《在建築材料與明年結婚之間》。

這兩張照片分別獲得第七屆移工國際攝影獎的銀獎與銅獎。自 2019 年起,主辦攝影獎的非營利組織 One-Forty 向在台灣工作的印尼、越南、菲律賓與泰國移工徵件,並邀請他們寫下拍攝這張照片的緣由,七屆以來累計收到逾一萬三千件作品。2026 年秋天,國家兩廳院與 One-Forty 共同策劃《週日限定風景》,將本屆得獎作與歷屆精選帶進國家戲劇院。

佇立在台北自由廣場兩側的國家戲劇院與國家音樂廳,是台灣最重要的表演藝術場館之一。這一年,國家兩廳院的秋天藝術節恰巧有兩齣戲談及勞動:《魔法女傭》從一把掃帚談女性承擔的家務,《眼淚》則沿著一件皇家婚紗,追索散落各地的勞動者如何合力完成這件禮服。為了把舞台上談論的事帶到觀眾席之外,兩廳院公共溝通部經理王統生與同事主動找上長期和移工一起工作的 One-Forty,促成了這場走廊上的展覽。

王統生|一座劇場要接待哪些人?

第一次來看戲

談起兩廳院近年推動的「人人劇場」,王統生想起同事拍過的一張照片。那次館方透過非營利組織邀請身心障礙孩子與特殊兒家庭來看戲,鏡頭裡有位媽媽帶著孩子,笑得特別開心;後來同事上前聊天,才知道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進劇場。那時王統生甚至還沒進兩廳院工作,聽同事轉述這件事,卻一直記在心裡。

這位媽媽當天看的是「輕鬆自在場」。為了讓對聲音或光線敏感的觀眾也能安心看戲,館方會事先與表演團隊溝通,調柔過強的燈光、收斂突如其來的巨大音量;觀眾在座位上不必死死坐著不動,累了或需要喘口氣,隨時都能起身離席休息,準備好了再回來接著看。畢竟對照顧特殊兒的家庭來說,「看到一半能不能隨時帶孩子離開」這件事,往往就決定了他們敢不敢踏出家門。

戲劇科班出身的王統生,如今主責兩廳院的公共溝通,其中一項核心任務便是節目行銷,說白了,就是得把票賣出去。曾有人在高雄衛武營的論壇上直接問他,兩廳院花這麼多心力辦共融服務與推廣活動,來過的人後來真的有買票嗎?他老實回答:「沒有。」台下頓時笑成一片。

他也坦承,館裡有些無障礙服務一年下來使用的人次並不多,維持下去得持續投入人力與預算;但王統生的想法很直接,兩廳院既然握有資源,就應該做,如果連國家級場館都不願意撐住,其他地方更難把這些服務留下來。單看售票數字,永遠算不出一場戲對那位終於能帶孩子走進劇場的家長意味著什麼;對館方而言,真正該做的,就是確保當她下一次還想來的時候,依然找得到合適的場次。

自由廣場上的人

王統生的辦公室沒有窗戶。有時從早忙到晚上九點,推門出去才發現外面正下著大雨。他常拿這件事提醒同事:整天待在場館裡,眼裡很容易只剩下「下一檔演出」,卻忘了外頭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走出劇院,自由廣場就像一座開放的公園,每天都有人經過、休息,當中不乏在台灣工作的移工;廣場上總是熱鬧,但真正願意跨進兩廳院大門的人,王統生總覺得還是太少。

也因為這樣,這次《週日限定風景》特別選在戲劇院地面層的公共走廊免費展出。空間沒有設下門檻,哪怕只是進來借個廁所,出來時瞥見門邊的照片,也能順道停下來看看。開展以後,館員偶爾會看見移工在展板前駐足,王統生猜想,或許是照片旁那些熟悉的母語文字留住了他們的視線。雖然目前很難統計究竟有多少移工有餘裕來看展,但門打開了,人就有機會走進來。

指標引導觀眾,走進《週日限定風景》攝影特展。指標引導觀眾,走進《週日限定風景》攝影特展。

談起這檔作品的初衷,他想起兩廳院過去在「藝術出走 2.0」計畫裡做過一檔關於失智症的戲。當時他最掛心的,是那些每天陪在失智者身邊的照顧者,因為戲演完了,回到家日子還是得繼續過;一場演出若能讓觀眾在散場後回頭想想自己平常怎麼和家人說話、怎麼相處,就已經很有意義。面對這次的展覽,他也抱著同樣的期待:希望平日原本就會走進劇場的台灣觀眾,在散場之餘也能停下來讀一讀移工寫下的生活。畢竟舞台上搬演的那些家務勞動,出了劇場,本來就天天都在我們身邊真實發生。

四十週年,劇場想留下什麼?

近期兩廳院正忙著籌備明年四十週年。王統生在內部會議上提過,如果只是放一場煙火,熱鬧過後半年大家可能就忘了;他更希望趁這個節點寫下一份宣言,把兩廳院想怎麼和台灣社會往來講清楚——等到五十、六十週年時,後來在這裡工作的人還能翻回去對照,當年的兩廳院在意什麼,這些年又真正做到了多少。

在他的構想裡,籌備中的企劃有不同面向:有的希望打開大門讓更多人走進來,有的則為了和特定群體好好談一件事。兩廳院既然擁有足夠的空間與人力,就有餘裕同時招待不同的對象。有人為了一齣戲買票進場,有人先從走廊的一場展覽認識這個地方;館裡既能繼續深耕表演美學,也能和原本不常踏進劇場的人一起創造新的相遇。

One-Forty 與國家兩廳院秋天藝術節共同推出《週日限定風景》攝影特展,呈現移工第一人稱的在臺生活。One-Forty 與國家兩廳院秋天藝術節共同推出《週日限定風景》攝影特展,呈現移工第一人稱的在臺生活。

這幾年,王統生愈來愈在意觀眾走出劇場之後的餘韻。無論是看了一場演出,或只是參與一場館內聚會,只要有機會和自己平常生活圈不太重疊的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人們往往會驚訝地發現,原本以為隔閡很深的彼此,在某些事上其實想得差不多。這也是他願意花力氣推動這些跨界嘗試的原因。

面對什麼都能在線上觀看的時代,他反而覺得這正是劇場最能發揮價值的時刻。王統生特別迷戀進劇場的那一整套儀式感。事先買好票、把那一天空在行事曆上,提早出門,最後在現場和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一起等待燈暗開演。一場戲能讓人特地騰出一段時間、走到同一個地方;而他最希望的,是這段被鄭重留出來的時間,也能屬於那些平常很少有機會坐進觀眾席的人。

陳凱翔|照片想留給誰看?

工廠旁也有一點自己的地方

陳凱翔於 2015 年創立 One-Forty 並擔任執行長。團隊起初從開課做起,讓移工在工作之餘學習中文、電腦或創業技能,為將來返鄉預作準備;2026 年,One-Forty 更憑藉移工教育平台及校園、企業的友善倡議,獲頒第七屆總統創新獎團體組。移工國際攝影獎則是他們另一項長期深耕的工作,團隊採用「影像發聲」(Photovoice)的方法向全台移工徵件,邀請他們挑選自己想記錄的人與事、用母語寫下故事,經評審決選頒獎後,再將得獎與精選作品策畫成展覽。

在歷屆作品中,陳凱翔特別喜歡一張在桃園拍下的照片:一位泰國攝影者記錄了同事在工廠旁一小塊空地曬小魚乾的畫面。即使是在上班的地方,想吃家鄉味道時,還是能找個有太陽的角落把小魚乾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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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張隔著工地圍欄拍下的照片,攝影者在文字裡寫道,他和同事正在蓋一棟自己永遠買不起的高樓。圍欄外的人或許每天都會經過,遠遠看著大樓一層一層往上長;真正親手把樓蓋起來的人熟悉這裡的每一處結構,收工以後,卻得回到另一個地方生活。

陳凱翔說,當初辦攝影獎只是想讓台灣人看見那些平常不太容易接觸到的勞動現場;沒想到投稿累積下來,大家拍下的內容遠比他預料的豐富,從眼前的工作、遠方的孩子,到下班後的一點生活興致都有。看完照片,再讀一讀拍照的人怎麼寫,才會知道他這一次願意把哪一段日子說給別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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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有空回家

《週日限定風景》的動線從工廠、漁船與照護現場的工作日常出發,接著看大家休息時怎麼過,最後才走進他們對未來的打算。展名裡的「週日」,指向一段難得能自己安排的時間——對許多住在雇主家的看護而言,平日照顧長輩總得等到有人接手,才有機會出門吃頓飯、見見朋友;休假那天要先去哪裡、還剩多少時間留給自己,往往都得看前後的工作怎麼排。

陳凱翔聽過不少在台灣工作十多年的移工談起回鄉:出國時孩子還小,分開這麼多年,等到終於回家,孩子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想重新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還得花時間認識彼此這些年養成的習慣。就像那位在宿舍裡和孩子視訊的父親,為畢業典禮寄回一份禮物,只希望孩子知道,即使人回不去,爸爸依然記得這一天。

本屆金獎作品《失去》的作者 Muhalim Sahwan April Utama 來自印尼,朋友習慣叫他 Halim。父親突然離世時,他人在台灣,終究沒能趕上回印尼送最後一程。2024 年《VERSE》曾刊出他的自述,當時他說自己休假喜歡到台灣各地拍照,也提到身邊同事都叫他「阿萬」;這一次,他把鏡頭與文字轉向父親、信仰,以及自己身為長子,往後該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失去 - Muhalim Sahwan April Utama失去 - Muhalim Sahwan April Utama

照片展出以後

問起這些年台灣社會對移工的態度有沒有改變,陳凱翔先從學校談起。近年開始有老師把移工的故事帶進課堂,請學生想想自己身邊認識誰;有些孩子從小家裡就有外籍看護照顧長輩,聊起來才發現,那往往是他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個見到的人。走出校園,他也留意到銀行、醫院等第一線窗口開始動念頭,思考移工來辦事或看診時,該怎麼把話說清楚、減少誤會。

陳凱翔坦言,這些改變多半發生在他接觸得到的人身上,社會裡的偏見依然存在。尤其是發生在「家裡」的照護工作,雇主與看護必須朝夕相處,從彼此的信仰、飲食習慣,到哪天能放假、休假時誰來接手照顧,全得在日復一日的磨合裡商量。無論是課堂、窗口還是家庭內部,各自都還有難解的課題;但他看見的轉變是,越來越多人開始願意把那些過去沒想過的問題拿出來談。

談到接下來的計畫,陳凱翔希望未來能把作品帶到公園、街區甚至鄉間,讓平常不會特地去看展的人,也能在日常裡遇見這些照片;觀眾看完展後可以在攝影獎網站留下訊息,團隊會再把這些回應轉交給創作者。他也期待能與其他同樣有東南亞移工工作的地區合作,看看相似的生命處境,到了日本、韓國或香港,又會被拍出什麼樣的風景。

他們也在拍自己熟悉的台灣

陳凱翔記得,曾有一位移工第一次在台灣放假時特地去了花蓮搭船;對方說起這件事時,最難忘的不是風景本身,而是自己終於擁有一整天可以自由安排的時間,去完成一件以前從沒做過的事。有人把難得的假日留給馬拉松,也有人走進熱鬧的廟會。

攝影獎的投稿看久了,他發現這些照片也悄悄記下了台灣這幾年的變化。有些移工在這裡生活了好幾年,鏡頭裡最熟悉的,往往是每天經過的公園,或放假時能遇見同鄉的角落。就像台北車站大廳,對趕著搭車的台灣人來說只是匆匆穿過的一段路,一到週日,卻成了移工們相約碰面的地方。

七屆作品累積下來,陳凱翔認為,這批影像讓台灣人有機會看見許多自己平常沒留意的風景。拿著相機的人長年在這裡工作、生活,他們對這片土地的印象,是從每天相處的人身上慢慢累積起來的;而這些記憶最終也會跟著他們回家,當家鄉的親友問起台灣,他們說得最具體的,往往正是生活在這裡的人。

陳凱翔把這件事看作一種真實的國民外交。親友之所以願意聽他們談論台灣,是因為知道這些年他們確實在這塊土地上生活過;至於回去以後會怎麼說起台灣,全看他們在這裡遇過哪些人、平日又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那些年,他們也在這裡過日子

陳凱翔說,每年辦展時,One-Forty 都會邀請移工攝影者親自來看自己的作品;有些人原本半信半疑,直到親眼看見照片掛在牆上,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影像被看見了。從徵件開始,One-Forty 就刻意把選擇權留給拍照的人——哪一天值得被記下來、那張照片背後意味著什麼,全由他們自己決定。這一次,兩廳院把這批作品帶進國家戲劇院,放進一條路過就能走進去的走廊;從自由廣場過來的人,即使手上沒有門票,也能停下腳步,安靜讀完照片旁的文字。

就像那位在工廠宿舍裡和孩子視訊的菲律賓爸爸,因為沒能回家參加畢業典禮,只好寄了一份禮物回去,希望孩子知道爸爸其實也想在場。對他而言,在台灣工作的這些年並不是與家庭脫節的空白,而是隔著螢幕、依然努力陪著孩子長大的回憶。當照片掛進戲劇院裡,台灣觀眾終於有機會聽他親口說起這段日子;往後再遇見一個剛下班、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人,或許我們也會想起,有人在這裡忙了一整天,只為了等遠方傳來的一句「爸爸」。

父愛 - Rodolfo Tuyan Banola Jr父愛 - Rodolfo Tuyan Banola Jr

《週日限定風景》攝影特展
2026 年 9 月 20 日至 11 月 29 日|國家戲劇院 G 樓(2 號門)|免費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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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許弼善 圖片提供/One-Forty 人像攝影/陳姮伶
  • 文字/許弼善
  • 圖片提供/One-Forty
  • 人像攝影/陳姮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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