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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歲月如何影響喬治.歐威爾寫下《一九八四》?

Text by 張鐵志|《VERSE》雜誌社長暨總編輯。政治、文化、與音樂評論家,作品廣見於台港中與國際主要媒體。

「我們得活在這個僵化又悶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每一個字、每一個念頭都受到審查⋯⋯言論自由根本無法想像。」這段歐威爾的語言,不是來自他無比巨大影響力的《一九八四》,而是他更早一點的書:《緬甸歲月》。

1922年,19歲的英國青年喬治歐威爾來到彼時仍是英國殖民地的緬甸,擔任警察。本名為艾瑞克布萊爾(Eric Blair)的他出生於印度,祖父是加爾各答的教會執事,父親在印度擔任殖民官員,母親的家族則是在緬甸擔任造船商與柚木交易商。

他一歲多就回到英國,後來唸著名的伊頓公學,卻在畢業後選擇回到這個潮溼炎熱的魔幻之地擔任警察,大部分時間,他不是在大城市,而是在一個三角洲深處的偏遠小城,伊洛瓦底江在此分成數百條小溪。

幾年之後,他回憶:「比寂寞或炎熱更重要的一項基本事實是,這裡的景色相當奇異。起初,這個異國的景色令他厭煩,而後令他憎恨,但最後他會逐漸喜愛上它,他的意識以及他的信念或多或少受到這種景色不可思議的影響。」

歐威爾的緬甸歲月是他20歲出頭的人生啟蒙時光,這對他的寫作產生深遠的影響。不只奇異瑰麗的熱帶風情,更在於他作為殖民體制的一環,尤其警察是壓迫者的第一線,讓他逐漸產生罪惡感與痛苦,並認識到殖民主義和威權主義的壓迫性質。

「在下緬甸的毛淡棉時,我遭到許多人憎恨。我竟然顯要到遭人憎恨。這是我人生中僅此一回⋯⋯這讓我感到茫然和苦惱,因為那時我堅信帝國主義是個邪惡的東西」,他後來在散文「獵象記」中寫道。

五年後,他辭職回到英國。在他到緬甸時是一個名校畢業的靦腆男孩,而如今,他看到了權力與壓迫,開始凝視底層人民、受壓迫者,並且學著述說他們的故事。「碼頭上的犯人、死刑室等待行刑的男子、我欺凌過的下層民眾以及老農、還有我在盛怒之下用木棍打過的僕役,他們的臉孔不斷在我腦中縈繞著。」他日後在另一篇文章寫道。



返英一年後,歐威爾發表文章:〈一個國家如何被剝削:大英帝國在緬甸〉。他的罪惡感讓他過了一度自我放逐的日子:直接去體驗英國的底層生活,經歷了飢餓、貧窮、污穢,成為受壓迫者的一份子。1933年他以喬治歐威爾為筆名發表第一部作品《倫敦巴黎落魄記》。1934年,歐威爾發表以緬甸生活經驗為背景的小說《緬甸歲月》,是他第一本虛構小說——虛構,但是建立在他的緬甸經驗上。

他接下來幾乎每年一本書,但都不算受到太多重視,直到1937年的《通往維根碼頭之路》(這是他去考察碼頭工人生活的報導文學),開始逐漸成名。

1936年底,如同許多國際的理想主義者,他前往西班牙參加內戰,加入西、班牙共和軍,反對佛朗哥的獨裁政權。然而,他所參加的團體被史達林控制的共產國際視為托派組織,史達林派特務和秘密警察來監控與逮捕異議份子,歐威爾和妻子也遭到通緝。

緬甸歲月和英國的底層生活,讓他痛恨權威,理解勞動階級,但還不足以讓他形成完整政治觀點。這要到希特勒上台,和西班牙內戰,才讓他成為我們認識的歐威爾。尤其在西班牙,他從原本同情左翼的知識份子,變成卻被同是左翼的獨裁者的受迫害者。【1】這讓他深刻理解到,不論是帝國主義、法西斯主義或共產主義,他都是要抵抗權力的濫用。【2】

無怪乎他在著名文章〈我為何寫作〉中一文說,「西班牙內戰和1936年至1937年間發生的事件改變了態勢,此後我就知道我的立場如何。1937年以來,我所寫的每一行嚴肅作品都是直接或間接反對極權主義,支持我所理解的民主的社會主義。」

離開少年時期的緬甸之後,歐威爾並非與東南亞再也無關。在1941到1943年的二戰期間,他在BBC東方服務的印度區擔任製作人。而他們部門開編輯會議的房間編號就是一零一號:《一九八四》中惡名昭彰的房間。

1945年大戰結束,歐威爾出版寓言性小說《動物農莊》,讓他第一次獲得商業和評論上的大成功。1949年,在他身體健康極為煎熬的日子中,完成了《一九八四》。他在書中創造了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恐怖極權世界,成為20世紀後半至今最有影響力的書之一。

最讓人驚訝的是,一個英國作家為何可以如此準確寫出極權統治下的現實甚至未來的境況?是他在在緬甸做警察的壓迫經驗,還是西班牙的受壓迫經驗,或者,一個作家基於現實出發的想像力?

歐威爾曾在給朋友的信中給過回答:「我並不相信我在書中所描述的社會必定會到來,但是,我相信某些與其相似的事情可能會發生。還相信,極權主義思想已經在每一個地方的知識分子心中紮下了根,我試圖從這些極權主義思想出發,通過邏輯推理,引出其發展下去的必然結果。」


緬甸有則笑話是說歐威爾不只為緬甸寫了一部小說,而是三部:《緬甸歲月》、《動物農莊》與《一九八四》。1920年代就離開緬甸的歐威爾,一定沒有想到這兩本政治寓言小說,竟然成為20世紀後半緬甸政治的最佳描寫。

《動物農莊》的緬甸文版被改編成當地場景,並被賦予新書名:《四條腿的革命》。一個緬甸人說,這本書很有緬甸風味,「因為他講的是豬和狗統治國家的故事,而這種事在緬甸已經持續好多年了。」另一個緬甸人說,他們沒有必要讀《一九八四》,因為他們的日常生活就是《一九八四》。

這些引述是出自這本艾瑪拉金出版的著作《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一本極其特別的作品。一方面這可以被視作是旅遊文學,因為作者是在緬甸各地尋找當年歐威爾在此地生活,探索他的緬甸歲月如何影響後來的寫作,這些描寫當然不是觀光性的,但作者筆下的小城、江畔、茶館和氣味都讓人嚮往至極。

另方面它也是政治報導的書:作者不斷對比《動物農莊》與《一九八四》和緬甸當下的威權政治,深入空氣中令人顫抖的恐懼。「誰控制過去,誰就能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誰就能控制過去。」這是《一九八四》裏面的名言。

拉金提及一個緬甸人和她描述軍政府統治下的緬甸:「這個政權什麼都知道。如果有醉漢發表反政府言論,地方市場有一籃芒果被偷,或夫妻間單純的爭吵,最可能知道這些事的就是軍情人員。這種控制方法非常有效:老大哥真的無所不在。」諷刺的是,當年身為英國警察的歐威爾其實也負責類似的情報蒐集工作,只是當然情況沒這麼極端。

在緬甸,拉金說,每一位作家都至少有一本書遭到審查部查禁,因此可以說緬甸存在著一個未出版圖書的秘密檔案庫——那是在作家腦子裡不斷徘徊的故事與隱藏起來的完稿。一名緬甸作家開玩笑說:「在緬甸,我們有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的自由。我們只是沒有公開發表的自由。」

這再次令人想起歐威爾在文章中所說,文學與極權主義是不可能共存的。極權主義政府不允許記錄真實,只能仰賴謊言, 但「文學如果不能真實地表達人們的想法與感受,它便一無是處。」;「想像力就像野生動物一樣,無法存活於獸欄之中」。

從該書出版的2005年至今,緬甸政治出現巨大的變化。緬甸一度開啟民主轉型,釋放政治犯、開放言論自由,被軟禁多年的國際人權象徵翁山蘇姬當選國會議員,甚至其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在2015年成為執政黨。這是一個遲到已久的電影般美好神話:被囚禁多年的公主終於成為一個雖年華老去,但依然迷人的公主。

然而,誰會想到沒多久之後,翁山蘇姬對羅興亞族人權受迫害的漠視,甚至在海牙國際法庭支持軍方的行動,讓她光環褪去。2021年初,緬甸再次出現軍事政變,逮捕翁山蘇姬,血腥鎮壓示威者,造成數百人死亡,四千多人在牢獄中。緬甸又回到殘酷老大哥的時代,歐威爾的黑暗世界。


在小說《一九八四》最後,當主角溫斯敦被歐布朗拷問時,有一段非常精彩的關於人與體制的抗爭的對答:在歐布朗描述他們的恐怖統治後,溫斯頓強硬的回應說,「文明是不可建立在恐懼、仇恨和殘暴上,這是不會長久的。」「為什麼不會?」「它沒有活力,會土崩瓦解,會自我毀滅。」

「溫斯頓,我們控制了生命,在各方面都是。你在幻想有一種叫做人性的東西,會被我們的所作所為所激怒,會起來反對我們。但人性是我們創造的⋯⋯黨就是人性,其他都是外在的,一點都不重要。」

溫斯頓說,「但是我相信,宇宙中一定有什麼東西,某種精神,某種法則,是你們永遠無法克服的。」

「這個會打敗我們的法則是什麼?」。

溫斯頓說,「我不知道,或許是人的精神」。

溫斯敦本人的結局或許是最終愛上了老大哥,但現實的歷史證明,溫斯頓的信念不是一廂情願,人的精神在許多地方都戰勝了體制。相信在緬甸、在香港,或中國,未來也不會再屬於一九八四。


【1】 1938 年的《向加泰羅尼亞致敬》描述這一段經歷。
【2】 不過,《特搜歐威爾《一九八四》》一書觀察他在1930年代寫的幾本小說,總結:「歐威爾筆下所有角色都是作家那隻狡猾之手的受害者:疏離而孤立,總是任由巨大的力量擺佈,即使抗拒也是徒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導讀
出版:衛城出版
作者:Emma Larkin
譯者:黃煜文

名列20世紀偉大政治小說家的歐威爾,年輕時曾在緬甸駐紮五年,擔任帝國警察,然而甚少有人提及這段經驗對他小說創作的影響。他的《緬甸歲月》、《動物農莊》和《一九八四》宛如現代緬甸悲劇歷史的寓言三部曲,緬甸知識分子也因此稱他為「先知」。

艾瑪.拉金是通曉緬甸文的美國記者,從1990年代起多次祕密到緬甸查訪,她透過走訪歐威爾在緬甸的駐紮路線,對緬甸社會進行第一手觀察,甚至與當地知識分子組織讀書會。拉金以優美的遊記散文,娓娓道出緬甸從英國殖民地、獨立到被軍政府極權統治的悲劇;不但巧妙銜接歐威爾的生平著作與緬甸的政治社會境況,更生動呈現了當地人在高壓統治下的一言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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