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過去,你是未來,你更是現在: 《遊林驚夢:巧遇Hagay》成跨界新物種
數位藝術先驅鄭淑麗與原民藝術家東冬.侯溫聯手,跨界力作《遊林驚夢:巧遇Hagay》在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震撼首演後,將於2026年回歸台灣!作品融合雷射科技與太魯閣族信仰,打破性別邊界,開啟表藝新物種的感官體驗。
對鄭淑麗和東冬・侯溫(以下簡稱東冬)來說,《遊林驚夢:巧遇Hagay》是一齣不斷成長中的劇,隨著時間之河的流淌,歷經了不同年份、場景與跨國度的演出,漸漸形成自己的樣子。這部作品即將於2026年5月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進行完整版的國內首演,而它的幕後,也融合了兩人多年來從初識到深刻合作的故事。
一身黑皮革勁裝、戴著墨鏡的鄭淑麗給人犀利印象,但說起話來親切體貼;以長辮子、裙裝和滿手金屬戒飾現身的東冬,既帶有強烈風格,眼神又偶爾流露一點孩子氣——一位是西方語彙中的「酷兒」,一位是臺灣太魯閣族隱晦所稱的「Hagay」,兩人的相遇交會,把性別的流動、科技與原民藝術的跨界,都完整呈現在這齣劇中。
東冬・侯溫與鄭淑麗。攝影/林欣誼
從 Gaya 到 Hagay 的跨越
長年旅居巴黎、工作橫跨歐美的鄭淑麗為知名網路藝術先驅,擅以影像裝置結合數位媒介,探索性別、種族、身體等議題,1999年代表作《布蘭登》獲紐約古根漢美術館收藏,2019年曾代表臺灣參展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
她細述,《遊林驚夢:巧遇Hagay》緣起於2020年東冬參與她所策畫的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Lab Kill Lab」計畫,以獵人的夢境傳說為核心概念,透過田野踏查,講述部落獵人上山遇見一群沒有特定性別的「Hagay」靈族故事。當時她深受吸引,便邀東冬合作。
「一起用五年時間,把它發展成大型的劇場作品。」——鄭淑麗
東冬為原住民跨界藝術家,2015年在花蓮銅門部落創立「兒路創作藝術工寮」,聚集來自不同族群的年輕創作者,以太魯閣族的社會宇宙法則「Gaya」為依歸,結合打獵、編織等部落文化的傳習,發展原民當代視覺與表演藝術創作。
然而東冬回顧,因他2013年創作的《Hagay》錄像作品,曾遭族人與學者駁斥為「捏造傳統」,讓他對重啟「Hagay 」主題心生抗拒。但另方面,他又觀察到新一代原民創作者歷經近年當代藝術思潮的洗禮,面對這類議題已能更輕鬆、自在,而這正是奠基於前人努力所撐出來的空間。「那麼,何不回到原來的位置,作一個更大的創舉?」
於是,他決定從個人的經驗論述擴及到整個部落,「它必須在部落發生,取得族人的認同,才能讓Hagay這個建構的語言繼續往外擴張。」因此,疫後2022年,他們選在東冬的原鄉銅門部落首演《遊林驚夢:巧遇Hagay》。

為了消除心中忐忑,東冬事前花許多時間與族人溝通,還在部落的早餐店「蹲點」聊天。演出後,他發現部落逐漸出現一股社群的力量,「大家慢慢承認、接受Hagay這個曾被刻意否定的詞彙,願意進一步去理解原住民的性別議題。」
銅門的演出結合了雷射等科技藝術,與真實的樹林、山洞等環境劇場形式,他表示微妙的是,這個部落版本的呈現,開啟了Hagay和Gaya的交集,也讓這齣劇超越了性別的討論。
同年,這部作品受邀至奧地利林茲STADTWERKSTATT(簡稱STWST,奧地利知名文化藝術機構)與電子藝術節合辦的STWST48,進行了一場長達48小時、結合工作坊與表演的特殊戶外演出;之後於國美館的台灣美術雙年展,結合裝置藝術呈現了「排演」形式的表演和座談;接著2023年於臺北試演場,為第一階段劇場版試演;2024年則受邀到瑞士蘇黎世、洛桑丹麥哥本哈根等三個城市,透過表演、工作坊與講座交流。

表藝界「新物種」倫敦震撼首演
2025年3月,《遊林驚夢:巧遇Hagay》受Dance Reflection藝術節邀請於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的演出,在這場標誌性的國際首演,他們將過去所有實驗過的元素整合成100分鐘的完整劇作,結果大獲好評,也實現了鄭淑麗五年前的目標。「這是一條不簡單的路。」她欣慰地說。
相較於先前的實驗版本,這版可容納300人的演出,內容和結構都更臻成熟,劇情增添了年輕的東冬成長經歷、部落受壓迫的歷史脈絡等,並將核心「獵人」角色轉為女獵人;形式上,則在直徑30公尺的圓形場地中設置一個長型舞台,融合舞蹈、儀式、戲劇與錄像、數位訊號等科技藝術,分三個表演場域同時展演,模擬電影的多畫面,讓觀眾體驗環景般的演出。

此外,這是一齣全無「實景」的戲,舞台布景皆由光、影像、聲音等「可消失的技術」(ephemeral technology)呈現,包括以水霧表現山林山洞,雷射光束代表織布線條或靈橋等。鄭淑麗認為:「科技並非為用而用,而是與原民口傳故事和Gaya完整融合。」東冬也認同,與其說科技是工具,不如說是「現代的巫具,例如用雷射光構築出傳說與夢的場景,非常符合部落長輩的想像,「就像古早族人看見路燈亮起的那一刻,還不理解『電』,便相信那是『靈』,而當我們用雷射這類的科技表演,也彷彿在喻示,我們還相信著靈。」
從原民到科技,從性別到祖靈,因為太多跨界元素,東冬起初曾自我懷疑:「這是表演藝術,還是跨域作品?是屬於美術館還是劇場?技術的呈現,會不會凌駕表演?」直到泰特美術館的演出結束後,他放下擔心,也放棄定義了,「我想,觀眾也需要打開新的領域。」誠如臺北表藝中心董事長王文儀在倫敦現場觀賞演出後所描述的,這是一個表演藝術界的新物種。

「《遊林驚夢:巧遇Hagay》是表演藝術界的新物種!」——臺北表藝中心董事長王文儀
對他們而言,這部劇作除了跨越文化隔閡、開創表藝實驗,也是為了貼近性少數族群的觀眾。最觸動東冬的是,原以為歐美的性別意識開放,這類族群相對不受壓抑,「但從觀眾迴響才發現,他們原本很茫然,卻從這齣戲Hagay和Gaya的連結,發現除了『裝扮』,還能透過『信仰』來談性別,由此感到一股內心的安定。」
另有個小孩用直白的話說:「我不曉得到底看了什麼,但我就是被感動!」這種非理性的直覺感受,不正是藝術創作的力量?這些回饋,深深鼓舞了帶著這齣戲慢慢走到今日的兩人。
從原住民世界觀出發 這齣戲帶我回家
從部落、臺北走向國際,不僅經過時間的淬煉,也是地理上的跨越。平時鄭淑麗和東冬分隔世界兩地,《遊林驚夢:巧遇Hagay》沒有固定團隊,他們把每一次演出都當成實驗,彼此默契深厚,「很難解釋如何分工,因為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單獨一人同意的,誰有不舒服,我們就不做,以尊重為準則,雙方認可才去執行。」
但兩人個性迥異,鄭淑麗形容是互補,例如她在提出合作前,把東冬所有背景經歷和作品都研究透徹,反觀東冬對她過去作品,「一部也沒看!」她大笑。東冬則坦然回應:「因為我不想有任何預設,或因了解太多而來的預期心理啊!」他也對分處兩地的距離感到自在,「可以讓很多溝通,有多一點時間思考再回覆。」
東冬・侯溫與鄭淑麗。攝影/林欣誼
長久又親密的五年來,兩人沒吵過一次架,鄭淑麗自嘲因為中文差,東冬秒回:「是我脾氣好!」顯見彼此感情和信任。
鄭淑麗感性說:「雖然我年紀較長,又在國外闖蕩,較像是『大姊』,但這是我第一部從臺灣出發的作品,特別珍貴,非常感謝東冬帶我回到自己的土地,現在每次到銅門,我都感覺像是回家。」
鄭淑麗身處歐美,身上的「亞洲人」身分標籤無時不在,這次與東冬合作,她也格外帶著「漢人」的自覺與警醒。她表示《遊林驚夢:巧遇Hagay》由藝術總監東冬發想核心文本,她雖掛名總策畫和導演,負責概念研發、文本改編、劇場設計、科技想像、國際連結等,但始終把這當成東冬和兒路的作品,從原住民的世界觀出發。
「兒路的表演者都非專業舞蹈背景,但他們融合了部落的生活實踐,和土地關係親密,我和製作團隊都在向原民文化學習,並努力帶著這部作品走出去。」——鄭淑麗

五年的成形時間雖漫長,卻是必須有的耐心。經過泰特美術館首演的肯定,《遊林驚夢:巧遇Hagay》在北藝中心球劇場的演出,又將會是一次依時空、舞台調整的變體。團隊計畫打破鏡框式舞台的限制,將表演空間從前台延伸至40-50米深的後台,並將雷射等視覺元素擴展至觀眾席與包廂,創造更沉浸的環境,除了原本擔綱雷射創作的張方禹、舞台設計鄭先喻等,也將新增一位燈光設計師、四位舞者。
至於評論所賦予的「科技薩滿主義」或「原民未來主義」等框架,東冬搖搖頭說,這些字眼都不重要,而是如部落長輩所說,這齣劇就是Gaya的語言,表達了Truku(太魯閣族)的過去、未來,與現在——既是對傳統生活哲學的呈現,也展望這個價值觀的延續,「你們就是現在,意即不管如何,我們都滿足、喜悅於這個作品的當下。」
傳統與未來,夢境及現實,性別的二元⋯⋯這些界線皆不必分明,因為,在Gaya宇宙中,一切已然完整。遊林驚夢的所有巧遇,也強悍而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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