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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箏》:致那些埋在時代創傷中的「成長痛」

《黑風箏》以一位七歲女孩的視角描述白色恐怖時期所帶來的政治創傷。

公視新創電影《黑風箏》由2020金馬學院導演組新銳導演李怡慧自編自導,金馬影帝莫子儀、張寗、賴雨霏共同演出,曾入選美國紐約亞美國際影展、洛杉磯國際短片電影節,3月27日晚間10點將於公共電視台首播,並於公視+同步播映。故事自一位七歲女孩的視角出發,聚焦「白色恐怖」與「代間創傷」命題,結合逾十位受難者家屬的回憶與導演私己的親身經歷,融匯成一齣混雜純真與殘忍、創傷與療癒的時代側寫。

《黑風箏》的故事發生在1960年代的彰化鄉間三合院,從童星賴雨霏飾演的七歲女孩視角,看本應作為照護者的父親,在情治單位的「特別關照」之下時而惶恐暴戾、時而陰沈寡言的複雜形象,並映射她在與父親忽近忽遠的關係中,如何被迫長大、面對外面世界的無常。

片中形象複雜的父親由獲得第57屆金馬影帝的莫子儀飾演——在《黑風箏》中,他既是拉起女兒的手與風箏線,笑喊「跑快一點」的溫柔男人;也是讓女兒感到陌生、只能瑟縮在門扉後與其無言對望的沉默男人;亦是不時情緒失控暴怒,讓女兒嘶吼出:「我同學都不跟我一起玩,因為你是共匪!」的「怪獸」。

黨國體制的威權時代中,人民的一言一行都被當政者注目,高壓統治下的思想禁錮在不少成年人身上烙下陰影,而如同發育時期埋在青少年肉身深處的成長痛一般,政治暴力也間接在每個尚不明事理、卻同處一個屋簷下的孩童們心上,刻下了包裹著疑問與恐懼的幽微瘡疤。

金馬影帝莫子儀飾演經歷過白色恐怖政治創傷的父親一角,展現形象複雜的演技。

撿拾代間創傷中的女性聲音

選擇由「代間創傷」視角觸碰白色恐怖這個龐大而複雜的議題,是編劇兼導演的李怡慧自一開始便決定好的故事主旨。她說:「痛苦會擴散,創傷會轉移,但轉移到哪裡去?往往就是我們成長中最親密的場域——家庭。」

選擇從小女孩的視角出發,也是身為女性的李怡慧,對於自身性別持續實踐的創作關懷,「在很多政治行動中,經常看不到女性身影,而我想知道她們在哪裡?她們當時感受到什麼?」

新銳導演李怡慧(左)將自己的生命歷程融入《黑風箏》的故事中。

在國家人權委員會的引介下,李怡慧訪問了逾十位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女兒,聽著一位位如今已六、七十歲的奶奶,追憶昔日才六、七歲時還沒失去父親前的記憶——童年的生活環境、父女間的關係,以及一個爸爸突然離家那麼久,被留下的家人會面臨怎樣的情境?

一段段已逝去但仍歷歷在目的苦甜回憶,都被李怡慧融匯進《黑風箏》的故事場景中,編織出角色間的張力。而直到作品殺青時,她才對外透露,原來那些藏在故事中小女孩目光裡的恐懼與疑惑,也包含自己成長經驗的投射。

直面私己缺憾的起點

「我爸爸有思覺失調症,會一直幻想自己遭受國民黨的迫害。曾經我以為他講的都是無稽之談,直到我漸漸長大、歷史的知識開始齊備後才意識到,父親可能被當時時代大環境的氛圍感染了——那種台灣人對威權的集體恐懼。」自台大歷史系畢業後,李怡慧選擇以電影作為發聲的媒介,把所學和所思回饋給社會。其間,總有人告訴她,應該把父親的故事書寫並拍攝下來,但她始終都覺得需要與自身回憶保持安全距離,「直到這次透過《黑風箏》探討白色恐怖議題,促使我必須得從側面慢慢、迂迴地靠近自己舊有的創傷。」

李怡慧分享劇中最為關鍵的一幕:「劇中有一個真摯時刻,是父女終於互相觸碰到彼此,我在現場導戲的瞬間才明白,為什麼當時寫劇本會很堅持要保留這一幕,因為那是我真實人生裡沒有得到的東西。」

《黑風箏》父女碰觸彼此的真摯時刻。

在父女關係的課題中,李怡慧認為自己與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女兒們有很深的共鳴。作品和作者的生命互相扣合或許常見,但這位年輕導演更鼓起勇氣,讓創作成為自己直面人生傷疤的起點,也為《黑風箏》在真實史料的基礎上,再覆上一層動人的力量。

在喘不過氣的年代,童真與沉痛並存

題材沈重、時代嚴肅,加上回望受難者家屬和自己的生命經歷,李怡慧在創作過程中承接了大量的傷痛。但她在走訪白色恐怖時期囚禁政治犯的主要場域綠島進行田野調查時,也遇見了一些得以讓人緩解沉重情緒的的事物,「有人會用家人寄來的餐具、撿來的鐵片和木頭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手工做出一把小提琴,或者自己想辦法畫漫畫⋯⋯」

彼時政治犯苦中作樂、笑中有淚的歷史光景,間接提醒了她,也要適時為故事注入一些可以喘息的空間。於是,在疾駛的軍車、慌亂腳步聲等令人膽戰心驚的影像語言之外,《黑風箏》中也有從女孩全然童真的視角出發、適時點綴在情節中的黑色幽默。

莫子儀便如此評價《黑風箏》劇本:「我們往往會直觀地覺得這個故事是沈重、悲傷的,但其實看待同一件事情可以有不一樣的角度,導演就完整地做到從一個小女孩不狹隘、不偏激的視角出發,沒有想要控訴或揭露什麼。」

《黑風箏》藉由女孩的童真視角,梳理白色恐怖的沉重議題。

談及最想透過此片傳達給觀眾的訊息,李怡慧笑說自己「實在不擅長丟出一句漂亮的道理為作品作結」。她深知人性底下的衝突其實是複雜且矛盾的,「有些事情很難用黑白、對錯直接劃分。」

但她能篤定的是,不論是透過電影抑或其它媒介,人們對於白色恐怖的創傷探討都還不應該劃上句點,「這種創傷是不分省籍的,不只是本省人有,甚至在施暴者身上也會留下一定的痕跡,這是未來我想再好好觸及和處理的部分。」

在作品中傳遞「⼈類對道德、時間與記憶的探索」,始終是李怡慧一以貫之的創作原則與期許。《黑風箏》既可以是對政治暴力的控訴,也可以是對時代傷痕的溫柔凝視,乃至在與眾人一齊正視創傷的觀影過程中才得以達到的療癒——療癒那些隨著時光前進才得以逐漸明晰、消散的心靈「成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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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尤

現任《VERSE》助理編輯。1999。張開眼睛打開心,邊寫字邊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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