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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偉格導讀《靈魂與灰燼: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

當階級差別在發展過程中已經消失而全部生產集中在聯合起來的個人手裡的時候,公共權力就失去政治性質。原來意義上的政治權力,是一個階級用以壓迫另一個階級的有組織的暴力。

如果說無產階級在反對資產階級的鬥爭中一定要聯合為階級,如果說它通過革命使自己成為統治階級,並以統治階級的資格用暴力消滅舊的生產關係,那麼它在消滅這種生產關係的同時,也就消滅了階級對立和階級本身的存在條件,從而消滅了它自己這個階級的統治。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裡,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

——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



一個掘墓人:1993年5月28日,63歲的曾梅蘭。為尋找二哥徐慶蘭屍塚,曾梅蘭長居六張犁山下,工作之餘,就去巡山。知道六張犁有什麼的人不少,但他們不說。沒關係,曾梅蘭等到自己夢見一叢竹頭,等到結識一位也姓徐、有點眼花的撿骨師;等到某日,撿骨師想上山採點「拐鬚」來炒田螺時,一個臺灣白色恐怖死難者的地下社會,就以徐慶蘭墓碑為原點,被他掘獲了。

另一個掘墓人:無產階級;資產階級生下的,「自身的掘墓人」。「消滅私有制」——多年以前,所有肩扛理想、披瀝而行的地下黨人可能都明瞭:在1848年歐洲革命現場,權威詮釋者用一句話,總括這個貴重理想的全部訴求,也宣告此外言詮,可能盡是誤解。

詮釋者既斷言誤解論述的反動或空想,也判定一切企圖圍剿「共產主義的幽靈」之舊體制的必然失敗。他們不僅判定掌權的資產階級必敗,也同等嚴峻地,預言成功奪權後,無產階級之統治權力的必將自動瓦解。由此,這個理想昭然破土,為除此以外,別無憑恃的同行者,近指一個人人自由的新世界。

近指願景的理想,不時卻也高遠難及,只因也許,如《宣言》所示:當它陳明先有物質生產的自由,方有精神生產之自由時,它也以更火燙的詞,催促黨人一本精神,即刻解放物質的禁錮。當它嚮導立即行動,它卻也以更大維度的觀瞻,認定人類歷史事實上,從未真正邁開過一步:必須絕對堅硬卻炙烈,像是地核裡的鐵與鎳,才能焚盡層層次次階級鬥爭史;才能自那鐵鎳亦化的灰燼底,鍊出一個真正起點,給所有人。而「我們」,顯然都還太過軟弱與自憐。

國家人權博物館於白色恐怖景美園區中設置「人權紀念碑」(圖/汪正翔攝影)

這關於集體「真正歷史」的熱望,將怯懦有時,虛無有時的私我生命,穿蝕為恍若無明的史前逆旅。於是成為「我們」,意謂不斷自我否證,也意謂在那「固定的都煙消雲散」、「神聖的都被褻瀆」的龐然渾沌裡,尋索不滅的定向。一部實蹈夜暗的黨人史,因此總是一部精神潛行史。

多年以後,林書揚以〈曾文溪畔的鬥魂〉(1994),考察左翼精神系譜,連貫日治與戰後的步履實跡。「我」的講述,徐展大圳新行的嘉南故土,一個殖民規限下,「米糖相剋」的競作場,而複現兩代人,於同一潛抑失根苦痛的原鄉裡。

舊人如父親:「終其一生沒有和日本人打過交道」,也「幾乎不會走在街上鬧區」。父親以對眼下新景的刻意漠視,默記民族往歷:它嚴正的儒教理序;它溫煦的淑世舉措。新人如大表哥莊孟侯,「有機會接受現代化教育」,實踐遠更激越的抵抗行動。莊孟侯跨海返鄉,祖國同行:一個資產階級新民國,與另個新我更想望的未來國。莊孟侯銜前者之名,行後者之義,直至病逝鄉里,無緣見證身後一月,新祖國肇創於對岸。

莊孟侯末弟孟倫返鄉奔喪,跨海,更嚴密偽裝的義理同行。「雙面諜」莊孟倫,隱身保密局系統,暗助工農與學運,冒險掩護同志,直至1951年蒙難。多年後「我」的追探,代替只錄大名的革命史,寄存兩孟俠者,在他者記憶裡的星芒。莊孟倫陪伴同志搭船脫島,獨留荒僻海岸的送別身姿,明喻「鬥魂」原地的自持。

當祖國原地險阻,跨海,「我們」奔赴她的苦難。黃素貞〈我和老蕭的抗戰和地下黨歲月〉(2004),重述「好男好女」對國族之愛的真摯學習:從語言,到身赴戰場;從重重隔礙,到往復轉進;從死難同志如鍾浩東,如高草,也從倖存者同赴1952年「自新」現場的行蹤。

整部自述,留白眾人加入地下黨的細節,而以更多細節,具現必要潛入地底的實然情感,與地下生活的艱鉅景況。地下生活,仰賴無名群眾的惜憫與護持,如鶯歌黃屋,如屏東與魚藤坪等處鄉親。他們生活的拮据,與奉獻的慷慨,黃素貞皆細細寫存,留存「歲月」裡,同難的日常。

整部自述因此,亦是對光輝理想的邊廓影描:我們讀到一位妻母,在險境中猶然不息地生養,包容許多,捨離不少,卻仍譴責自己,對同志的拖累。

當莊孟倫在險境中發展組織,1950年夏,更年輕的「鬥魂」陳明忠被捕。陳明忠口述回憶錄《無悔》(2014),栩栩直陳兩度刑獄的身心實歷:以為將死的緊張中,發覺原來「人的頂門,天靈蓋上還有動脈」,會突突跳動;移監時,忘取自己留食的十顆花生米,多年後仍深以為憾,「現在還會想起這件事」;遭灌飲汽油後,晚上睡覺不可自抑地放屁,「砰一聲,自己也被嚇醒,同房有人跳起來」。

這些細節,反寫一位臨刑不屈的反抗者,對個人信念的堅守。陳明忠也以同樣逼真描述,重置耳聞為見歷,勾連整部《無悔》,為元氣淋漓的現場史:一個不論聖者、瘋子,叛徒或病人,盡皆同囚的無級別人間。而也許,這部見歷最寶重的,是赴難同志的體溫。如馮錦煇:將被槍決,與「我」握手道別,「他的手是溫熱的,我非常佩服。」

國家人權博物館一隅(圖/汪正翔攝影)

1950年末,吳聲潤在逃亡中被捕,開始12年牢獄。在《一個六龜人的故事》(2009)中,吳聲潤記錄與赴難同志傅慶華的一段同行履歷:聽聞臺灣將解放,為支援解放軍,他們自製手榴彈,冒險到山裡試爆;聽聞一時難以解放,他們自拆手榴彈,託言加班,每夜以公事包裝運,將零件棄河,繼續等候解放軍。

他們全島流徙,夜宿「蛇也怕冷爬到身邊共眠」的工寮。他們下山打工,籌集繼續流徙的盤纏。他們繼續流徙,只為還是靜候。他們有點天真,「沒有想到恐怖統治的政策會危及家人」,而逃亡途中,傅慶華與妻的生別,卻像年代再恐怖,也無法抹滅的摯情。吳聲潤回憶錄,且也在多年後,反思「祖國」所在,在此,遙酎死難同志的魂靈。

1950年末,陳英泰在工作時被捕,與吳聲潤同囚軍法處,開始牢獄12年。2005年起,陳英泰六冊白色恐怖回憶錄陸續出版,體現令人敬佩的書寫意志。這部回憶錄特別,因作者縮小自我,而以絕大篇幅,繫掛更多受難者(陳所言之「邊緣人」)的蹤跡,使他們不致「完全被歷史淹沒」。

在軍法處看守所,這彼時受難者戲稱「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牢房角落馬桶,標誌新囚的在場:新囚一解大便,眾人「常就可覺出臭味異常」。一段時間後,新舊和光同塵,融入腳對腳擠睡,時機一到,「大家一起翻身改方向繼續睡」的布朗運動裡。再一段時間,某個清早,某(些)人被叫起,走入一場持續多年的「大秋決」。

擁擠人群裡,陳英泰說,「基隆市工委會案經過了」,「臺北工委會案」等人被殺了,「鐵路案判了」,「臺中案也被了結了」。這不做修飾,只是記下的長串死亡名單,是檔案,也是一首刺痛人的輓歌。

1952年,在軍法處,唱著〈我若由海路行走〉,郭慶「經過了」。胡淑雯主編《無法送達的遺書》(2015),召喚對檔案更深刻的解讀。其中,林易澄〈他一定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再現郭慶,這位「只為了一個模糊的更好的社會」,而獻出生命的理想家。

林易澄復原雲林,這對地下黨而言,很特別的農鄉:因為缺少年輕學生和工人,雲林組織成員,年齡相對較長。林易澄也復原一切原鄉,對地下黨的本來陌異:「國家、資本家、社會主義、勞動與剝削、革命與組織,都不是一開始就記存在這塊土地上。」被捕時,年當30的國小校長郭慶,似乎正是這樣,以相對成熟的心境,研讀他必然生疏的理論,但這「並不只是為了一個更大的事物,而是為了身邊的人的未來」。

這般解讀對話的,是郭慶受審訊時的沉默。這種沉默,使我們只能從「匱乏」出發,去理解他:判決書記存行動,但行動者的生活、觀察與想像等細節,彼時「都屬於空白」。

以林至潔為主訪對象之一,葉怡君〈白堊記憶〉(2004),總體回顧行過1950年代的政治受難者,對往歷的回看。「溯源」初景,是「馬場町河濱公園紀念丘碑文」之址,2000年立夏,一切倉皇,無有定論。

葉怡君循此,探查世紀之交,不同詮釋社群的白恐記憶建構模式,也近切觸及《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1998)的立法攻防,以及條例通過後,補償審查過程,仍可能對受難者造成二度審判的因由。

一篇回顧,收納許多各自表述,特別,是當精神系譜已再更遠拓,向前席捲更多權威者的詮釋。也特別,是當滅殺倆忘,倖存者重履地面,照見一個無私熱望的寂然。「溯源」之末,我們重回六張犁,這一切記憶重建的具體起點。一種尋獲。

在軍法處,1952年,曾梅蘭目送二哥徐慶蘭,也「經過了」。「儘管門縫是斜角斜角地」,他只窺見背影,但還是努力「給他算,一共是四個人」。當時,他「忍不住非常切心地哭了起來」;多年後,接受藍博洲〈白色恐怖的掘墓人〉(2004)口訪時,想起最敬重的二哥,他還是「眼淚就會流出來」。再見面,就是41年後了。

彼日曾梅蘭依舊痛心,也有恐懼:怕燒冥紙造成火燒山,「又要再被抓去坐牢」;也怕「三挷四挷」,竟一口氣「挷」出來37個同型碑石,而他實在「沒有這樣的經濟能力來把它們撿起來」。放眼望去,草低石高,這歷史性一刻不見激昂,只有蒼涼,但也許,這亦是一部精神潛行史的實態:它自證寂滅的沉重。

另一種尋獲。陳英泰回憶錄,由郭慶之女郭素貞協助整理與校對。曾梅蘭的尋獲,亦幫助她找到父親墳塚,但「撿骨時什麼都沒找到」。像父親還是留下了至重的沉默,給這樣一部地下史,或史前史。一些年,郭素貞參與六張犁公墓解說工作,代替他們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靈魂與灰燼: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
出版:春山
主編:胡淑雯、童偉格

國家人權博物館 ✕ 春山 合作出版

繼《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之後,春山出版與國家人權館再度合作白色恐怖散文選,散文選涵蓋散文、回憶錄、傳記與口述,同樣由小說家胡淑雯、童偉格主編,在超過200本書籍中,精選47篇作品,43位作者,近90萬字的規模。散文選以截然不同的視角切入白色恐怖歷史的肌理,區分為繫獄作家、青春、地下黨、女人、身體、特務、島等七大主題,並由研究者逐篇注釋,增強背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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