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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不只是Apple?《紅毯戰爭》揭秘迪士尼如何靠「英語補習班」在中國進行文化洗腦

A不只是Apple?《紅毯戰爭》揭秘迪士尼如何靠「英語補習班」在中國進行文化洗腦

資深記者舒瓦澤耗時十年,揭示好萊塢如何從傳授影視商業技巧的「老師」,轉變為依賴中國市場與資金、主動配合審查的「學徒」。透過迪士尼、派拉蒙等案例,剖析地緣政治如何介入大銀幕,記錄這場從品牌滲透到國家策略的文化霸權易位戰。

中國觀眾幾乎錯過了一九九○年代迪士尼的復興時期。像《仙履奇緣》(Cinderella)或《白雪公主》(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這類老電影的盜版光碟或許都能在街角的商店買到,但這些電影並不像在世界其他地方那樣,廣泛流傳於中國的課堂或生日派對上。更糟糕的是,盜版商經常將迪士尼的標誌貼在所有動畫電影光碟上,不管電影是否由迪士尼製作,這讓中國消費者對哪些公主角色屬於迪士尼毫無概念,也不知道就是這家公司代表了最高水準的家庭娛樂內容。中國政府在幾年前拒絕讓迪士尼頻道進入中國,也使得迪士尼失去了向孩子們介紹自己的主要管道。

為了彌補在中國失去的時間,迪士尼策劃了一個巧妙的商業策略——迪士尼英語(Disney English)。二○○七年,迪士尼聘請擁有教育學背景的高階主管安德魯.修格曼(Andrew Sugerman),開設連鎖兒童英語學校,並在其中加入帶有迪士尼特色的元素。這個計畫讓中國各個城市的街邊店面變成了教室。在迪士尼英語教室裡,年輕的西方人教中國孩子英語,並在教材置入迪士尼的角色和故事情節:A代表蘋果(apple),例句是「米奇想要一顆蘋果」(Mickey wants an apple.);D代表連身裙(dress),例句是「仙度瑞拉穿著連身裙」(Cinderella wears a pretty dress.);F代表朋友(friend),例句是「莉蘿是史迪奇的好朋友」(Lilo is a good friend to Stitch.)。孩子們在學習英語的同時,也在認識迪士尼。

安德魯.修格曼(Andrew Sugerman)。圖片來源:IMDb

三歲的孩子學習字母和一到二十的數字,四到五歲的孩子學習動詞,像是「擁有」(have)和「想要」(want),八到十歲的孩子則開始學習文法。這些都算是常見且標準的英語課程,不同的是,這些課程是在迪士尼製作的電子白板上進行,課程內容也都由迪士尼精心設計。學生在進行分組練習時,會扮演各種迪士尼角色,如同學者孔安怡(Aynne Kokas)所指出:「就跟迪士尼員工在主題樂園裡扮演這些角色的方式一樣。」

修格曼和其他負責設計迪士尼英語課程的高層有兩大目標:讓中國年輕人認識迪士尼角色,並且向中國家長引介迪士尼這個品牌。在中國,他們擁有一群意願極高的潛在客戶:這些家長如今有了一些可支配的收入,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以西方的教育模式來學習。如果說迪士尼是美國軟實力的一個象徵,那麼哈佛大學就是另一個標誌。許多中國家長認為,美國的教育體系是全世界最優秀的,因此爭先恐後為他們的孩子報名,甚至不惜謊報年齡以提早入學。自一九七九年施行一胎化政策以來,出現了一代由雙親與兩對祖父母共同養育的獨生子女,家裡捨得投資孩子的教育。到了迪士尼英語誕生時,中國家庭只有一個孩子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將近三十年。任何一位迪士尼會計師評估眼下情勢時,都能看見這個「實實在在的市場」。

重視教育是中國社會另一個顯著的進步。在一九八○年,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中國幼兒可以進入幼稚園。這股當代的教育風潮,否定了毛澤東過往的做法:他廢除高考,將教師列為公開批鬥的對象。他一直主張,真正的教育不僅存在於課堂,也可以下鄉獲得。至於那些得以進入學校接受教育的人,所學的內容也都緊隨黨的路線。例如有個問題是:「資本主義無法避免的危機,其背後的根本原因為何?」標準答案是:私有財產制。

因此,將孩子送到迪士尼英語學校的家長,早已習慣了課堂被用來傳達特定的意識型態。如今,他們的孩子將學習帶有鮮明美國色彩的故事——那些教導了一代又一代人何謂善惡、何謂愛與勇氣的公主與王子、美人魚與小獅子,還加上琅琅上口的主題曲、儘管迪士尼英語計畫前期的決策者堅稱,這並不是為了進行商業洗腦——不過,結果似乎還是變成了這樣。

許多教師是因為熱愛迪士尼,才參與這項計畫,迪士尼甚至還招募樂園員工擔任講師;也有一些人像來自德州的伊凡.恩希納斯(Ivan Encinas)一樣,因為在YouTube上看到中國大城市迅速崛起的影片,對中國產生興趣,於是投了履歷。他原本住在家裡,在百貨公司賣男鞋。後來招聘人員聯繫他,經過兩次線上面試之後,他得到了這份工作。迪士尼每個月支付他一萬五千元人民幣的薪水。恩希納斯不會說中文,但課程以沉浸式的全英語方式進行,課堂上還有一名中國助教隨時待命,處理各種突發狀況。

恩希納斯很快就適應了迪士尼的做法。公司為員工制定一套詳盡的規則,稱他們為「演員」,並要求他們維護「品牌形象」。在迪士尼樂園裡,扮演公主的女性職員,必須將體重維持在一定範圍,以符合她所扮演的角色在動畫中的身形;在園區之外,員工不能公開承認自己的角色,因為這樣會讓幻想破滅。在開始工作前,恩希納斯被告知,他的外表太過不修邊幅,不符合迪士尼的規定,他必須每天刮鬍子,不然就得好好留一片整齊的鬍子。他還被告知,每次見到孩子的家長都要微笑以對,這些家長是「顧客」。恩希納斯本就是個友善且笑口常開的人,但他不喜歡被要求微笑。

迪士尼的市儈作風真正展現出來,是在每天的課程結束之後。此時,為了讓家長更加了解孩子的學習內容,校方會讓家長進入教室,而「演員們」則會事先記下公司準備好的劇本,向這些「顧客」傳達訊息,內容通常是迪士尼的新電影,或是近期將舉辦的活動。當《星際大戰》系列新作要上映時,迪士尼英語的教師會發傳單給家長,鼓勵他們讓孩子帶回家閱讀。如果家長拍下孩子閱讀傳單,並且跟著朗讀「使用原力,路克」(Use the force, Luke Skywalker.)這樣的片中臺詞,他們就能將影片上傳到中國的社群媒體參加抽獎,有機會贏得星際大戰的樂高套組或上海迪士尼門票。這些影片不僅能向其他家長推廣迪士尼英語學校,還能讓其他孩子認識迪士尼電影。每年續報課程,甚至還會送免費的迪士尼玩具。

恩希納斯在北京授課的學校有九間教室,每間教室都以不同的迪士尼電影為主題;有一間《汽車總動員》(Cars)教室,布景的主題是片中的汽車角色;還有一間《獅子王》教室,重現了疏林草原(savanna)的場景(根據「品牌形象」的規定,各教室的角色不能混用。恩希納斯的一名同事,就曾因為帶了錯的公主娃娃進入教室遭到斥責)。他於二○一八年離職時,學校正把一間教室改裝成《冰雪奇緣》(Frozen)主題,因為這部電影在中國大受歡迎。恩希納斯對此並不訝異。在迪士尼英語教室裡,學生得為自己取一個英文名字,而他教的每個班級裡都有一個艾莎(Elsa)。迪士尼正在實現讓中國孩童認識這些角色的目標。他說:「這就是軟實力的最佳展現。」

和他見面後不久,我路過了一間上海迪士尼英語教室,位於白城堡(White Castle)速食店和瑜伽教室中間。教室牆上有《小飛俠》(Peter Pan)、《怪獸電力公司》(MonstersInc.)和《小飛象》(Dumbo)的海報。《玩具總動員4》(Toy Story 4)也將在那一週上映,因此,所有英文老師都穿著宣傳這部新電影的T恤。

恩希納斯和他同事教中國孩童認識的那些角色,是整個好萊塢都稱羨的資產——拜一連串巧妙的收購所賜,這些角色現在都集中在迪士尼手中了。艾格接管迪士尼不久,便與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談判,以七十四億美元收購了皮克斯動畫。這間家庭娛樂公司是《玩具總動員》、《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和《天外奇蹟》(Up)的製片公司。六年後,艾格又用四十億美元買下漫威娛樂(Marvel Entertainment)。當時的漫威製作了一些成功的超級英雄電影,例如《鋼鐵人》。這些電影日後將成為好萊塢史上最成功的系列電影:改編自漫威漫畫的二十二部電影,在全球一共斬獲超過兩百一十億美元的票房。二○一二年,艾格再以四十億美元,收購了一間根本沒人想到會出售的公司——盧卡斯影業,這間公司創造了《星際大戰》系列。這次收購,讓迪士尼得以繼續發行新作。

這些新收購來的資產,都進入了迪士尼的品牌經營體系。舉例來說,《玩具總動員》不只是票房搖錢樹,還是續集製造機——在二十四年內就拍了三部續集。不只如此,它還是一支玩具廣告:胡迪(Woody)、巴斯光年(Buzz Lightyear)和其他玩具娃娃都在迪士尼商店裡高價出售。它同時也是主題樂園的景點,在奧蘭多、巴黎、香港和上海的迪士尼樂園,都設有玩具總動員的主題園區「玩具總動園」(Toy Story Lands)。

但迪士尼旗下,沒有任何一間公司能跟漫威的成功相提並論。漫威影業的《鋼鐵人》於二○○八年上映時,恰逢中國影廳數量開始大幅增長。此後十年間,漫威電影在中國的票房也穩定成長,一部電影經常能賺進幾億美元,僅次於北美。《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在香港的某場放映結束後,我和一名大學生聊了幾句,他試著用最簡單的英語跟我對話。他懂的單字不多,卻能清楚說出「彩蛋」(Easter egg)這個字。這是個漫威影迷都很熟悉的詞彙,指的是暗藏在電影之中、等待觀眾去發現的細節和線索。

這些電影的製作預算通常超過兩億美元,代表它們必須在中國取得可觀的票房才能大幅獲利。在收購漫威之後,迪士尼費盡心思培養中國票房市場,例如在《鋼鐵人3》中硬是安排一名英雄般的中國醫生出場。而在所有嘗試安撫中共當局的決策中,最為刻意的就是避免某個藏族角色出現在大銀幕上。這件事發生在二○一六年,漫威正在製作「漫威宇宙」 第十四部超級英雄電影。迪士尼有十足信心班奈狄克.康柏拜區(Benedict Cumberbatch)主演的漫畫改編電影《奇異博士》(Doctor Strange),能夠吸引中國觀眾。但有個可能讓一切盤算落空的隱憂,就像當年《達賴的一生》一樣——又一次,有個倡議和平的藏族角色,成了必須被處理的問題。電影主角奇異博士在原版漫畫中,是拜在一位名為古一(Ancient One)的西藏僧侶門下,學習使用特殊能力。漫畫裡的古一,是個留著山羊鬍的禿頭亞洲男子,這種傅滿州式的外貌描繪,帶有明顯的東方主義色彩,這是當今多數觀眾無法接受的。

本文摘錄自《紅毯戰爭:中國與好萊塢的全球文化霸權交鋒》/艾里希.舒瓦澤著、薄文承譯.一卷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艾里希.舒瓦澤(Erich Schwartzel)

自2013年起任職於《華爾街日報》洛杉磯分社,撰寫了數十篇關於好萊塢生活與商業生態的頭版報導,擅長深度描寫商業與文化的交會之處。曾於《匹茲堡郵報》(Pittsburgh Post-Gazette)完成能源與環境報導,獲得斯克里普斯.霍華德卓越環境報導獎(Scripps Howard Award for Excellence in Environmental Repor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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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里希.舒瓦澤(Erich Schwartzel) 書摘/一卷文化授權提供 圖片來源/Disney、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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