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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作家村上龍逝世:寫盡青春的躁動與憤怒,看見日本繁華背後的裂痕

日本作家村上龍逝世:寫盡青春的躁動與憤怒,看見日本繁華背後的裂痕

日本當代文學的重要作家村上龍於2026年10月辭世,享壽74歲。從《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到《希望之國的出走》,他以激烈而敏銳的筆觸,寫出青春的躁動、都市的慾望與繁榮背後的失落。半世紀的創作,映照出戰後日本一路走向富裕,卻逐漸失去未來感的歷程。

在東京近郊的美軍基地旁,一群年輕人聚在房間裡,聽著搖滾樂,在性愛與漫無目的的交談之間度日。美國軍人進進出出,空氣裡混雜著汗水、食物與身體的氣味。他們沒有等待一場革命,也沒有準備成為誰期待的大人;時間彷彿停在這間房間裡,只剩感官不斷承受新的刺激。這是村上龍1976年的出道作《接近無限透明的藍》裡的世界。

那一年,日本正從戰後的高速成長走向富裕,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卻把目光投向一群無法在這幅繁榮圖景裡找到位置的人。

這本薄薄的小說,把美軍基地旁的藥物、性愛、搖滾樂與青春的空洞,帶進日本文學最受矚目的舞台,讓仍在武藏野美術大學就讀的村上龍,獲得群像新人文學獎與芥川獎。他筆下的人物感受強烈,卻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們用身體試探自由,也讓身體承受自由的代價。

此後五十年,這份關懷不斷擴大,從基地旁的青年,延伸到被遺棄的孩子、都市邊緣的男女,以及拒絕接受成人世界安排的中學生。他的小說經常令人不適,人物可能殘酷、偏執,甚至懷抱摧毀一切的慾望;但都在追問:一個社會究竟遺漏了什麼,才會讓生活在其中的人,渴望逃離,甚至摧毀它?

2026年10月17日,村上龍在家中辭世,享壽74歲。

村上龍 (c)近藤篤村上龍 (c)近藤篤

在美軍基地旁長大的少年

村上龍1952年出生於長崎縣佐世保市。這座港口城市的歷史,與軍艦、戰爭及美軍基地緊密相連。在這裡,美國既是戰後政治秩序的一部分,也透過音樂、服裝與日常消費,進入日本少年的想像。這個成長背景深深影他的小說,讓美國同時帶著誘惑與威脅:它提供逃離既有生活的聲音與形象,也讓日本人無法忘記,自己身處一個尚未擺脫戰爭陰影的國家。

1976年的《接近無限透明的藍》讓氣味、汗水、食物、血液與聲響湧進文字,使青春成為一種近乎令人暈眩的感官經驗。那些身體承受的刺激,與人物內在難以填補的空洞,形成強烈的落差。

這部作品的重要性,也在於它改變了描寫青春的語言。青年不必懷抱崇高理想,不必透過苦難完成成長,也可能只是在一次次刺激之間,勉強確認自己仍然存在。出版後,村上龍開始走上職業作家的道路。左/ 《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  右/村上龍青年時期左/ 《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 右/村上龍青年時期

被世界遺棄的人,如何走進東京?

1980年出版的《寄物櫃的嬰孩》,把這份青春的失落,推向更龐大、也更狂暴的都市寓言。故事圍繞兩個出生後遭遺棄在寄物櫃裡、僥倖存活的男孩展開。他們在成長後走向東京,帶著無法輕易消除的創傷,進入由音樂、慾望與暴力交織而成的世界。村上龍讓「被丟棄」成為人物生命的起點,讓讀者好奇:一個連最初的保護都沒有得到的人,要如何相信這個世界值得信任?

在這裡,東京具有雙重面貌。它吸引所有想要改變命運的人,提供舞台、金錢、身分與重生的想像;但它也不斷製造淘汰,讓一些人成為可以被替換、被遺忘的存在。寄物櫃像是現代都市最殘酷的縮影,把不願處理的生命關起來,然後繼續運轉。

然而,村上龍的青春並非只有陰暗。1987年出版的《69》,回到1969年的佐世保,寫一群高中生想舉辦自己的音樂節(改變世界的Woodstock音樂祭就是在那一年)、追求女孩,也想做出足以讓大人側目的事情。他們渴望反叛,渴望生活變得有趣,也渴望在被規定好的人生裡,留下自己的痕跡。

《69》、《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寄物櫃的嬰孩》雖然主題不同,處理的都是一段危險而珍貴的時期:當一個人開始意識到世界並不如成人所說,卻還不知道自己能如何生活。

《寄物櫃的嬰孩》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寄物櫃的嬰孩》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

兩個村上

對許多海外讀者而言,「村上」首先讓人想到的是村上春樹。而的確,兩人都在1970年代末嶄露頭角(村上春樹在1979年出版第一本小說),小說裡都有搖滾樂、西方文化、都市生活,以及難以融入周遭世界的年輕人。但沿著這些相近的入口走進去,會抵達很不一樣的地方。

村上春樹經常透過日常生活的細節、失蹤與超現實遭遇,探索個人的孤獨及記憶;村上龍則更直接地把人物推進身體與社會的衝突,讓毒品、金錢、性與暴力介入生活。

村上春樹也深入戰爭與歷史暴力,村上龍同樣寫過幽默、明亮的青春。然而,對熟悉村上春樹的讀者而言,村上龍提供了觀看戰後日本的另一條路。他讓人走出個人獨處的房間,進入基地城鎮、歡樂街與被繁華掩蓋的生活現場,看見孤獨如何與階級、權力及生存條件糾纏。

左/ 村上龍  右/村上春樹左/ 村上龍 右/村上春樹

當繁榮無法提供希望

隨著創作推進,村上龍的視線逐漸從青春與都市,延伸到政治、經濟與國家的運作。《愛與幻想的法西斯》、《五分鐘後的世界》、《半島》等作品,讓權力、戰爭與體制危機進入小說。他持續獲得日本重要文學獎肯定,創作也越來越難被單純歸入描寫頹廢青春的範圍。

2000年出版的小說《希望之國》描寫中學生大規模拒絕上學,並逐步建立自己的網絡與集體行動。成人眼裡的「問題學生」,開始質疑學校、工作與既有社會承諾的價值。當努力升學、進入公司、服從制度這條道路,已經無法讓人相信未來會更好,拒絕參與便成了一種政治表態。

同年出版、獲得谷崎潤一郎獎的《共生蟲》,則描寫網路與孤立交織而成的另一種困境。主角是一名長期閉居家中的青年,相信自己體內寄宿著神祕的蟲;透過網路接觸的團體,進一步讓他相信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擁有殺戮的權利。原本可能連結他人的網路,在小說裡成為強化妄想、賦予暴力意義的途徑。在那個網路的初生年代,村上龍寫出網路通往的兩種可能:人們可以藉此組織起來、改變現狀,也可能在其中越陷越深,直到暴力成為與世界接觸的方式。

村上龍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他不是把異常行為停留在個人道德問題上。暴力當然有施暴者的責任,冷漠也不會因為社會有問題就變得合理;但如果相似的絕望不斷出現,文學就有必要往前再問一步:家庭、學校、職場與國家,究竟在哪裡失去了與人的聯繫?當一個國家擁有繁榮,人們為什麼仍然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之國》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希望之國》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

寫過絕望,也試著尋找出路

後來的村上龍開始談工作、教育與企業經營,未必是離開了早年的關懷。2003年,他出版《工作大未來——從13歲開始迎向世界》,以年輕讀者為對象,鼓勵他們從興趣出發,認識不同職業。這本書的出發點相當明確:考上好學校、進入好公司就能得到保障的時代,已經結束。

2006年開始,他又與小池榮子共同主持東京電視台的經濟訪談節目《寒武紀宮殿》,訪問企業經營者,討論產品、組織、工作與日本產業的變化。直到2026年3月26日,兩人才在節目二十週年之際告別主持工作。從以激烈小說震動文壇的青年,到坐在攝影棚裡詢問企業如何生存的作家,這段跨越二十年的電視生涯,也構成了村上龍晚年重要的公共角色。

這份對人生出路的關心,也延伸到2012年出版的《55歲開始的Hello Life》。書中五個故事,圍繞走到中年以後、必須重新面對生活的人展開:退休後的夫妻關係、離婚後尋找伴侶,以及工作與經濟的不安,都成為重新認識自己的契機。年輕時,人以為未來還有無數可能;到了這個年紀,卻得帶著已經發生的失敗、失去與責任,思考日子還能怎麼過。相較於早期小說的激烈,這本書多了一份體諒:村上龍仍然看見生活的殘酷,也願意描寫人如何在看似難以改變的處境裡,找到重新開始的勇氣。

若將這些工作與小說並讀,可以看見他核心關懷的延續:他既描寫人如何被社會排除,也試著理解人如何重新與世界建立關係。工作是否能提供尊嚴?興趣能不能成為維生的能力?

左/ 《工作大未來——從13歲開始迎向世界》  右/《55歲開始的Hello Life》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左/ 《工作大未來——從13歲開始迎向世界》 右/《55歲開始的Hello Life》台版書封 大田出版

今天回望村上龍,最容易記得的,或許仍是《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那個令人難忘的書名,以及他小說裡那些難以直視的場景。但在刺激與震撼之後,留下來的是一群始終無法順利長大、無法安然融入世界的人。他讓他們佔據小說的中心,讓繁榮社會必須聽見那些不合時宜的憤怒。

五十年後,當年輕人依然為工作、歸屬與未來感到困惑,他的小說仍會不斷迴盪,讓我們重新思索那些曾經深信不疑的人生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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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松龍子 整理編輯/許弼善
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VERSE VOL.37 汽車發明140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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