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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雷光夏的音畫宇宙:彷彿在霧中風景裡奏出影像

圖片/雷光夏提供

靜靜聆聽雷光夏的音樂,曲中的畫面感會自動浮現,彷彿看到音樂裡描述的場景,甚至嗅得到空氣中的味道。或許正是這樣,才讓雷光夏從個人的自由創作,走進電影配樂的世界,更為他贏得兩座金馬獎,成就金鐘、金曲、金馬「三金」的全方位音樂人。

與其說雷光夏為電影配樂,不如說,是雷光夏的音樂自帶電影。「我曾經想拍電影,但電影成本太高,我只有一個機器、一台琴,能不能用聲音描述一個場景,說一個故事?用電影聲軌的方式來寫一首歌?」這段聲音實驗的過程,不僅建立了他的個人風格,期間幫父親雷驤的《作家身影》紀錄片配樂,還得了一座金鐘獎。

「其實我是有意識的朝這個方向走。」雷光夏回憶,整個大學、研究所時期都在用電子合成器做聲音實驗,電子合成器的豐富表現力,一個人就能搞定作曲、演奏,讓生性害羞的雷光夏如魚得水。

用聲音建構場景 

初試啼聲的專輯《我是雷光夏》在清新民謠風之中,有著他偷渡聲音實驗的小心機。「原本想讓唱片公司發行配樂作品,是純音樂的東西,對方聽了卻不置可否,」雷光夏說。一次他抱著吉他在公司彈唱高中時的創作,同事卻如獲至寶,直指「這首好,這首可以出。」

對音樂的執拗,讓雷光夏硬是在歌曲間塞入電影音樂的元素,環境音、念白、大段落的演奏,借用新浪潮導演高達的概念,讓雷光夏的歌曲擺脫傳統ABA曲式,成了一場場自給自足的音樂電影。

許多導演聽了雷光夏的專輯,被音樂中的畫面感吸引,電影《南國再見,南國》也是如此。許多觀眾對電影中,林強與高捷騎機車在滿植檳榔樹的產業道路奔馳的場景留下深刻印象,主要還是雷光夏宿命、迷幻又奔放的音樂,然而這首歌曲卻是在雷光夏完全沒有看過電影的情況下所創作的。

「當我在電影院看到自己的歌被從頭放到尾,流動的畫面與聲音,與我創作時心中的畫面完全不同,卻更有力量。」雷光夏在大銀幕前被自己的作品重新震懾,也了解到在自己的小宇宙之外,還有一個由眾人合力構築、朝同一個核心前進的大世界,「那是學習過程最豐富、吸收量最大的時候。」雷光夏說。

與導演「亦友亦奴」

自述從小就是「不合群」的人,但電影配樂是合作的藝術,他如何讓自己融入這個集體創作中?「很感謝早期合作導演的包容,沒有強加意志到我身上,」雷光夏坦言,多年配樂的經驗讓他學到溝通的方式,聆聽導演的需求,也學會體察導演的言外之意。

「有個看起來很溫和的導演,對我的指示只有『沒關係就照你想的去做』,但他的影像既暴力又爆炸,要怎麼去理解這樣的落差?」雷光夏沒有把導演的話當真,反而假想自己是導演,從那些強烈、激情的圖像中,挖掘真正的意圖,再用音樂表現出來。

雷光夏調皮的說,「事後導演告訴我音樂很棒,認為自己『有放手讓我做』,但其實,我都在暗中揣摩他的心意。我很喜歡這種導演,因為這代表他願意尊重合作對象的任何可能。」與導演的關係,雷光夏一語道破:「亦友亦奴」。儘管大多數的合作對象都是朋友,但配樂就是要幫導演完成他的作品,要顧及到作品的完整一致,最好不要太放大自我的表現。

當然也會經歷抓不到、做不出來的痛苦過程,「那時候就很像奴隸,」雷光夏打趣,導演於電影是全觀的角色,各部門都要聽導演發號施令,「配樂者要有這樣的自覺,痛苦的時候只能咬手帕。」做電影《迴光奏鳴曲》時,雷光夏歷經創作低潮,寫的幾段音樂都被導演打回票,認為「沒有激情」。

對於音樂事,向來都是向內尋求解決的雷光夏,這次不得不對外求援。他請維也納的錄音師朋友找到一位會拉吉普賽風格的小提琴手,以他寫好的探戈旋律即興演奏。當雷光夏收到錄音檔時,聽到他的弓法、情韻,心中忍不住吶喊,「這樣就對了!」這也讓雷光夏體認到,配樂師不能「獨自」解決問題,而是要扮演關鍵角色,把不同專長的人拉進來,一起完成一件事。

腦中神祕的影音互譯

沒有配樂的電影,好似單色的素布,是否能為劇組前面的努力增色,全靠配樂師的靈光乍現。雷光夏自承,「我很幸運,好像做什麼事都有音樂的祝福」,只要多看幾次影像,音樂自然浮上心頭,像是某種秘密的解碼過程,「通常我會先彈彈琴,歌詞、音符會自動先後跑出來,十分神秘的。林強常說自己是樂工,我也是為音樂服務的人。」

做配樂的時候,雷光夏可以從影像生出音樂,自己創作的時候,也能從音樂中「看見」影像。「你不知道那影像是單獨出現,還是聲響與音色給的暗示,他們幾乎同時發生,就像霧中風景,越彈越清楚。」雷光夏常常覺得,一首歌有自己前進的方向,創作者只是幫助它被編織出來,歌曲也常會巧妙反射創作者,甚至聆聽者的狀態,讓歌手與聽眾產生共鳴。

對於影像與聲音在腦袋中神秘的互譯,雷光夏進一步解釋,做音樂時,最先進入腦海中的不是特定哪一個音符,而是「音色」,是一種聲音的質地,包括空間感、振動等細微的屬性。就像他喜愛的阿根廷配樂師桑塔歐拉拉(Gustavo Santaolalla),用獨特的南美吉他打造出開闊的音景;而他獨鐘電子合成器,也是因為合成器有許多不存在原音世界的音色,帶給他更大的想像空間。

這幾年在台灣,電影配樂的地位似乎越來越受重視,雷光夏不諱言是因為預算多了,當電影產業越來越重視音樂的表現,也願意投入更多資源,就能做出更符合大眾想像中的配樂作品。他以2018年替《范保德》配樂為例,正因為申請到文化部補助,找到管弦樂團加入,「管弦樂團放進去之後,份量自然變得不一樣。」

不過雷光夏卻也不認為電影配樂就該是管弦樂的聲音。他強調,好萊塢的配樂只是配樂的一種模式,可以最快達到類型電影的要求,但絕對不是唯一的模式。如果說台灣的電影和配樂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經常有「出格」的表現。

比如說,台灣電影的新浪潮是怎麼出現的?在那一個時點就出現了那樣的東西,是因為自己獨特的文化產生的氣味,那是很值得珍惜的。

創作、演唱、配樂、配音、廣播,聲音之於雷光夏,既需一定的敏感,又怕眾聲盈耳,難以消化。年初因疫情暫停的社交活動,對雷光夏來說是個難得的假期,他特別安排了一趟旅行,來到哈盆溪的最上游,收集山林從白天到夜晚的聲音,「只有人類活動靜止,大自然才真正發出聲音。」

雷光夏自畫像(圖片/雷光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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