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114年的記憶——陳千浩讓地瓜燒酎重返台灣
在台灣的烈酒世界裡,曾有一段被完整抹去的記憶:番薯燒酎、黑砂糖燒酎、米麴與地方農作物共生的風土,都在政權更迭間消失得無聲無息。114年後,陳千浩博士在台中外埔用十年打造台灣第一座重力流蒸餾酒廠,用法國干邑技術結合日本燒酎麴法,決定把這段歷史重新釀回來,讓地瓜燒酎重新回到這片土地。
PROFILE|陳千浩博士
被譽為「金牌釀酒師」,台灣第一位取得法國葡萄酒釀造技師執照的釀酒師。1998年從勃根地大學畢業,是該校第一位亞洲學生。他以「埔桃酒」拿下台灣在巴黎世界酒類競賽的第一面金牌,擔任國際裁判二十多年,更與蘇格蘭威士忌格蘭菲迪Glenfiddich合作桶陳——這是台灣橡木桶首次進入國際洋酒製程。2025年,他以本土甘蔗RO 24釀造的蘭姆酒拿下法國世界酒類大賽冠軍。
清水模的牆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灰,走進神跡酒造,還來不及細看這棟四層樓高的美學建築,視線就被長桌上一堆石頭吸引——德國Mosel的片岩、法國Tavel的石灰岩、科西嘉島的花崗岩、勃根地頂級園DRC混有卵石的石灰岩⋯⋯這些石頭是數千萬年地殼變動凝結的證據,也是陳千浩二十多年來在世界各地葡萄酒產區帶回的風土標本,每一塊石頭都代表一個產區的土壤密碼。
陳千浩蒐集來自世界各葡萄酒產區的土壤岩石,台中「水頭」亦在其中。
陳千浩博士走過來,拿起一塊灰白色貝殼化石翻過來給我們看,「你看這個,」他的語氣像在介紹老朋友,「它以前都在海底,現在到了山坡上。」造山運動造就了葡萄園風土,地表之下的土石,會影響葡萄生長環境的水分、養分與溫度,進而塑造葡萄酒的風味、結構和酸度。
最令人好奇的是寫著「水頭」的礫石樣本,看了半天,陳千浩拿起一杯「水頭」水遞過來,清冽甘甜,沒有一絲雜味。神跡酒造的水井藏在酒廠後方,514尺深,穿透層層大安溪與大甲溪沖刷下來的礫石層,汲取大雪山融雪過濾後的冷泉。
「好水出好酒,我的水甜,我的酒不可能苦。」這不是豪語,是釀酒師對風土最根本的信仰——一切從水開始,從土地開始。

被刻意抹除的歷史
1998年,陳千浩從法國勃根地大學葡萄酒釀造系畢業,是該校第一位亞洲學生。2004年,他帶領學生進入台中后里樹生酒莊,展開台灣釀酒研發之路。經過十年磨礪,2014年以「埔桃酒」在巴黎世界酒類競賽拿下台灣第一面金牌。
讓他開始轉向研究燒酎、發現台灣突然消失的燒酎「歷史謎團」,是11年前那場國際烈酒研討會。
研討會現場只有三個亞洲人——他、沖繩農業大學的學者、還有鹿兒島農業大學的研究員。當日本學者發表燒酎研究時,陳千浩愣住了。
「番薯也可以做燒酎?怎麼這麼一回事咧?」葡萄酒背景的他非常震驚,那種震撼不只是技術上的驚訝,更是文化認同的失落。回到台灣後,他開始翻找文獻,才發現那段被刻意抹除的歷史。
臺灣早期製酒酒標。圖片提供/陳千浩
釀造歷史的文化資產。圖片提供/陳千浩
翻開光緒二十年(1894 年)的《澎湖廳志》,白紙黑字寫著:「以薯釀酒,名曰地瓜燒,澎民嗜酒特甚,每日三頓不離。飲酒者十室而九,有飲成酒病而不悔者。」那是一個番薯燒酎深入庶民生活的年代,不只澎湖,整個台灣都是如此。日治初期,全台有超過2000家私人酒廠,番薯燒酎、米酒、黑砂糖燒酎遍地開花,是常民的日常,是農閒時的收入,是土地與人最直接的連結。
1901年,台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成立專賣局,擔任首任局長,將酒類納入專賣制度。後藤新平是個務實的治理者,他主導台灣戶口普查、土地調查、建設縱貫線鐵道,更在 1901年提出「六千萬日圓、二十年財政獨立計畫」——在此之前,日本內地為了治理台灣已挹注一億日圓補助金,甚至有「一億日圓台灣賣卻論」,傳言法國願意出價買下這座島嶼。專賣制度,正是為了讓台灣財政自給的關鍵策略。

1905年,台灣財政平衡達成,後藤新平的計畫成功了。但代價是,那2000多家私人酒廠逐步消失,民間釀酒技藝開始凋零。儘管如此,日治時期的台灣酒業仍在官方主導下持續發展,甚至在明治40年(1907 年)澎湖發生嚴重饑荒時,地瓜燒酎依然是島民的精神慰藉。
真正的斷裂,發生在 1945 年。
「這些酒啊,全部因為政權轉移不見了,」陳千浩的聲音沉下來,「國民政府來台灣,首要任務是中國化、去日本化、去台灣化。所有的酒變成中式的,紹興、黃酒、花雕、高粱。但高粱根本不是在地農作物啊,全部仰賴進口。」
那一刻,在地農業的地酒文化突然一剎那之間變成故事書裡的文化遺產。番薯燒酎、黑砂糖燒酎、小麥燒酎,這些承載著台灣土地記憶的酒款,在政權更迭中被徹底抹去。只剩下米酒,因為米酒不可或缺,因為它已經滲入每一個台灣家庭的廚房。從來沒有人知道台灣曾經生產這些酒,那些與土地共生的釀造技藝,在新政權的文化工程中消失得無聲無息。
「我那時候非常非常激動,」陳千浩說,「我想,我一定要想辦法把這種酒釀回來。」
台灣黑砂糖燒酎金牌,以義大利訂製玻璃容器裝盛,為許多高端餐廳與米其林指名使用。
從法國干邑到鹿兒島燒酎
決心下定後,陳千浩開始尋找學習燒酎釀造的管道。日本燒酎的核心技術有兩個關鍵:一是米麴的製作,二是蒸餾的方式。這些技術他在法國從未學過,但若要重現台灣消失的地瓜燒酎,這是必經之路。
「我透過很多關係,終於有機會去鹿兒島實習,」他回憶當年的執著,「去日本實習的時候,從洗桶子開始,洗廁所、刷廚房。酒廠的廁所,我跟學生花了三個小時洗到發亮。」沒有釀酒名人與國際評審的包袱,虛心從零開始。
那是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他要把法國干邑的蒸餾技術與日本燒酎的麴法結合,用台灣的原料與這裡的水,釀出屬於這片土地的味道。「他們的蒸餾技術跟我在法國學的不一樣,」陳千浩說,「我在法國學的是干邑區的Cognac,所以十年前,我就去法國干邑改裝設備,嘗試用干邑的蒸餾器來做日本燒酎。」
神跡酒造/夏朗德式蒸餾器
位在神跡酒造一樓、旁邊擺著一包「綠色乖乖」的夏朗德式蒸餾器由銅和青銅製成,銅是良好的熱導體,具有延展性,能抵抗火焰與酒液的腐蝕,更重要的是,銅會與酒液成分(硫、脂肪酸)產生反應,成為有利化學反應的催化劑,透過緩慢冷凝,就像在收精油,一滴一滴凝結,萃出乾淨不辛辣的原酒。師從Remy Martin首席蒸餾師Louis Nomdedeu,陳千浩深知慢工出細活的道理。「我蒸600公升,要從早上8點要蒸到隔天10點,」他笑說,「是用肝在換酒。」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神跡酒造是台灣第一座「重力流」酒廠,重力流釀造法從羅馬時代流傳至今,是全世界最古老的釀酒法,完全不用機械,可以避免對葡萄造成搖晃、擠壓和氧化,破壞香氣。神跡酒造建築四層樓層層打通,讓酒液從高處自然流下,取代機械泵送,從糖化、發酵到蒸餾、入桶,全程依循重力。

為什麼他總能走在最前面?「我從二十幾歲入這個行業的時候,走過很多地方,」陳千浩說,「有時候你看到的東西,不知不覺都變成你的養分。我從來沒有發明什麼,我是追隨國外成功的方式,然後把它運用在台灣在地酒。」
從選址、規劃到建造,神跡酒造耗時十年。這片位於大安溪與大甲溪之間的河階地形,排水性良好,日夜溫差大,海風直吹,加上514尺深的礫石冷泉,擁有得天獨厚的釀酒條件。
那些埋在土地裡的記憶
陳千浩帶著我們走進發酵槽區,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番薯香與米麴的發酵氣息。「這是兩段發酵,」他解釋,「先讓米跟麴菌加水發酵,麴菌釋放酵素把澱粉變成糖,然後酵母菌再把糖變成酒精。這叫複合併行式發酵。」

第六天,蒸熟的番薯會被投入,連同水一起加進去,二十天後就變成番薯酒。用的是竹山紫心地瓜、澎湖的黃金千貫——那是2016年他去鹿兒島學習時發現的品種,燒酎最適合的原料之一。後來在澎湖找到基因相似度97%的白皮番薯,經過屏東科技大學活性天然物暨生物技術服務中心的ISSR分型檢測,確認金門番薯與黃金千貫的Acetyl-CoA carboxylase beta subunit基因相似度高達97%。
消失 114 年的澎湖地瓜燒酎,終於有了重生的可能。
「我們說這個不要叫復興,」陳千浩糾正,「復興好像就是複製。應該叫再生,或創生。你讓那個消失的文化遺產重新回來,但賦予它新的生命。」
他釀的黑砂糖燒酎「淬」,用的是台灣甘蔗品種ROC 24,在2025年拿下法國世界酒類大賽冠軍。番薯燒酎「憨吉」,則是向那些在土地上彎腰勞動的農民致敬。薩摩番薯燒酎的外包裝上,書法寫著「重力流」三個大字,遒勁有力。這些酒不是為了懷舊而釀,而是要證明台灣農作物可以站上世界舞台。
「我擔任葡萄酒與烈酒國際裁判二十多年,不能做一個我自己喝了都覺得消費者不會喜歡的酒,只是用情感去勒索,」他說得誠實,「那走不遠。酒一定要好喝,那是第一優先,自己喜歡喝,才能與別人分享。」這是個說故事的時代,但風土自有敘事。
在抖音刷不到的地方
陳千浩倒了幾杯剛蒸餾出來的番薯燒酎讓我們試飲。透明如水,聞起來有淡淡的烤番薯甜香,入口卻是綿滑的、有層次的、酒體強勁的風味,但絲毫不是印象中燒酎的粗獷辛辣。
「製酒不能只有情懷,」他說,「東西要好喝,你自己喜歡喝,才能分享出去。」
陳千浩導入「六級產業化」模式,結合耕作、釀造、副產物利用與觀光體驗,提升農村附加價值。除了製酒,他也用酒粕去桶陳台灣阿里山精品咖啡豆,投入厭氧發酵的概念,再用屏東的落山風做日曬,手沖出獨特的可可酸香。
「新世代現在什麼都可以在手機上看到,」陳千浩說,「可是在抖音刷不到的地方,有需要用舌尖才能讀懂的故事,這一杯可以得到很多感動。」

現代釀造學之父艾米培諾(Emile Peynaud)曾說:「對於葡萄酒沒有一定的了解,品酒就毫無意義可言。酒的知識正是釀造學。」而陳千浩要說的是:對於土地沒有一定的了解,談地酒就毫無意義可言。酒的知識不只是釀造學,更是農業史、文化史、一部關於記憶如何被抹除又如何重生的歷史。
「當我們恢復這個斷裂歷史的時候,你就有一個責任,」他說得很堅定,「不是為了做酒而做酒,而是要讓它穿越回來。民以食為天,酒就是一個文化。」
那些消失的番薯燒酎,帶著澎湖海風的鹹味、514尺深的礫石冷泉、大雪山的融雪,還有一個釀酒師二十年的執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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