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週票房超越《星際大戰》!恐怖電影《後室》如何從網路迷因成為文化現象?20歲導演如何顛覆好萊塢
你一定逛過打烊前空無一人的大賣場,那種只剩日光燈嗡嗡作響、安靜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異樣感,就是這部電影《後室》(The Backrooms)的魔力起點。沒有傳統恐怖片的厲陰宅猛鬼,僅憑一張出處不明的泛黃辦公室照片,改編自網路怪談、先拍成Youtube影片的電影正以一千萬美元的極低成本,在全球狂攬數億票房,刷新A24影業的歷史紀錄,首週票房更超七年來的第一部星際大戰系列電影「The Mandalorian and Grogu」。
一張照片。一間空蕩蕩的房間,牆壁是說不清楚的泛黃色調,地板鋪著舊地毯,日光燈在天花板上無聲地亮著。2019年,這張圖片出現在匿名論壇4chan的超自然版塊,底下有人留了一段話:如果你在現實世界裡不小心「卡出」邊界,就會掉進這個地方。沒有出口,只有六億平方英里的迷宮,還有老舊地毯的潮濕氣味,以及永不停歇的日光燈嗡嗡聲。
首張出現在匿名論壇4chan的「後室」照片。
沒有人知道那張照片是哪裡拍的。但接下來幾年,數以萬計的網友為這個地方編寫了地圖、怪物與生存指南。2022年,一個16歲的少年用免費3D軟體Blender,把這個文字傳說拍成了一支偽紀錄片短片,累積了數千萬次觀看。四年後,他以20歲之齡執導的同名電影《後室》(The Backrooms),以1000萬美元的成本在全球席捲超過1.26億美元票房,首週票房81萬美元,不僅打破了發行商 A24 的紀錄,更超越七年來首次上映的星際大戰系列電影「'Mandalorian and Grogu」(製作經費一億6千萬)。
Kane Parsons 沒有讀過電影學院。他只是覺得那個空間令他感到恐懼,而且他想知道為什麼。

一個開源的神話
好萊塢長期以來有一套運作邏輯:片廠製造神話,觀眾負責消費。《後室》打破了這件事。
它的原始文本不是小說、不是漫畫,而是一場由千萬個匿名網友共同完成的集體創作。有人寫了第一層的地圖,有人補充了第二層的怪物習性,有人製作了生存手冊,有人畫了不同樓層的示意圖。這是網路時代最純粹的「開源神話」——沒有版權,沒有作者,只有一個共同認可的恐懼核心在不斷生長。
A24 與監製溫子仁、Shawn Levy 看見的,不單是一個可以開發的 IP,而是一種從未在好萊塢出現過的社群動能。當一個概念已經在網路上被數百萬人反覆書寫與討論,它抵達銀幕的那一刻,帶著的就不會只有故事,還包含了整個社群的集體記憶與情感投資。
Kane Parsons 創下了美國票房冠軍最年輕導演的紀錄。這件事的意義除了他的年齡之外,在於他繞過了所有傳統的守門機制,沒有電影學歷,沒有業界人脈,只有一台電腦、一個讓他困擾的空間,以及網路給予的放大器。

熟悉的事物,為何令人恐懼
被溫子仁「監製」招牌吸引進場的觀眾,預期看到的是《厲陰宅》式的猛鬼現身或密集的高強度驚嚇。面對無止盡的黃色長廊與低頻底噪,這群人走出戲院時滿頭問號。社群上流傳最廣、也引發最多共鳴的評論是:「這根本是 IKEA 密室逃脫。」美國市場的 CinemaScore 落在偏低的 B-,清楚地反映了這種消化不良。
電影裡,男主角 Clark 經營著一間名為「Cap'n Clark's Ottoman Empire」的廉價大型家具店。店裡擺滿了沒有窗戶的樣品臥室、假冒的生活場景,燈光永遠是那種讓人感到輕微不適的日光白。這間家具店的設定不是偶然的,它本身就已經是一個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所謂閾限空間,指的是那些作為過渡、等待或流動用途的場域:打烊後的百貨商場、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走廊、深夜的地下道。這些空間存在的理由是人,但當人不在了,當它們被抽離了原有的機能,就會散發出一種極度不協調的異化感。
「IKEA 密室逃脫」這個說法的盲點在於,它假設恐懼需要一個具象的來源。但《後室》的恐懼邏輯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沒有殺人魔、沒有附身的惡靈,你的神經系統才會陷入真正的困境。傳統恐怖片給你一個目標,你的本能知道該怎麼反應:逃跑,或者對抗。《後室》給你的是一個高度重複、看起來似乎可以找到出口、但永遠找不到的空間,以及在裡面不斷行走的自己。沒有威脅可以被定位,恐懼就沒有辦法被消解。

攝影指導 Jeremy Cox 的鏡頭捕捉的那種從日光燈管滲透出來的微黃光線,是每個人都在某個地方見過的光,只是在這裡,它永遠不會關掉。這種恐懼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是考古式的,它挖出的是每個人記憶裡某個真實存在的瞬間:在大型超市裡與父母走散的那一秒,在空曠的學校走廊聽見自己腳步聲的孤立,在疲憊的深夜盯著辦公室天花板、懷疑自己是否還在正確的現實裡。
《後室》沒有製造新的恐懼。它只是把你原本就有的東西挖出來,放大,然後讓你在那裡坐著。這才是最讓人頭皮發麻的地方,因為那個迷宮,你其實已經去過了。

當日光燈的嗡嗡聲成為配樂
傳統恐怖電影有一套固定的聽覺語法:弦樂高音在驚嚇出現前拉緊,低頻鼓聲在怪物登場時轟炸。《後室》把這套公式完全捨棄了。
由 Edo Van Breemen 與 Kane Parsons 共同打造的聲音設計裡,唯一的背景音是老舊日光燈管那種不規則的低頻電磁嗡嗡聲,以及主角在空房間裡迴盪的呼吸與腳步。就這樣。這種極度剝奪感官的設計,讓觀眾的聽覺持續處於緊繃狀態,因為在絕對的單調裡,任何細微的異音都可能意味著什麼。
這種美學不是憑空而來的。它與當代實驗電子音樂圈長期在處理的命題高度共鳴,那些把八、九零年代的電梯音樂、商業配樂或類比電視訊號拆解、降速、重構的創作者,試圖用充滿「虛假懷舊」的聲響,喚起人們對一個從未真正存在過的過去的不安感。蒸氣波(Vaporwave)與鬼魅學(Hauntology)探討的正是這種「虛假懷舊」:用過時的科技殘響,喚醒未曾存在過的集體不安。《後室》把這種美學推向極致,那根日光燈管的角色不是純粹作為配樂,它是這個空間活著的呼吸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觀眾:你被困在一個被時間遺棄的死角。
每隔幾年,好萊塢就會宣稱恐怖電影正在進入新的紀元,大多數時候這是行銷語言。但《後室》的出現確實標誌著某種結構性的鬆動,不只是類型語言的演變,而是關於誰有資格製造神話、神話從哪裡長出來這件事的根本改變。
一張沒有出處的照片,一個16歲少年對它的困惑,數百萬個網友的集體書寫,最終在銀幕上變成了一億兩千六百萬美元的票房。走出戲院,台北街頭的霓虹閃爍,但當你回到家、打開那盞略顯老舊的日光燈時,那根燈管依然在嗡嗡作響。你大概,也聽過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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